我仰躺着，想翻身却翻不了，两肩的疼好像比昨天好了些，只是其中的麻痒却仿佛越来越重了。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臂，比以前的消瘦了些，回想起往事，又是感慨，又是想笑，这是我吗？穿越而来的我吗？会了轻功？又会了武功？然后武功尽失？然后成了废人？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我觉得张三干什么都显得慢条斯理的，这种慢条斯理是从他往药盒里放物件开始，他放着物件的时候总是很慢，把物件当成他最大的宝贝，慢得你恨不能帮他一把，但是到他玩刀的时候，又另当别论了，那把小刀在他手上，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出现，我在想：“这把刀是一把好刀？还是这个人有一双好手？”
我将关于刀与手的疑问搁下，我没话找话的道：“从我受伤到现在，铁链在我体内待了很久，我的伤会不会一直是这样？”张三道：“我既然是名医，你的伤怎么会一直是这样呢。”我叹道：“我觉得伤口最近有些痒。”张三道：“是因为有药，药到才能病除。”我道：“你的药很奇怪，我一直感觉肩膀很痒。”张三道：“名医当然用好药，好药当然有功用。”张三出去了，留下我自己，我想，“张三是钟离阳的人，那么依张三的看法，钟离阳是一个好人，他与青龙门一个样，都不愿娥皇坐大，有人干冒其险，把娥皇拉下马来，他正求之不得……对了，张三会不会是青龙门的那个人？他的眼睛我却没在意，一会儿他来一定要好好看一看。”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看见张三进来了，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至少试图这样去做，张三问道：“你在干么？”我道：“在找一样东西。”张三道：“你在盯着我的眼睛看？”我点头道：“青龙门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张三道：“那双眼睛会不会是我？”我道：“嗯。”张三道：“那个人就是我。”我道：“你若是要救我，你可以找个时机，比如说一不小心碰到我了……”张三道：“一不小心的事总要小心些，要不然就不好玩了。”我道：“还是有别的机会。”张三道：“机会来得再好，也比不上人家自己创来的机会好。”我道：“所以就把机会压在了那个像白婉儿的女人身上？”张三道：“她也只是像而已……当然还有别的法子。”我道：“像白婉儿一样的女人正好用上了？”张三道：“这个事情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那个女人是这样，救你的三位兄弟是这样，把你拉出来的大力士是这样，拉你脱困的三个车夫、六个暗器高手是这样，把你背来此地的那个人也是这样。”他似乎对那位像“白婉儿”一样的女人，多多少少有些让人看不上的感觉。
我道：“那三匹马车从那天起失踪了？”张三道：“只剩下一辆。那两辆马车正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马车上的人也正好找不着了。”我道：“这辆马车正好验证了我的失踪？”张三淡淡的道：“人总要有自己的用处，马也一样。”我道：“我听青龙门管事的人说，对于这条巷子他们一定要好好查一查？”张三道：“管事的人？你说的是应松？”我道：“不错。”张三道：“他们也顶多是到那口井里瞧一瞧。”我道：“可惜那口井已经流满了水。”张三道：“满的不能再满。”
张三又道：“之前来的人，看样子是你的老熟人。”我道：“我的老熟人？”张三道：“那天晚上，我远远得瞧见你的后窗旁边有人在偷偷塞个东西。”我道：“那也未必是塞给我。”张三道：“后来我发现那是一张纸。”我苦笑道：“我本来万分小心的，看来还是瞒不过人。”我又道：“你现在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青龙门里没有动静？”张三道：“既然能在那里留下，就能从那里离开，青龙门里像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我道：“不错。”
张三叹了口气，道：“这几日来，青龙门时常打扰，那位芸姑娘是来不了了，只有我能来了。”我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叹气？”张三道：“天天见你这个样子，我就难免生气。你是乘船在水中，却不知这船该往哪里流，是该逆水直上啊？还是该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张三说的话忽然让我一阵感动。
张三的那把刀忽然一闪，他手轻抚着刀身，问道：“你还睡不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头越来越蒙，听见张三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忍不住的道：“不睡干嘛？什么能比睡觉好？”
我双肩的痛痒之感越来越深，而且脑子也越来越迷糊。我朦朦胧胧间闭上双眼，脑子也稀里糊涂的在胡思乱想：“……肩膀上越来越痒……船是在水中，能往哪里流可以顺着我的意思？……这天底下的人，都为红尘所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每个人的路都有不同，这路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峰回路转，有的绵延不测……张三呀张三……”睁开眼来，想去看看张三，却睁也睁不开，张三在意识里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个虽然模糊却不停在我的身旁，拉开我肩膀布条的影子，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这个张三是个名医，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名医。”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我两肩所受得伤也一日日的痊愈，我本来想问一问张三，他在我的伤口里放的是什么药？后来也就罢了，医好也好，医坏也好，如今的我无非是人家绳子上的一根蚂蚱，人家愿意怎么来便怎么来。张三这几日里看起来好像有些心灰意懒之故，我知道我的境况有些不好，如此情形之下，他还能让我轻轻松松的在这个院子里的这间屋子里，安安稳稳的躺下，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我心想：“是大人物们的博弈也好，是无名老人之徒也好，我总觉得他们费尽心机来救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我现在的状态蛮不错的，双肩受损如斯，在我的印象里，我寻死觅活的场景只有两回，第一回是那两条链子从我的双肩穿出的时候，当时我一心求死，手里有刀，或者别的坚硬的东西，那么我的人生也就到此为止；第二回是苏小蝶，苏小蝶在那天说了很多，我前思后想之下，曾经以为，我若是以前死了，现在怎么能帮得到她？我死的岂非一点意义也没有？
到这个院子里，记不得是第几日了，我的伤已好，正要懒洋洋的出门，张三道：“这个院子离青龙门很近。”我道：“躲了很久了，就算是面具人，也会以为我跟那辆马车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你没有看到我现在的打扮？我要出去，当然要打扮一番。”张三点了点头，道：“这个院子的外头是个小小的棺材铺，棺材铺的老板是一个又聋又哑的人，他在这里经营棺材铺已有数个年头了。”我道：“然后怎样？”张三道：“你出去的话，别忘了告诉他，这地方不宜久留。”我道：“为什么？”张三道：“里边住的人想出去转转，就一定要告诉他，至于他是否愿意离开，那就要看造化了。”我叹道：“我是不是一步也离不开？”张三道：“离得开离不开，原是要谨慎些。”
听张三说完这话，我回到屋里在床上躺下，张三跟着进来，说道：“你两肩的伤，我翻开看了看。”我心有不悦，“嗯”了一声，张三道：“双肩是被重手捏断，重手之中，含有无名氏的长生不老诀……”我道：“长生不老诀？”张三道：“长生不老诀。”我点了点头，心想：“长生不老诀是无名老人的独得之秘。我一个无名老人的传人，居然败给了另外一个无名老人的传人。”果然听张三道：“长生不老诀的内力乃无名氏所有。”我道：“是吗？”张三点了点头，道：“无名氏已死，而你又负有重伤，那么长生不老诀的内力，就不该出现。”
我想：“面具人的身份隐藏的很深。”我道：“龙先生也是无名氏的徒弟。”张三道：“原来是这样……你被打晕之后，龙先生双掌运上长生不老诀，在你的肩头一抓，好像要把你挫干净，却不知为何改了主意，到后来命人凿穿你的琵琶骨，穿上了两根铁链。”我淡淡的道：“如果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一个人怎么会锦衣夜行？总得有些看客的。”张三枯着眉，凝着神，叹了口气，道：“你两肩的伤，我一直认为能治。”这下轮到我大吃一惊，道：“能治？”张三又叹了口气，道：“铁链从琵琶骨里穿过，还是要十分小心的。”我吃惊之余，竟有些兴奋，道：“你的意思是……”张三道：“铁链的伤好了，可惜你的伤却是没有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