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变凉,离大海也越来越近了,白天走路时还不觉得,一到晚上睡觉,隐隐约约的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
慕秋水也不说为什么来海边,我几乎也不问,如果我一问,就只能看见她笑吟吟的模样,我想,她笑吟吟的模样,给我的感觉是很舒服的,总比她拿着拳头拼命的砸起石头来要强些。我想问她在隧道里她问什么要砸墙,问她是怎么从青龙门总堂里脱身的?但是,我也只能作罢,谁愿意把自己的痛苦之处拿出来,让我在品评一下?
近傍晚的时候,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临海的村庄,村庄很小,有那么几户人家,有海鸥在无边无际的海上飞来飞去,也听见大海的声音,那潮来潮去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海边有几条渔船,大人们在忙碌着编网,孩子们在玩耍着追闹。慕秋水不知何时去掉了伪装,俏生生的站在海边,海风拂来,吹得她鬓角的头发随风飘摇。我也来到海边,闭上了眼睛,让潮汐的声音在耳朵里起伏着。我默不作声。“以前的慕秋水,给人的感觉好像在天上,如今的她,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在地下。”天色渐渐黑了,大海慢慢变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个无穷无尽的影子。
慕秋水从怀里取出个小小的强弩,向上激射而出,那箭头升空后,笔直而上,在半空中散发出蓝蓝的光芒,那蓝光熄灭后,她取出箭又向上射出,蓝光在空中闪烁。她射向天空的第三支箭时,我想:“是鬼手的信号吗?”
慕秋水望着海面,海鸥斜掠水面。我顺她的眼光看了半天,发现什么也看不见,忍不住问道:“弩箭亮着蓝色的光,为了通知什么人?”慕秋水嗯了一声,我问道:“是什么人?”慕秋水道:“你是无名氏的后人,无名氏的后人难道就你一人?”我道:“除了我,面具人,还有谁?”在眼光所及之处,有条船在渐渐黑乎乎的海面,迎着海风,踏浪而来。慕秋水嘘了口气,道:“那不是吗?人来了。”我也在看着船,又听见她的衣裳在海风中飘来飘去,我想:“她是怎么得知鬼手的?……江湖上的事好奇怪,奇怪的像是我们都有个手机一样……”我的脑海又浮现出林立的大楼,宽阔的街道,还有街上许许多多的车辆……
这是一条渔船,一条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渔船,船上有个人,文文弱弱,撑着船蒿,在水上一划一划的,船奔我们而来。来的人是鬼手吗?鬼手是一个人吗?到了跟前,那人招手让我们上船,我们上了船。慕秋水两手往腰间一搭,行了礼,道:“叨扰了。”那人笑道:“大宫主说的不对。”慕秋水道:“哦?”那人道:“去年您在思过崖上对我家的老主人礼敬有加,就是现在,您也救出了楚先生。”他弯腰向我行了个礼,我忙还了个礼。
那人的船篙轻轻在水面一点,这条船便又往海的深处走去。我看他撑船篙的手就那么随意一撑,船就往海里漂了好远好远,心下有点佩服。我仔细打量那个人,那个人远处看很温润文弱,就近来看,却觉得他一点也不瘦,颇有些丰不见腴,瘦不见骨的风格在里头。
我听着海浪,黑暗中隐约看见慕秋水和那人在船头一前一后的站着,一个撑船而行,一个凝视远方几乎看不见的天水之间,心想:“一条船,三个人,上天赋予了这条船上的三个人不一样的命运,我也就罢了,慕秋水的念头,天下的人无不知晓,至于这个鬼手……”
又往那人看去,忽然间感觉这船裂开了,那人站在远处,伸出手上长篙,漫不经心的往我的船上点来,我大吃一惊,仔细一看,是冲着慕秋水,慕秋水见长篙点来,微微一怔,右手一按,那人一笑,长篙也顺着她的力道,斜里推挡,慕秋水左手挡开,右掌顺势抓向长篙。要是她有当日的功力,想来也不会是这样。我不住的往慕秋水的身边靠,却总被那长篙打断,海水已经淹没我的下半身,就在我被水淹住的时候,再次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睛很亮,亮的好像有火在燃烧……
我的眼皮觉得一道道刺眼的阳光直射进来,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老旧破败的房子里,那阳光是从窗户射进来的。我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有腿上还裹着长裤,我看了看我的两肩的伤疤,又看了看自己刺在胸口的伤疤,我的怒火在升腾着。“鬼手?……”我冷冷的在盯着那扇门,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冷静。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是那个丰不见腴,瘦不漏骨的人。那个人微笑着道:“楚先生好?”我道:“我很好。”那个人笑道:“我姓冷,冷子阳的冷。”我道:“冷子阳?我记住这个名字了。”那人笑笑,我道:“大宫主呢?”冷子阳道:“她有事,先走了。”我道:“沉船的那一刻,就是她事要做的一刻?”冷子阳道:“船沉了,她也就走了。”
我阴阴地笑笑,我想:“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冷子阳道:“你还操着别人的心?也不想想你自己?”我道:“落到你的手上,我还用得着操心?”冷子阳道:“你不想报仇?”我道:“谁不想?想了也白想。”冷子阳道:“这不是跟废人一样?”我道:“我想报仇的话,就不是废人?”冷子阳看着我的肩膀的伤痕,叹了口气,道:“对于楚先生和在下来说,无名老人是千载难逢的一代宗师,你和我都深受他的大恩……”他忽然问道:“你缺酒不缺?”我道:“缺酒?我缺,缺得厉害。”冷子阳道:“好。”门吱呀一响,冷子阳出去了。
我站起身来,拉开门,瞬间惊得呆住了。我是在一个破旧不堪的房子里,这个房子位于一个山峰的中间,山峰的中间是空的,漫无边际的大海就在眼下。这间屋子是由一条长长的铁链连接到海面,冷子阳身影已经消失在那长长的铁链上。冷子阳去拿酒,我想让眼下的处境对我更加有利,却没料到他们留我的居然是在这见鬼的地方。
门又开了。
冷子阳拿着酒回来了,道:“这个地方是在一个悬崖之间,以你现在的功夫,是不能从这离开的。”我叹口气,道:“这个地方真是个鬼地方。”冷子阳微笑道:“酒是好酒,可惜没有菜。”我道:“有酒的时候,谁还看有没有菜?”
我却没想到没有菜,会让之后的我,那么痛苦,痛苦的我几乎要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