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最热的话题莫过于王家的赏花宴,这是上流社会的集体大趴体,每三年办一次,在岁末年初的某一个日子,地点在头一年选定,今年的举办地则放在了六合灵岩山下的王家梅香园。
这传统已延续了数十年,王家的赏花宴闻名遐迩,每次都尽邀天下的才子佳丽,每次都能为人所津津乐道,都以能参加王家的赏花宴为荣。
王家同谢家一样,都是古老的氏族,早在西晋末年,就自临沂衣冠南渡,举族迁居金陵乌衣巷骠骑航,与同在骠骑航的谢家为邻。千年之后,其子孙依然生生不息,而当初王谢两家所寓居的老宅早已不复存在。明立国之后,两大家族中的一只嫡脉又各自在武定桥东重建大宅,如今已有两百年历史。
古老的氏族传统犹在,两家联姻由来已久,王家的大奶奶谢淑颖就出自谢家,其祖父谢澜是谢氏一族的家主,姑祖母是当今的太后,皇上的亲娘。
紫禁城,慈宁宫,
京师,其风貌不及地处南边的南京,天无时不风,地无时不尘。骑马过街市,风吹卷起地上的沙尘扑面而来,哪里还有踏花归去马蹄香的意境?
可是也有特例,就是慈宁宫,这里无论是廊庑还是高台甬道,甚至后面的寝殿以及西北角的咸安宫都干净的一尘不染,哪里还看得出风卷沙尘的景象?
在正殿及寝殿里,墙是砌成空心的夹墙,墙下走火道,炭口设在殿外的廊檐下。只要炭口里烧上炭火,热力就会随着夹墙走,整个殿内都会流动着热气,人在当中自然感觉不到寒冷。火道尽头设有气孔,烟气则由台基下的气口排出,正是有了这样的设计,整个慈宁宫才会一尘不染。
这里也是安静的世界,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谢太后居于慈宁宫多年,早习惯了这种波澜不惊的生活。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它让人忘记以前,重新来过,无论是气候、饮食、习性、喜好,都再不是从前的模样。或许,过去的点点记忆也只在梦里才偶尔会冒出来。
谢太后正坐在靠窗一侧的紫檀五山屏坐榻上,后设黼扆,榻上还放两鼓式迎手,榻两旁各设彩漆嵌螺钿海棠香几,几上置香炉,炉内燃着檀香,厚重的味道使人发闷。她下首还立着司籍女官,正轻轻诵读着《尔雅》,太后半倚迎手,静静聆听,只是思绪仿佛越飘越远……
乾清宫,弘德殿,
这是皇上日常接见臣工之所,偶尔也在此看看书,两边靠墙都摆着一溜高大的书柜,槛窗下方还摆着御榻,殿内正中放置了一张硕大的髹朱戗金覆黄绫书案,下首还有一张朱漆小案,只是覆黑色桌衣,书案后方则是须弥座云龙纹大单屏。
书案上堆满了奏折,以及东厂送来的简报,虽是简报,可上面写的密密麻麻,此时皇上正坐在书案后的金交椅上,身后是厚厚的椅帔,他左手边是司礼监秉笔李东阳扬,静静的立在那里,仿佛不存在一般,诺大的殿静的只有翻阅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皇上蹙眉沉思,手里还拿着朱批,而另一只手则倚着书案,不知是什么奏折让他踯躅不能下笔?御案上放的茶已经凉透,李东扬眼珠转了转,轻轻上前两步,伏下身子小声说道:“皇爷,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换。”
半晌,皇上才从一堆折子里抬起头,眼前一阵眼花,待双目聚焦后,才瞧见那阳光已在户槅上投下影子。
“吁~”皇上轻出一口气,并没理会李东扬的话,他站起身来,不再看那铺了一案的奏折文章,径直走到长窗边,透过户槅看着外面那一射之地。其实这弘德殿也谈不上有什么景,从门内看去,只能隐隐看见一角的斜廊。
李东扬亦步亦趋跟着皇上,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光线从皇上背后散开,使整个轮廓全陷在背光里。
“三皇子回来了吗?”皇上似是突然想起,问道。
李东扬回道:“一个时辰前已进了宫,此刻恐怕在贤妃娘娘那里。”
皇上没有继续话题,停了一会,声音才又响起,道:“最近阁部有什么动向?郑国公的题本也提了那么久。”
李东扬知道皇上想问什么,很快又道:“除张阁老在南京,目前刘阁老尚无动静,其余几位倒是挺忙的,忙着联络朝中文官,想联名上书反对。”
“呵~,”皇上轻笑一声,久久之后又道:“《武举法》自天顺年就一直沿用至今,无论内容还是形式早已落后,想必他们也不是不清楚,至于他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哼~,朕心里清楚的很。”
“皇爷,那要不要……”
“不急,等把手头的事理理顺,再慢慢来收拾,朕有的是耐心。”
慈宁宫,东暖阁,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里还热闹了一阵,三皇子匆匆地来,请了安又说笑一番,又匆匆的走了。犹如一阵风吹过湖面,慈宁宫的平静被打乱,但似乎也有了丝生气。
“婉佺,去把阿红叫来,刚要不是三皇子提醒,哀家真把这事忘了。”
一旁的女官颔首领命,道:“是,太后娘娘。”
看女官离去,太后身边的管事兰嬷嬷道:“太后可是要派曲司膳去王家的赏花宴?”
太后笑道:“哀家正有这个意思,阿红是最擅长点心制作,她去正好合适,就当锦上添朵花。”
兰嬷嬷听了笑着打趣儿:“太后英明,可不添了好大一朵花!”
谢太后扑哧一声,道:“你这老货,嘴又损了,当心阿红听见跟你急。”
应天府,六合县,
从地理上看,六合居于江北,处南北交通要道,也是商道上重要的城镇接口,这里出发至京城,陆路有二千三百多里,比走水路省一千多里,很多大客商都会选择在此居住或置下别墅。
而且六合亦多山地,更难得风景不错,光是去城十里的灵岩山一带,就有不少私家庄园。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环绕其间,春夏秋冬,四季皆美景。
王家的《梅香园》就在这一片美景之中,它本是一籍没宅院,后为王家所得又重新翻修,园子里凡有隙地,遍种梅树,冬已至春尚早,满园已是香雪烂漫。
不仅有梅,亦有兰、竹、菊,穿过层层香雪海,甫见一座长窗轩屋,轩左种一株老梅树,花时香雪菲拂几榻。轩右则是梧桐两株,间或翠竹十数竿,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入其间,竟似出世之境。
此屋的主人正是薛婉。
在灵岩山附近,还有一片花渡头,穿过一条时光隧道般的曲折小巷,尽头便是出口。邬阑慢慢走在小巷里,仿佛是在穿越时光隧道,不远处的光影就像时间帷幕,帷幕的那头是邬阑徜徉在意大利南部的小镇上,四周人影晃动,鲜花围绕;而这头,是邬阑孤伶伶的站在帷幕之下,看着帷幕那头的自己,那洋溢的笑脸时不时回头看看这边孤伶伶的身影……
走到了曲巷尽头,有阳光洒下来,邬阑闭上眼睛,任阳光炙烤着脸颊,其实梦与现实早搅乱了心思。
花渡头这地方一分为二,一边是聚集了众多的花农、花贩,售卖各种树苗、四时鲜花及鲜果蔬菜。而另一边则店铺林立,甚至还有一间西洋杂货铺。
邬阑看着这间西洋杂货铺,脸上掩饰不住的惊讶。推开欧洲风情的木拱门,一脚踏进屋里,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她适应了一会才缓缓睁开眼睛,四下里望去。
这里卖的大多是随远洋商船来的洋货,有各种香料香精、糖霜、银器以及五颜六色的糖果;甚至还有咖啡、可可、书籍、香水、西洋墨水等不一而足。看着这些古老的“洋货”,邬阑竟觉得十分亲切,好像也很久都不曾见过这些东西了。
店小二趴在柜台上假寐,见有人上门,眼皮子撩了撩,并没有起身招呼。邬阑也不理会,轻挪脚步,慢慢看,细细品,有喜欢的便拿在手里把玩一番。心里有数了,于是这才问道:“这位小哥儿,此店是何人所开?”
小二撩起眼皮看了看,露出一丝不耐:“这位姑娘,这是耶稣会开的店,并非普通商铺,可能没有姑娘想要的东西。”
耶稣会?
“你怎知没有本姑娘想要的东西?”邬阑反问。
“这里一般姑娘家是不来的,没有衣裳首饰,也没有水粉胭脂,”小二懒洋洋的答道。
“那如果我要买几样呢?”
小二又抬起头瞟一眼,道:“如有喜欢的,就随意挑选。”
他见邬阑果然选了几样放在柜台上,倒是有些诧异,但也没再说什么,很快便算好了账。
结完账,邬阑提着一大包东西返回抚莱阁,甫一进门,就见嬷嬷同席婶两人似在争论什么,邬阑问道:“在说啥呢?”
嬷嬷见她回来,仿佛松了一口气,道:“刚才王家送来了一张请帖,请你去参加冬至后的赏花宴。”
邬阑奇道:“请我?做什么?”
“邀请姑娘去献艺,献肴馔之艺,”嬷嬷一脸复杂。
邬阑更是奇怪,自己与这王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怎么就突然相请?
“我与王家并不熟,为什么请我?”
席婶说道:“我二人刚才也想了半天,左不过是王老爷定的那批点心的缘故。”
“王老爷就是王家吗?”邬阑又问道。
席婶一听摇头道:“姑娘还不知道王家吧?是世家王家,如今的家主叫王恺忮,王家大奶奶出自谢家,王谢两家渊源颇深,当今太后就出自谢家。至于那王老爷是不是王家的,婶子看着不像,倒真像是京城来的。”
邬阑一手托腮,思量半天,说道:“即然帖子都下了,想来拒绝是不可能,去也行。”
还真是世家豪门的风格,下个帖子都是高高在上的?
阿宽这时从前院过来,见邬阑在,便道:“刚才听阿囧说起,那只猫好像又不见了。”
邬阑一愣,道:“又不见了?这猫最近爱玩失踪,是不是又跑隔壁去了?”
“他已经去隔壁找了,”阿宽又道。
“也不知隔壁来了什么人,敲敲打打的都十来天了……等阿囧回来再问问吧,”说罢,便提着东西进了厨房。
阿宽早就看见邬阑提了一包东西,见她又进了厨房,眼睛一亮,便跟着也踱进厨房,在导台边坐定,问道:“你又要弄什么吗?”
邬阑并没抬头,答道:“嗯,想试试做翻糖。”
“什么是翻糖?”
“翻糖啊,就是用糖来做各种造型,类似面果,只是翻糖是用糖做的。”
阿宽想了想,又道:“面果我吃过,这糖果还不曾见过,不过有首诗云:‘‘武英殿里锦帏开,黼领花冠命妇来;趣唤内人供饼馍,红糖点出似琼魂。’指的是点酥,你说翻糖可是这样的?”
邬阑抬头看他,神情颇为惊讶,道:“呦,阿宽挺厉害啊,这都知道?而且一猜就准,翻糖可不就是外国点酥!”
外国点酥?阿宽暗暗撇嘴,这丫头又要开始忽悠了……
半个时辰之后,
厨房里散发出股股香甜之气,这是烤的蛋糕坯子,邬阑打开窑炉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香气更是浓郁,然后进行二次加工,把已做好的翻糖造型装饰在蛋糕上。
而阿宽则坐在一旁,看着邬阑操作,神情十分愉悦,其实看邬阑制作甜点,本身也是一种享受。
邬阑瞄了他好几眼,心里暗笑,阿宽这家伙嗜甜,见着甜食就走不动路了。不过,真是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意装乞丐来骗吃骗喝的?
甫一抬头,正好瞧见阿囧走进厨房,带着一脸失望,邬阑眉头一挑,这是没找到?还是被拒绝了?
“猫找到了吗?”
阿囧吸吸鼻子,道:“本来是找到了的,可是隔壁的大爷说他家里没有猫,不让小的进去,可小的明明听见猫叫了好几声。”
邬阑讶道:“隔壁来的是大爷?”
阿囧又抓抓脑袋说:“也不是大爷,就是挺像大爷的……反正就是大爷。”
邬阑一阵糊涂:“那到底是什么?”
阿囧有些语无伦次了:“要不姑娘您去看看吧,指不定那大爷就把猫给……什么了,听它的叫声好像挺惨的!”
邬阑白眼一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想了想,觉得还是去一趟为好,于是捡了些喷香的小蛋糕装了一篮子,又把才做的花型翻糖蛋糕装了一个,提上篮子,对席婶说道:“随我一起去隔壁看看。”
来到隔壁院子,大门紧闭,席婶上前敲门,半晌没人应门,隔一会又敲几下……还是没人应门。
这家人好生无礼!邬阑心头想着,又伸手拉开席婶,换了自己上前去敲。
还是没有反应,邬阑有些窝火,正想骂一声:“嗤奥……”,尾音还没出口,就听大门“吱呀”一声,朝里打开一条缝隙,一个毛茸茸的头钻了出来。
两人吓了一跳,席婶往旁一闪,不料脚底一趔趄,下意识伸手拽住邬阑,而邬阑毫无准备,被惯性往前一带,差点扑倒,还好及时刹住。
这毛茸茸的头上长着一双大眼,一直看着她两,这时咧嘴嘿嘿一声,露出一口大白牙。
“嘿~,这不年不节的,您二位何必行此大礼?”
这话真惹毛邬阑了,谁特么给你行礼!
“我说这位大哥……爷,我这都敲了三回门了,您老才来应门,怎么?您老是腿脚不便啊还是您家院子深啊?走路都得几个时辰?”
“嘿嘿~,这位小娘子,这大哥爷是个啥称呼?老风我还头一次听说,不如小娘子你给解释解释?”这毛头桀桀怪笑道。
嘿,这孙子!邬阑正待反驳,却被席婶一拉,拉到身后。
席婶上前两步说道:“这位大……哥,妇乃邻居抚莱阁的管家,这位是抚莱阁的当家姑娘。因我家猫最近常往外跑,还经常跑到你家,刚才我家小厮回来说也听见猫叫了,所以这才来打扰阁下,还望……”
毛头不等席婶说完就一脸不耐烦:“老子说没有就没有,你这娘们儿怎那么烦!”
邬阑很是生气,她上前一步又把席婶拉下,说道:“老冯是吧,我就叫你冯大哥好了,你瞧,我家那猫老是给你们添麻烦,这不,才烤好的小蛋糕送给冯大哥你,算是赔礼。还望你能把我家那不懂事的猫给找出来,我回去呢,也会好生教教,免得以后再听不懂主人的话!”
邬阑把手里的篮子递给他,
这毛头并不在意她的呛白,接过篮子掀开来瞧瞧,嘿嘿一笑:“闻着还挺香,小娘子手艺不错啊,这样吧,我问问我家主子!”
说完把门一关,又把邬阑两个晾在门外。
而门后,不知又从哪里冒出几个人,作势就要抢毛头手里的篮子。这毛头眼睛一瞪,哪能让这帮臭小子得逞,于是几人迅速而麻利的动起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