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嫂子百里初,洛阳的第一绣娘,三月前被哥哥花辞娶进了府中,记得那天,绯色的晚霞撒满了天际,素来沉稳的兄长拉着她的手,欢喜的像个孩子似的。
为了娶她,哥哥请来了洛阳最好的媒婆去提亲,那时她便知道,哥哥一定爱极了那个叫百里初的姑娘。
可这世间的情爱哪里又是这般容易的,她虽未曾经历过,却也读过不少话本子,虽然大多都是别人杜撰的,可终归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注定又是一段悲痛。
百里初不喜欢哥哥,那是她嫁过来半个月后,花小期才发现的。
后来从她的言谈中才知晓,原来,她早有了心仪之人,只是不知为何,却终究没能促成良缘,反而嫁进了花家。
她喜欢的那人住在长安,是个长安人,所以,百里初嫁过来以后,便时常望着长安的方向出神。
先前花小期还不懂,后开才知道,她是在思念长安的那人。
至于那个远在长安的人,花小期从未见过,也从未听百里初真真正正的说起过,即便是偶尔提起后,随之而来的亦是漫长的沉默。
那时,她虽知百里初对那人情根深重,却也能从她的神色中,隐约猜到一两分始末,却不曾想,最后竟也因那人丢了性命。
听说,被人发现的时候,鲜红的血染红了帛上的牡丹,凄凉极了,只是那时她眼睛犯了病,没瞧见。
花小期的十六年生涯里,百里初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一颦一笑都像极了了洛阳的牡丹,端的是雍容优雅。
便是百里初不喜欢她哥兄长,也不喜欢花家,但她从未心生隔阂,在花小期看来,百里初那样美好的女子,不该背负苦恨。
忽然,一阵春风夹雨吹过,树上似乎落下许多梨花在风中飞舞,划过指尖时带着丝丝冰凉,远远的,好似有谁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
她瞧不见,便对声音多了几分留意,只听得那人脚步沉重缓慢,却又极其陌生,并非是府中之人。
走了几步便停在了不远处,浓郁的悲悸里竟是长长的一悲叹,许是太难过了,竟还带着略微颤抖,像是压抑了许久的苦涩。
不知怎的,花小期突然想就起了那个百里初放在心间上的男子,想着想着便就当真了。
对着那人的方向,她自言自语道:“你别怨哥哥,好么?他是那样喜欢初姐姐的,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了,没有人告诉过他,便是初姐姐自己也从未提起过。”
一阵风又吹了过来,将树叶吹得飒飒作响,可见,即便是温柔如春风,也并非就是毫无痕迹的。
春风里,只听得花小期缓缓道:“哥哥已经将休书交给了她,可……可你为何不等等她,转身又要娶旁人?”花小期将头埋进臂弯里,连带着声音也跟着小心翼翼起来。
若是他没有娶旁人,初姐姐大抵就不会寻死了罢,又或许再过些时日,待彼此都渐忘了……
斜风细雨里,那人依旧不语,半晌之后,只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仍旧是缓慢沉重。
近乎半月失明的花小期,终于在百里初的头七之时得以重见光明,本该是一片凄惨的花府,生生因着她的复明而带着些许喜气。
再见到花辞时,他正烂醉在百里初的墓前,一袭薄衫沾了好几层泥土,其中夹杂着新长出来的嫩草,青黄色的,惨淡极了。
再看向他依偎着的新坟,不过短短数日,竟已是绿草成寸,叫人看了都觉得难受。
落魄的花辞晃了晃手中还剩半瓶的酒酿,面上已是一片潮红,眼神迷离的瞧着花小期:“小期,你瞧,她竟是这好般怨我,一声不响的便走了,谁也不惦记,谁也不惦记……”
说到伤心处,便又是一阵猛灌,又因喝的太急呛着了,咳了好一阵子才得以平缓,再抬头时,眼睛都是红的。
望着春雨里买醉的兄长,花小期止不住的心疼,对着他的声声控诉,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安慰他,只一言不发的坐在他身旁,看着他借酒发泄。
人呐,伤心到了极致,总要找个发泄的出口。
她的哥哥花辞,本也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好男儿,洛阳城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姑娘爱慕仰望,可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叫做百里初的女子,一个容不下他的女子。
那时,与她堪堪初见,她是洛阳城里出了名的绣娘,远远地,只见秀楼之上那人含眉轻笑,从此,那位花家少年的眼里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带着彩礼去求亲的时候,她不在家,只有年迈的父亲抬起一双颤颤巍巍的手将他迎进了屋里。
也许是太过紧张了,他竟有些手足无措,老人见了只是了然的笑了笑,随即,便收下了她的彩礼。
后来,又过了好几日,百里家终于传来了消息,他高兴的一宿没睡,他想,她终究还是记得他的。
又怕她不习惯,他把院子重新翻修成了她熟悉的样子,他以为她见了必定是欢喜的。
终于,他们成亲了,那晚,任凭旁人如何劝酒,他也不敢多喝,生怕将她冷落了,新房里,看着她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榻上,他想,这时间再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挑起喜帕那一刻,本该是笑颜如花的新娘子,抬头的瞬间,一行清泪竟是齐齐落下,那时,他便知道,他不该娶她的。
一阵风带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春寒料峭的时节,针尖似的落在人身上,冷的叫人发抖。
待花小期回过神来,身边早已没了兄长的身影,抬头只瞧见,烟雨朦胧处,有人摇摇晃晃的渐行渐远,那背影是她十六年来从未见过的孤独凄凉。
世人都道是花辞薄了百里初,殊不知,他从来都是将她放在心尖尖上来待的,只是,她从来都不在意他,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个远在长安的人,即便是最后为那人去了,留给花辞的,竟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百里初嫁进花府不过三月便寻了短见,满天流言蜚语里,惋惜也好,感叹也罢,不过是各自说着各自的趣。
此后,却是再也没人上门给花家少爷说亲,如此一来,倒也称了他的意。
毕竟,新婚妻子刚过门三月就寻了短,就连市集上那半吊子的算命先生听了都要说句克妻的命,都是娘生爹养的,谁又愿意把自家姑娘往火坑送。
百里初嫁来花府三月,她这一去,花辞便也寸步不离的守了他三个月,便当是换了她的情吧。
终究是有缘无分,任凭你如何情深不寿,便都成了强求。
花辞到底是走出来了,毕竟花家只剩下他这么一个能主事的人了,老爷子早已不管事了,岌岌可危的花家再经不起他再蹉跎三月。
本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尊贵少爷,到如今,竟是连痛痛快快难过一场的时间都没有。
花老爷子身子骨素来不好,儿子成亲够后,本以为今后该是幸福美满阖家团圆,谁知却是生死祸事,经此一劫,老爷子的身子骨到底还是没能撑住,一下子就倒在了床上。
大夫说要戒悲戒愁,好生安养,可老爷子固执,刚好又在七月初的时候,收来了长安来的请柬,不顾阻拦执意要在八月远赴长安。
信上说,八月中旬乃是昔日故交尚书席良的寿辰。
老爷子同席尚书自幼相交,后来长大了,见得就少了,随后又各自成家立业,一个在长安,一个在蜀中,更是天隔一方没了来往。
便是花家迁到长安的这些年,两家也什么联系,只听说席尚书身子骨也差,这么些年一直在长安当差,一辈子都没出来过,便是花辞他们兄妹,也只是从父亲嘴里听过,却也从未见过。
好在这么多年,虽然见得少,书信却是一直都没断过,情分也没生分。
年轻的顾虑多,见一面便越发觉得难,如今人老了,反倒不去计较了,就想着临去之前还能见上一面,也算是了了一个心愿。
花辞闻言后,看着固执的父亲,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他不是不明白,可情分再深,也不能不顾自个儿的身子,身为人子,他便不能顾及太多,只要父亲安好,便是尽孝。
可他到底是为人子,心里头再怎么明白了,也不能替老爷子拿主意,何况,为了他们兄妹,老爷子一辈子过得甚是辛苦,如今,就这这么一个愿望,又哪里忍心让他落空。
花小期倒是什么也没说,便是她自个儿也想去长安瞧一瞧的,眼下又见兄长妥协,便说起想随着爹爹一并前往长安。
可她不是花老爷子,自小就被养在深闺大院里小姑娘,何曾出过远门,前些日子身子才好利索,又何如经得起这样一番舟车劳顿,莫说花辞,便是花老爷子也是不同意的。
可花小期有她自己的固执,她想去长安看看,看一看百里初放在心尖尖上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百里初那样好的人,他怎么就负了她呢,她想替她问一句,好叫她去的安心。
纵使所有人都反对,她也有她自己的法子,没有比“自闭绝食”来的更直接的,她比谁都清楚,父兄待她素来都是疼爱至极,也因着如此,她才敢赌上一赌。
纵然是无理取闹,可有时候,她也想清晰明亮活一回,许多事,她要是不试一试,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了,即便不是自己历经的,只是在一旁看着她也开心。
花小期便是这样的人,一个人待得久了,看着旁人的故事,却把自己饶了进去。
就这样整整折腾了大半个月,花老爷子终是无奈,到底还是点头应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