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不欢而散,王家父女就没再打过照面,这一晃二人再见已是来年。2号的清晨,失眠的小小刚刚下楼,就看到西装笔挺,坐在餐厅的王东铮。
“上班?”
王东铮一手捧着手机,一手端着一杯咖啡,头都没抬地问:“你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
“有点失眠……刘姨,给我来杯咖啡。”她用手揉着脖子,招呼着家里的阿姨,给自己准备一份早餐,一句话却有三个转折:“亦然约我了。”
“怎么说?”
“31日晚上给我发了封邮件,约我今儿下午1点在金胎路附近见。”
“上次那只录音笔,在我这儿,你拿着。”
很快一支笔便伸到了她的面前,小小盯着那物件,久久,才缓缓开口:“没必要把气氛搞得如此紧张吧!当务之急,我想过了,倒是有几件事得找个公司的人处理一下。王二得要做一个入职,场面上过得去就行。还有就是让林哥把亦然相关的合同及补充协议给我,既然决定接手,我想尽快地抓起来。”
“好,我让林怀交代下面的人,尽快处理。但是当务之急,你还是要先把他稳住。”
“这个我知道。”
王东铮点头,他的目光却越过小小看向窗外:“今儿外面比较滑,你自己开车小心点。还有,这支笔你还是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好。”
小小开车到达亦然提供的地址的时候,已将近下午一点。她把车停在路边,刚要打电话,微信通话的页面就跳了出来,来电显示为小兔:“到了吗?”
“到了,在路边,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我下楼接你,你开进来,这个小区是老小区,停车费一天才5元。”
“成嘞。”
“一会见。”
小小停好车,没花什么时间,就找到了亦然邮件中写的门牌号,此时的他早已站在门口,正微笑着朝她挥手:“上去吧。”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道,小小跟在亦然的身后,向上望去:领路的人身姿挺拔,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息。虽已成年的他,看背影却仍旧像个少年。
“我们到了。”二人停在了五楼的其中一间。
进了屋子,小小一边换鞋,一边环顾四周,有些好奇地问道:“这老破小啥时候建的?”
“我也不知道,原先是我父亲分的福利房,现在一直我在用,算是我的工作室吧。”
“原来……”
这是一户两室一厅的房子,房间不大,一眼看尽。陈设还停留在90年代初的装修风格,房间很干净,地板、陈设上面都没有灰尘,看来是有人在定期打扫。小小在各处转了转,发现亦然应该不住在这里,太过干净的环境,没有任何人的衣物及随身物品,也没有什么电子设备,甚至连钟表都没有。
“真的是一个毁SMJ的好场所呀!”小小心想。
“坐,怎么不坐。”亦然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托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水。此时的他脱掉了进门时穿着的驼色外套,露出里面宽大的白色开衫及原色的牛仔裤。
“坐那儿?”
“去书房吧,南面要暖和一点。昨天我请保洁打扫过了,没什么灰尘。”
房间不大,一张写字桌和一把椅子,小小猜想这里是亦然写作的地方,桌面上纸、笔、电脑一应俱全。靠墙一侧还有三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报刊、杂志和书籍。书架的对面有一套咖啡色皮的沙发,一长两短,几盆绿植和一个绿色琉璃落地灯分布在房间的角落里。
小小踩在房间中红色暗花羊毛地摊上,绕过类似茶几的樟木包边木箱,坐在长沙发的一端解释说:“你想多了,不过谢谢,还想着我的病,我只是因为去人多的地方会焦虑,焦虑会让我发病,不是因为灰尘,但还是非常感谢,心意我收到了。”
“王二老师真是谨慎客套。”
“叫我老王吧,毕竟我确实比你大2岁,别见外。”
“恩。”
场面话好想被二人说到了头,小小并不社恐,但仍旧受不了此时的尴尬:“小兔老师想聊点什么,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我们什么都可以聊。”
“突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也不知道是因为长久不见生人导致的害羞,还是隆冬天气冷热交替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亦然的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两片薄唇微启,湿润的凤眼眯缝着,羞涩的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这是在干嘛?”对着这意味不明的表情,小小的心中,升腾起了别样的心思。
“聊聊这五年,未曾见面的日子吧,如何?”
亦然眼中微光闪烁,微笑着点了点头:“好,你这五年如何?”
小小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一直在家里,没上班、没进修、也没旅行,单纯的在家里养病。”
“难为你了。”
“多少人想像我一样闲适,还没有机会呢。因祸得福,就是没啥好聊的。”
“不如你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想听这个?”
“可以吗?”
“可以……”小小缓缓点头:“那时在香港,我打过很多零工,但一直都不理想。直到我偶然上网遇到了云门,我记得那时的云门刚刚起步,根本就没有什么正经的编辑,毕竟在当年,网文刚刚兴起,虽有佳作但仍比不上实体书,都是写手在网上自己发布的,谈不上什么正规,很多网站根本就连一个规范的审核与管理制度都没有。而那时的我,阴差阳错地应聘上了一份云门论坛的版主工作。现在想来,我也算是吃到了时代的红利。”
“当时你是负责哪个版块的,悬疑推理吗?”
小小笑笑:“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就……突发奇想。”亦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说来惭愧,其实并不是。我最早负责的是‘其他’,就是那些没有被云门分类的小说门类,涉猎的范围比较的杂、也比较广。要不你想,我是这么找到你的。你还记得吧,2006年年末的时候……”
“2006?”
“麻烦能不能给我换一杯热水,水凉了,我觉得有一点冷。”小小扭着僵硬的脖子,二人之间的对话停了下来。
亦然抬头,发现小小此时的目光沉沉的,比起第一次见面,看上去带着沉重的病气。他弯下腰摸了摸被小小搁置在茶几上的水杯,还是温的。但他仍旧拾起了水杯,站起身说道:“你等等我,我去再烧一壶热的。”
小小微微点头,目送亦然走出书房,只是他刚刚出去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很快折返了回来,手中还拎着一条毛毯。
“你搭在身上吧,这里的供暖一直都很好,真的没想到你这么怕冷。”亦然礼貌的询问着,并把毛毯递到了小小的面前。
“谢谢。”小小接过,细看面前的手,那是一只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手。她很快收回打亮的目光,变换着身姿,侧身歪在了长沙发的一侧。
“不用客气。你喝茶吗,我这里有一些别人送的红茶,要不要来一杯?”
小小颔首:“好的,谢谢。”
这次亦然再回来,玻璃杯被换成了陶瓷杯,外面还套了一个隔热的杯套,他把杯子递给小小:“有点热别烫着。”
小小接过细闻:“是金骏眉,挺香的。不过你这投茶量,有点多,你这个杯子,现在量的三分之一即可。”
“我以前看你给我回的邮件时就总是感叹,老王你好像什么都懂。”
“一书为伴,才好打发旧日时光。再说了,没准我是个富二代呢!”
“你可真幽默。要不咱们还是继续刚刚的话题吧。”没说两句客套话,亦然就把话题拉了回来。
“2006年我记得你写了一篇短文,大概是讲是一个快递小哥因为世事无常,屡遭世人白眼,最后因为一点小口角冲动杀人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这一晃,好几年都过去了。”
“我是一口气读完的,觉得这个叫做亦然的写手,很不错。我能感觉到你笔触的力度,把小人物的悲哀,血淋淋的展现在读者的面前,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人间炼狱之中苦苦挣扎,旁观者却连一个拥抱都不愿施舍,这是何其的不幸。”
“我当时想的其实没这么复杂。”
“这才能说明你是一个好作家不是吗,敏感又柔软。”
“但是不对呀,你不是隔年的4月才联系的我?”
“小兔老师,有时候资本是审美最大的敌人,我要签下你,需要说服的人很多,且你那时还是一个无名小卒,仅仅一个短篇,而我背后需要付出的工作量是巨大的。”
“抱歉,这个问题是我唐突了?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你为我付出的努力,我想听一听。”
小小左手拄在沙发扶手上,半眯着眼睛似是有一点劳累,又似是在努力回想一件太过遥远已经被尘封的往事,她的右手手指像是打着节拍,轻轻的敲击在毛毯的边缘,声音变得缓慢而低沉:“我写了一份你的分析报告,e-mail给了王董。当然,别放在心上,我也不是什么爱才之人,只是善于投资。一周后王董回信了,信中明确提到,云门将会在近期与你取得联系,并尽快签订专属作家的合同,而我会担任你个人的责任编辑,后续的事情小兔老师应该都了解的。”
“谢谢你,老王。”亦然的声音听起来柔的可以捏出水来,这让此时的小小听着很是受用,感觉像是整个人都被尽在温水之中:“谢什么,都相互的,你在我的职业生涯中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不是吗。若是真的要谢我,我倒想问问,你这五年过年如何?”
“我的除了写作,挺宅的。你有什么想了解我的地方吗?”
“嗯……为什么突然想成为一名作家。”小小拍了拍她腿前的沙发:“小兔老师,靠近一点,我有点困了,近一点,我可以迷瞪着听。”
此时的房间里很静,他仿佛能听到小小手指摩擦毛毯时羊绒纤维发出的沙沙声。亦然起身,刚想拿起小小搭在沙发椅背上面的大衣,就被她拒绝:“那个脏,我不喜欢,你走近点陪我说说话,我捱过这一阵的困倦就好了。”
亦然无奈,只能蜷缩的坐在她身前的地毯上。此时两人挨得近了,他仿佛能闻到四周的空气中都带着一种清冷的味道,像是冬夜里绽放的蔷薇,含着草本与泥土的气息,这种陌生的冰冷感持续地冲击着人的神经。
“我看过你的简历,你是高材生吧?”小小提问,“智商高的人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
“你觉得呢?”
“我们难道不是等价交换,小兔老师,我提醒你,生意讲究的是平衡。”
亦然无奈的笑了笑,说道:“我2006年就被保送名校的社会学系,那时我16岁,虽不是神童但也是先人一步,喜欢写小说,最早,只是我社会研究中一种抒发情绪的手段。确实没想到,最后我也能成为作家。”
小小躺在沙发山,合着双眼,梦呓一般补充:“造化弄人。”
“所以你当时找到我,说让我从短篇改长篇时,我真的有一些迷茫,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作家。”
“但是你还是答应我了,为什么?”
“是那封邮件,你给我写的第一封邮件。”
“我有点不记得了。”
亦然侧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小小,语气坚定:“我们都很渺小,长大后的我们都了解,一粒沙是撼不动世界秩序的,我们不过就是想呐喊,放一把火照亮自己内心的黑暗,若是可以我希望你愿意成为点亮周围五米光芒的那个人。”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同意的。这句话不是我写的,是很久以前别人告诉我的……”
一只手轻轻的划过亦然的后背,冰冷的手指激得他本来略弯的脊背挺得笔直。他回过神,发现小小那本来闭合的双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没有了困倦,亮的像是暗夜的明珠,似有一阵微风从眼底吹过:“老王你的手好冰,生病了吗?”
小小收回手:“抱歉,帮我拿一下桌上的手机。”
亦然起身,拿过手机递给她。
此时,小小已经坐直了身体,打开手机随意拨弄了一下。随即起身对亦然说:“我要走了,一会会堵车,不好回家。”
她拿起放在沙发上面的大衣随意披上,不似询问,更像是安排的语气:“咱们年前再约一次吧。”
亦然愣愣的,仿佛刚从小小那一系列利落的动作中惊醒:“这么快吗,你要走了吗。”
小小在玄关穿鞋,回身询问:“你不送我吗?”
亦然把小小送出单元门口时,情绪明显比刚刚见面时低落很多,整个人都是闷闷的。
“送到这里吧,来日方长。下次你定日期好吗?”
亦然没有再去看她,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