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郑二人来到延兴门时已是戌时中,守城士兵见是郑韬前来,不敢阻拦,偷偷打开城门放行。
二人进了城,漫步行向曲江池,各将马匹拴在池畔垂柳上,脱下衣服,浸入池中。
静夜无声,薄云不定。
水流微潺,月影明灭。
池水凉透,郑韬不禁叹道:“‘昭昭天宇阔,皛皛川上平’。此处鲜花如烟,佛光如星,不知比在浴堂中好多少倍。”
两人洗毕,皆换上了江满帆带来的粗布衣服,却听到一声娇叱:“大胆狂徒!竟敢在佛祖跟前行此猥亵之事。”
郑韬朝声音来处望去,一眼便认出来人,惊道:“表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乘坐一匹高头五花胡马,身着一席浅青襕衫,腰系长剑,身材婀娜窈窕,脸庞如脂玉雕琢,原来是个作男装打扮的少女,方才一时情急,漏了本音,原本的柳眉杏眼故作横眉竖目,反倒是娇嗔可爱。
那女子听到郑韬的回应也惊道:“小韬?你怎么能跟男人做出这种丑事,你对得起姑妈吗?”
郑韬见她误会,忙澄清道:“什么丑事?我和舟语兄在赏月罢了。”
——“舟语”是江满帆表字。
女子闻言瞠目结舌,更大声道:“赏月?赏月为什么要脱衣服?而且这初八的月亮不圆又不缺,有什么好赏的?”
郑韬解释道:“不是脱衣服,是穿衣服。我们刚刚在池中沐浴。”
女子却仍是不信,说道:“胡说八道。我要叫姑妈给你安排一门亲事,免得你又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
郑韬道:“说到亲事,表姐不是要成亲了吗,为什么还跑出宫来?”
女子一听郑韬提到亲事,急道:“我怎么不能出宫来?我是公主,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原来这女子竟是当今皇帝的爱女,郑韬的表姐——同昌公主,名“李伤”。
江郑也不与她争辩,解开马匹,漫步向平康坊行去。同昌公主也驱马紧跟在二人马后,问道:“你们要去哪里?也带我一块去。”
郑韬挥挥手道:“我们要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同昌公主质疑道:“为什么我不能去?我不信长安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
郑韬道:“就算你是公主也不能去。公主也是女人,那个地方女人是不能去的。”
同昌公主急道:“女人也是人,男人能去的地方,女人也能去。”
郑韬道:“因为那个地方有太多女人。”
同昌公主道:“那为什么别的女人能去,我不能去?”
郑韬道:“好吧。实话跟你说,我们要去妓院。”
同昌公主讶然道:“什么?你刚和他做完这种事,现在还有到妓院去?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怀疑你们两个有事了是吗?不行,我也要去!”
郑韬小声道:“那怎么行呢?要是传扬出去,皇室的名声可就不保了。”
同昌公主又驱马赶过二人,大声反驳道:“你也是皇室的人,凭什么你去妓院就是给皇室争光,我去就是给皇室丢脸。我一定要去。你不带我去,我就把今晚的事情告诉姑妈知道。”
郑韬无奈道:“别嚷嚷,我带你去便是了。”
同昌公主笑道:“算你识相,我以后不会亏待你的。”又指着江满帆道:“你说你,长得也算一表人才,没想到是这样的人。”
江满帆疑惑道:“我是什么人?”
同昌公主道:“你还问我呢!不择手段、出卖色相的人!你以为骗了我小韬就可以享尽荣华富贵了,对不对?我告诉你,你这样的人我在宫里见得多了,你是在痴心妄想!”
江满帆只得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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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缀春楼前。
缀春楼是长安最出名的青楼,开张十几年已成为长安达官贵人、五陵年少最钟爱的销金天堂。此楼体势高大,流丹错彩,画栋朱帘,绣闼雕窗,极尽工巧,楼内明灯如昼,笑语如莺,尚有一座后花园,确实与别处不同。江满帆从未来过平康坊,也不知道郑韬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心中虽有着懵懂少年对烟花之地的莫名恐惧,却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郑韬忽然停步对同昌公主道:“表姐,你真的要进去吗。”同昌公主不耐烦嘀咕道:“啰里啰嗦。。。”郑韬却依然踌躇:“你未婚夫正在上面摆宴,你也要进去吗?”同昌公主突然嫣然笑道:“男人来这不是很正常吗?我都不介意,你担心什么?快进去,你走前面!”
三人由郑韬领队,要了一间宽敞的房间,一桌酒菜。同昌公主在门外塞给了鸨妈一锭金子,鸨妈才没夸耀她家的姑娘是如何的善解人意、才貌双全。
江满帆和郑韬面对空荡荡的饭桌坐下。
郑韬道:“父亲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却一直不肯让你我会面,又不让我上山。我一直想和你见一面。”
江满帆道:“本来师傅便要我来找你。昨日天象有异,师傅害怕边关有变,叫我进城找你问问消息。”
郑韬道:“昨日白虹贯日,确实引起不小轰动。不过近日边关并没有什么消息传来,朝中也一切如常。只有六月时新置了定边军节度使。”
江满帆道:“江湖中呢?”
郑韬道:“小事不断,要说大事倒有一件。。。刺客燕归亭前几日来到了长安。”
江满帆道:“杀人了?”
郑韬道:“没有。没人知道他来长安干什么。”
江满帆道:“那你怎么知道他来了?”
郑韬道:“因为‘解剑山庄’庄主龙吟瑞和‘送魂刀’关山梦都来了。”
江满帆道:“他俩来了关燕归亭什么事?”
郑韬道:“龙吟瑞的父亲龙嘘云是燕归亭出道时杀的第一个人;关山梦是燕归亭出道以来唯一一个和他交手却没被他杀的人。
“当时龙嘘云是解剑山庄的庄主,不知师从何人的燕归亭手持一柄木剑闯入解剑山庄中,刺死了龙嘘云,抢走了龙家世代相传的宝剑‘伏光’和刀枪不入的‘苍髯白甲’,从此名震天下;而关山梦当年则是受金吾卫之邀,追捕燕归亭,燕归亭三招便打落他的送魂刀,却不杀他,关山梦一直引以为耻。燕归亭此次来到长安,故意将龙吟瑞和关山梦引了过来。”
江满帆道:“那你又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郑韬道:“这就是我让你来这里的原因。”
江满帆:“?”
郑韬道:“若论江湖消息何处灵通,除了茶楼酒舍,便是青楼了。龙吟瑞和关山梦这几天就住在这里,我就是在这里认识他们俩的。这儿的主人人面极广,叫归太华。不巧的是,他已经病得快要死了。”
江满帆道:“什么病?”
——江满帆略懂一些医理,方多此问。
郑韬道:“不知道。缀春楼的人找遍了京兆的名医,没人知道是什么病。有些医师还说活不过几天了。”
江满帆认识一人,医术无双,却不知他肯不肯为这个归太华医治,陡然又感觉哪里不对劲,没由向郑韬问道:“你那个表姐夫摆宴席有通知你吗?”
郑韬点点头。
江满帆直言道:“曲镜渊的事和他也有关系。”
郑韬却不知道江满帆是如何确定的,疑问道:“这怎么说?”
江满帆道:“他要迎娶公主,难道还通知人家表弟说要在青楼摆宴?准驸马突然被皇家悔婚的事又不是没有。若是寻常的公主他可能还不想娶,可这同昌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竞争对手不知要排几条街。”
郑韬无语,只能同意道:“那倒也是。”
江满帆接着说道:“他算准了你不会来,才故意找人通知你,让你觉得他不知道你有事不能来。”
郑韬无语:“这。。。”
江满帆又问道:“你表姐夫为人如何?”
郑韬皱眉道:“不怎么样。他叫韦保衡,出身京兆韦氏,父祖和他皆是进士登第,他爹曾做过武昌节度使,他自己现任起居郎。皇帝游乐无度,他常侍奉左右,记录言行,因为下笔得当,深得帝心。”又贴耳小声说道:“坊间甚至传言他和皇帝两个。。。”
江满帆猛然站起来道:“去救人!”
“救谁?”
“救你表姐!她杀韦保衡去了!”
“她干嘛要杀韦保衡?”
“因为韦保衡就是我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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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保衡宴席上。
美人如玉,歌舞如花。
胡旋影乱,琵琶声急。
韦保衡坐在当中一席,十数官员列坐两边。
官甲:“皇上昨夜在七夕晚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正式宣布要招韦大人为驸马,真是给足了韦大人的面子。”
官乙:“是啊。谁不知道同昌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出嫁时的仪仗一定会是天底下最豪华的。”
官丙:“韦大人出身名门,又是皇上乘龙快婿,日后一定是恩泽无限。”
韦保衡蹭了蹭屁股,又抬高了胸膛。这几天他一直沉溺在幻想中,此刻还是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仿佛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往日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又举起一杯酒倒入喉咙。
韦保衡迷迷然睁开眼,恍惚间一个舞剑的仙人如花间蝴蝶般在众舞女中间穿梭,他竟瞧得如痴如醉。
一道如水剑光已到眼前十步。
是真的剑光!
韦保衡终于惊醒,急忙抱头躲着案几之后。韦保衡低身的同时,身后屏风陡然爆裂开,妖异剑风汹涌不绝,劈头向那刺客袭去。
——这刺客当然就是蒙面的同昌公主李伤。
同昌公主身形微微一顿,屏风两侧即刻又闪出两道身影。“刷刷刷”人影飞掠,万来风、李霭霭、黄毋波三人已将同昌公主围住。
\\\万来风\\\
李\\\\\\\\\黄
霭\\同昌\\毋
霭\\公主\\波
——万来风、李霭霭、黄毋波是韦保衡今天刚从当朝权宦“左神策护军中尉”王宗实处借来的保镖,乃是其手下“五剑令”之三。
黄毋波手中链剑是三人武器中最长的,他要抢先出手,将刺客逼退到两个同伴的杀伤范围内。黄毋波的链剑形似九节鞭,要诀只有一个——快,更快。他不在乎自己这一剑伤到对手哪里,就算链剑勾到对手的武器,在这个空隙里,同伴也可以将对手碎尸万段,准头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所以他要快,快到剑光可以保护自己,避免成为团队的突破口。
只见他转动身段,从腰间猛地抽出链剑,借势挥动。
破空之声连绵不绝,黄毋波瞬息间已挥出几剑,剑尖的速度如电闪雷击。同昌公主最自负的身法在这样“无赖”的剑法面前根本无从施展,又害怕长剑被勾住,不敢接招,只能向后退去,余光瞥见李霭霭的剑。
万来风的巨剑发出的飓风让她心有余悸,李霭霭的剑细而短,看起来最好欺负。
同昌公主随即转身挺剑向李霭霭攻去。
李霭霭却丝毫不将她的进攻放在眼里,满不在乎地拨弄细剑,“乒乒乓乓”击在同昌公主长剑上,震得同昌公主右手一阵酸麻,长剑险些脱手。
李霭霭的剑虽细而短,使来却如同长在手上一般,挥舞刺挑之间毫无拖沓阻滞之感,进退极快,别人出一剑,她可以出四五剑,是以同昌公主的长剑并未像想象中那样占到便宜。
李霭霭轻易化解了同昌公主的攻势后,又转守为攻。
李霭霭向前踏出半步,细剑攻势凌厉,点点剑花伴着缕缕银光如密雨袭来,同昌公主无奈,只能架剑回防。
李霭霭所刺出每一剑距离都极近,公主最自负的身法依然无从施展。只因公主要用全身躲闪,李霭霭却只需动动手腕,完全占不到便宜。同昌公主想到自己出宫以来的第一战就如此吃瘪,遇到的三个对手招数的这么“无耻”,无论万来风的剑风,还是黄毋波的剑波、李霭霭的剑雨,自己都无力招架,不免有些后悔了。
同昌公主分神时,肋下已中了李霭霭一剑。
黄毋波不向前是因为他看到刺客能从众舞女中冲出而速度不减就知道刺客的身法极流利,一旦自己出剑,若被其躲过必定影响到李霭霭。本来在五人配合的阵法中,当对手被李霭霭牵制住时应由别人出手了结,但现在五人剑阵只有三人,黄毋波此刻见对手已中剑,终于按捺不住,将链剑抖得笔直,向同昌公主背后疾刺去。
机会终于来了。
同昌公主身形微晃,将长剑从右边腋下反伸到背后,将黄毋波的链剑一带。
“铛”的一声,黄毋波的链剑撞在李霭霭的细剑上。
只可惜同昌公主左肩上又被李霭霭刺中一剑。
但只此一眨眼功夫,同昌公主已绕到李霭霭身后——李霭霭的短剑现在无论如何刺不中她了,同昌公主奋起气力,一脚结实地踹在李霭霭腰背上。
同昌公主欣喜万分,只道是终于逃出这鬼阵了,正欲撒腿跑路,飓风遽然又作。
万来风终于又出手。
万来风一直未出手,一是顾忌三人互相干扰,二是自己此招“狂风飏红”出招前需要凝聚内力,非关键时不用。
同昌公主脚踹李霭霭时难免后坐,此刻澎湃腥风乍然袭来,不甚防备,被风刮起朝后重重摔去。
黄毋波一把扶住李霭霭,李霭霭却反手扇了黄毋波一巴掌,喝道:“过去杀了这小子!”
——黄毋波和李霭霭本是夫妻。
吃了老婆一巴掌的黄毋波,快步跑过去,右手扬剑。
链剑落下,同昌公主依然活着。
只不过连同链剑一齐落下的,还有黄毋波的手掌。
黄毋波右手已是光秃秃、血淋淋。
江满帆已到。
万仞剑飞出已将黄毋波右掌齐腕切下,随即左袖一甩,两枝竹制短箭射向万来风、李霭霭。黄毋波创剧痛深,仰天大叫,吃痛不已。
来不及蒙面的江满帆冲入宴堂,万仞剑回旋又入袖中。
江满帆迅速抄起同昌公主,左脚神龙摆尾击向黄毋波小腹,将其踢到李霭霭怀里,随即右脚带起同昌公主的长剑,飞向万来风面门。
李霭霭、万来风一滞间,江满帆已跳出窗外。
韦保衡此时才从旁踉跄走出,向着堂中的三人,跺脚吼道:“还在这等什么,快去追啊!”
万来风道:“追不上。”
李霭霭道:“不能追。”
韦保衡道:“怎么不能追?”
李霭霭道:“他可能使得调虎离山计,你不怕死就让我们去追!明日再让衙门通缉这俩小子就是了。”
李霭霭心系黄毋波不愿去追,却也说中了一半。此刻郑韬正埋伏在窗外,万来风和万来风若追来,郑韬一剑便可先解决一个,剩下一个也无甚作为。
韦保衡叫来了缀春楼负责人,训斥了一通,又不敢贸然离开缀春楼,派人到万安县衙门处借了些许人马,才回到宅邸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