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环境如烤炉,空气像是一点就炸,想将人毁灭在这里,垃圾发酵的臭味无孔不入,何家诚整个人都被腌入味了。
哪怕是流浪汉被窝里藏了三个月的腌鱼也比他身上好闻,血、汗、垃圾,长时间不洗澡的臭味交织在一起。
进入城寨七个月,靠着东一榔头西一榔头打零工,好歹没到饿死的地步——不过也跟饿死差不多了,这辈子除了被炸成肉片那会儿,现在应该是体重最轻的时候了。
自从前天晚上被人当成干尸回魂拍了一板砖晕了六个钟头都没人搭理后,何家诚现在只敢在白天出来。
至于他怎么知道是被当成干尸,那就要从昨天听到的流言说起了,反正现在人人自危,生怕碰到什么不干净的。
伤口早就自动恢复了,但是脑震荡的感觉真不好受,他擦了擦额头上残留的血迹,黑色的痂马上就掉了,又盯着布满污渍的玻璃窗,视线一寸寸地在脸上游移。
还是没有习惯这张脸,当然他也有些疑问,这是一张凭空出现的脸,还是说曾经也被其他人拥有过?
是不是有一天,认识这张脸的人,他的家人、朋友也会认出自己?
一盆水从天而降,何家诚摸了把脸,短暂的凉快后只觉得浑身油腻腻的。
“不……不好意思……”一个女孩从生锈了的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看清了底下的人后又很快缩了回去,拿盆子挡在两人中间,明显是防范着。
“没事。”何家诚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不由皱眉,味觉灵敏如他尝出了水里的腥味,估计是刚洗过什么肉。
在这里洗肉?发财了,要么是开饭馆的?
“珍丽,愣在那里干嘛。”男人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脚步声起,没过两秒本就不宽敞的地方就探出另一张年轻的脸,大概十三四岁。
看来屋子空间不大。
“哥我不小心泼到人了。”乔珍丽小声嘟囔着,看了眼一脸衰样的落汤鸡心虚地往乔志伟身后缩了缩。
“不好意思啊,大哥,你贵姓啊?”乔志伟不知道从哪里扯下一条发黑的旧毛巾,正要往这个看着脑子不太正常的人身上招呼。
何家诚眼疾手快,往旁边躲了一步,顺手接过毛巾,“谢谢,我自己来,”擦了几下又说,“我姓何。”
脑子没问题?麻烦了。乔志伟不自在的表情一闪而过,却没逃过何家诚的注意。
乔志伟陪着笑脸,小心打量着,“何哥,你看真不好意思,今天天热,要不喝点水?”
原只是客气下,没想到怪人一口应下,乔志伟只得给妹妹使了个眼色,顺便伸手将人推回房间,生怕妹妹比人多看两眼似的。
屋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水龙头被打开了似乎在刷碗,小一点的倒水声结束后,乔珍丽双手捧着碗出来了。
“哥,水来了。”
乔志伟眼神瞥到装水的粉色塑料碗又是一变,笑容僵在脸上,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过却见脏兮兮的手递过来一个撕了包装的塑料瓶。
“麻烦了。”
兴许是良心发现,乔志伟拿着塑料瓶去另外装了水,至于粉色的塑料碗就随手放在窗台下。
很奇怪的位置。
何家诚见了也没多说,道了一声谢便离开了,没过一会儿,一只黄色土狗窜了出来直奔粉色塑料碗喝水,喝完还大口喘气,显然这碗是它专用的。
“你这丫头……”
乔志伟一脸无可奈何,乔珍丽却吐了吐舌头做鬼脸,“哎呀我洗得可干净了,那个人身上这样脏,万一有什么传染病,你这么大方下次就拿你的碗给他用。”
兄妹两人打闹了一阵,进屋后又赶紧忙活起来,最近好事不断,先是遇到了表哥一家子,再是表哥给乔珍丽找到了饭馆帮工的活。
乔珍丽拿着收到的第一份薪水就买了点饭馆剩下的肉骨头,往常都是哥哥宁可饿肚子也要省给自己吃,这回一定要让哥哥多吃点。
肉正要上锅,门外响起说话声,“志伟、珍丽,在家吗?”
乔珍丽兴冲冲地跑去开门,“大志表哥,你怎么来了。”
若何家诚再多留一会儿,大概能认出来,乔家兄妹的表哥便是他突然失踪了的发小何大志。
“你们两个还没吃饭吧,赶紧去我家,就等你们了。”
乔家兄妹对视了一眼,面上露出几丝喜悦,乔志伟一手抱着装肉的盆,一手拉着妹妹撒开腿跑了出去。
何大志没来得及拦,看着兄妹俩的背影一阵唏嘘,若不是为了逃债全家躲进了城寨,还真不知道自己家有这么一门亲戚。
乔爸回家路上遇到帮派斗殴被砍死了,全靠乔妈打零工养着一家子,后来操劳成疾病死,奶奶年纪大了,晾衣服的时候跌了一跤,没过多久又办了丧事。
在他们家进城寨之前,兄妹俩已经相依为命三年了,若不是何大志正好帮了他们一点小忙,他妈过来送饭的时候看见乔家的合照,还真不知道两家人居然是亲戚。
何大志家不远,穿过三条巷子就是,路最近,沿路遮挡却不少,乔家兄妹为了赶在表哥之前到,特地钻了狗洞。
“志伟和珍丽来了啊。”
大志妈刚摆上碗筷,正招呼着其他人吃饭,“这是什么?”
“哟,肉骨头,你们带回去自己吃,听到没有。”
乔志伟和乔珍丽不语,只一味将盆子塞到大志妈怀里,双方你推我推僵持不下。
“妈,你就收了吧,明天加点菜一起炖了,”何大志又转头对乔家兄妹严肃地说,“明天还来吃知道吗,我妈煲的汤那可是能鲜掉眉毛的。”
两个小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都带着一脸欣喜的表情。
大志妈看了心头一酸,接过盆子,私下又悄声埋怨儿子,“他们两个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尝到点肉味,怎么好意思收呢。”
“嘿,这小兔崽子一溜烟地出来,还故意藏着不让我瞧见,这回要不收,下次吃饭估计就不肯来了。”
何大志当时就觉得不对,只是没拦住,乔志伟年纪小,却是个自尊心强的,不好当面说出来。
“也好吧,这天气热放不长,我晚上就炖了,明天让他们多喝两碗汤,也太瘦了。”
一家人洗了手,整整齐齐上了桌,除了乔家兄妹外,还有大志妈、何大志、二弟大仁、三弟大义、四妹安安。
至于大志爸,先前因为听人搞投资欠了高利贷,债主三天两头到家里砸东西,没办法只能先躲进城寨,过了没多久又单独走了,往后时不时的能拿些钱回来。
虽不知在做些什么,但想也不是什么正路子,家里人劝了也是白劝,没办法,家里太穷了。
不出去赚钱光靠何大志卖力气和大志妈缝缝补补怎么够,高利贷是还不上了,但亲戚朋友的钱总要还。
何大仁与何大义都不是念书的料,两人考试成绩全部加起来都凑不满五十分,亏得年纪大了还算懂事。
平常帮着做做家务,运气好能帮人跑跑腿赚些零钱帮衬家里,起码没有跟着那些四处游荡的玩玩闹闹学坏。
要说成绩最好的还是何安安,只是年纪小,大志妈担心孩子自己去外面上学不安全,就一直跟着邻居高老师学习。
高老师说安安学得不错,以后大了可以去学校也能跟上,多少让大志妈心里有点安慰。
何家就一致决定让安安接着念书,免得一大家子凑不出个好学历,要是以后有出息了,也能帮哥哥们一把。
日子苦是苦了点,但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坎过不去。
“你和雯雯的事,也该定下来了。”大志妈给大志夹了一筷子菜。
何大志难得犹豫了一阵,“还是再等等吧,先把欠吕叔的钱还了再说,不然我也不好意思上门提亲。”
大志妈叹了口气,一桌子人见状也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吃饭。
接近城寨中心的一家理发店,一个黑影顺着铁架一下子往上蹿了三四层,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何家诚在寨里流浪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尚且算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水泥房上的一个不到两平米的天台,姑且称作天台吧,实际是一块多出来的平地,但因为是水泥的,看起来比较牢固且没有人能上去,就成了何家诚暂时的庇护所。
坐在地上往前探一探身子,就能看到城寨外的景色。
何家诚盯着一处,回忆良久,总算和记忆里的地方对上,现在的他记性不太好,确切地说是关于以前的记忆。
不知道跟身体被炸烂有没有关系,也许脑子在重组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障碍,导致了记忆的偏差,何家诚想来想去,也只能这样解释。
他拿起被石头压着的一本小本子,将记忆里发生的那些事情都记录下来。
内心深处隐隐带着一丝恐惧,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了,万一连记忆也出现问题,那他还是何家诚吗?
就在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要做检查的时候,听到底下传来一声尖叫。
类似的事情在这里发生过很多次,每次看到双方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他就自顾自睡觉,只是这次的声音,年纪很小。
“哥!哥!”乔珍丽在架子之间跌跌撞撞穿梭着,后面追着几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正当其中一个黄毛要够着人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黄毛撞到了旁边的墙上,咳嗽几声,嘴角有些鲜红,其他人只看到黄毛飞了出去,震惊之余一个接一个停下,差点撞作一团。
“什么人?”
“是人吗,是鬼吧?”
方才的事情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发生,头顶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然后最前面的人就被甩开十多米远,实在匪夷所思。
追的人停下了,乔丽珍同样双腿打颤,不敢移动分毫,小混混们面面相觑,生怕先行动的就成了老鹰的猎物。
黄毛呻吟着,跟他一起的人率先沉不住气了,正要将小丫头捉住好离开这个鬼地方,胸口一痛,倒在地上。
“还不快滚。”何家诚从阴影里出来,黑黢黢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语气明显不太好。
“疯……何大哥!”乔丽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起码她知道面前这个人还算讲道理。
“何大哥他们要卖我,你帮帮我!”
何家诚没转过头,只是问,“你哥呢?”
“他们,”乔丽珍带着哭腔,“他们要抓我走,我哥不让就被他们打了,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样了。”
“臭丫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没钱就拿人来抵,有什么不对!”
何家诚瞅了眼说话的人,身上一处刺青倒是明显,他原来做过功课,有这样刺青的是混迹于城寨中的小帮派,没什么实力,就是比较难缠。
“我再说一遍,滚。”何家诚耐心有限,并不想和他们多纠缠。
小混混正要说话就被一脚踹飞,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也被一一撂倒,再想爬起来的也只是往后逃去,不敢多废话。
等人都走光了,何家诚抬头看看天色,有些暗了,挥了挥手自顾自地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虽没听见乔丽珍答应,但跟在后面的声音还是有,只是两人步伐相差大,何家诚又走得急,小尾巴只能跟着小跑起来。
走到半路的时候,就碰上了来寻人的乔志伟,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怎一个惨字了得。
乔丽珍见了哥哥才算放松,哆哆嗦嗦地哭诉,把何家诚救自己的事情说了。
天更黑了,何家诚皱了皱眉,头有点痛,“既然你们碰一起了,我就不送了,赶紧回去吧。”
正要跑,腿上一沉,何家诚眸色暗了暗。
两条腿一边一个,兄妹俩各抱一条,一个跪一个坐。
“何大哥,你帮帮我表哥吧。”
“求求你了何大哥,救救安安妹妹。”
“何大哥你这么厉害,帮帮我们吧。”
真吵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