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子这样对我说——
我是个贼,姓名大约无人在意。是个江湖人。离家涉足江湖事之前十五岁,籍在荷江村。打从我抛下荷江村走入江湖,二十五年有余。并不想那小地方,倒是想那个从当时向往得不行的镇上每月到荷江村卖一日馄饨的中年馄饨摊主的馄饨摊子。因这人会裹船形馄饨,又不吝放酸菜,虾米,好酱油,因而那调着菜的菜肉大馄饨十足鲜美,二十五年后看重起吃穿享受的我也还没能忘掉那馄饨的滋味。
你知道我是个贼,贼不是什么高尚的职业,我非但不是什么劫富济贫的大盗,也不是什么脾气古怪的怪盗,用毛贼形容我最好——我不年轻了,不能被人叫做小毛贼。我终岁在繁华地混迹,不曾结识什么高手隐士,市井高人,也不曾认得什么胭脂白骨,红粉骷髅,只认得几个乞丐,几个做皮肉生意的。
名气?要什么名气?毛贼只要从旁人袖子里掏出今晚的酒钱就行了。我年轻时候不懂事,以为做贼不好,现在我将近不惑之年,反倒是明白了,江湖路上没有哪一个比较高尚,高尚的,从不在这江湖之中。要我说啊,做个贼子不比做个镖头下贱,做个所谓的大内高手也不比做个乞丐高明,有几分力气走几寸江湖,我弱,所以我只能当个毛贼,谁来了我都得给面子,但若我强,我便走到哪都有人给面子。
你只道我激动了,只道我心乱了,你没见过那人,那姓卫的,你也没见过那柄刀,那又薄又纤细的刀。
那是谁?他姓卫,这姓还是后来才有的,我遇到他时他还没有姓,方面他只是刀路险峻迅疾,身法轻巧灵动,当年十五六的束发少年人,尚未成名。
而我那时三十七岁,已经过了年少成名的年纪。我记得我当时在夜市上吃馄饨,巷子里的小挑子,一边烧火,一边装皮装馅儿,挂一盏鹅黄烛焰的灯笼。
我坐在块丑陋但很是光滑的石头上,我那时一抬眼便看见了那姓卫的,他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刀是师傅给的——他祖籍哪里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楼子里的打手。这些也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似乎跑了题了。
我拿调羹捞馄饨,就听得破空之声,遂放下调羹抬眼去看,矮墙上前边的是一个男子,大概三十出头,乌黑的几点铁星向着后边飞射出去,后边是那姓卫的,那天他穿一身青色粗布短打,显得年纪小——又说的多了——刀也不拔,就用那寒酸得过分只上了漆缠着绳的刀鞘一格,那几点乌星便弹将出去,落在巷子里的砖墙上。
“小子!你别欺人太甚!”
我听见男子压着声音喊。
“这位客官——欺人太甚的当真是小人?”那姓卫的笑出了声。
“不是你又是谁?”男子反头,像是委屈得不行。一个满嘴胡子毛茸茸的男子这样做出委屈的样子,似乎很不像个样子,我想着。
“客官,您说这就有些不仗义了,您看看,您在我映月楼,吃住听曲儿,花了十两银,和映月楼熟客斗狠打坏映月楼两把椅子,一张八仙桌,现在那椅子上还钉着您的飞星呢,桌子也裂了,椅子是五钱银子,桌子是四两五钱银子,另,您逼走映月楼……熟客一位,他这几年已在楼里花了一百多两银子,他说是不敢来了,您看看,这不得赔偿么?”姓卫的掰着手算,“您是江湖人,我们也愿意卖您个面子,只要您赔个二十两,加上您消费的十两一共三十两,这不过分吧。”
“还不过分!我钱都给你了,你还要干什么?”男子眼睛瞪的铜铃大,受尽了委屈苦楚般说。
“唉,那这也是客官您自己的问题……”那姓卫的说着,慢慢拔出刀来。“我们映月楼啊,有一个江湖人似乎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规矩。”
我看着那姓卫的,他眼睛很亮,亮得如同有两团火焰在烧。我曾见过那火,曾见过那样好逞英雄的少年人,我也曾逞过英雄,然而,我并不是话本子里的主人公。我只是个贼子。所以我得的只是一根养了大半年的断腿,如今阴雨时,仍会作痛。
因而我不想他成功。
“我们映月楼里头的女人,从来都不是给你们欺辱的。”
“一个楼子里的女昌女支——打一巴掌算什么?”男子喊叫。“又不是你娘!”
那姓卫的左腿膝盖弯了弯,提气轻身蹬地发力,如箭矢流星,刹那便到了男子面前。
刀背就这样拍在了男子脸上。不多时,男子的脸便肿了起来。
“唉唉,客官,说得不错,她确实不是小人的娘。”姓卫的笑,笑完,顿了顿,那姓卫的说:“但家母啊,也确实是这楼子里的女人。”
“客官您啊,也该给姑娘赔上些,毕竟姑娘们都是靠脸吃饭。”
那姓卫的就这样笑着拍肿了男子的脸。那男子骂骂咧咧掏银子。
接过银子,那姓卫的收刀入鞘,说:“慢走啊,客官,下次别再来我映月楼找晦气了,您难受我也难受。”
我眼见着那男人往远处去,那青布衣服的小子拐出去,买了两个糖三角,叼在嘴里。
糖三角两个十文钱,这我是知道的。
后来?没见过了,后来他就离开了映月楼,扬了名,但仍总以映月楼打手自居,这也是我为什么知道他姓卫。
——贼子说完,放下酒杯,醉醺醺地拍了拍桌子,说,真是个混小子,那么爱吃糖三角干什么。
我没再问什么。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与我并无关系。
江湖已经衰败了,这样的混小子,没有几个了。
贼子他醉了。
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拢在手里,往外走。
我看着他歪歪倒倒地往外走,红灯笼大红的光浮在黑沉而粘稠的水面上,贼子孤独的影子往远处去。一点微渺苍凉的声音传过来:
我者贼子也,
诸事浅且轻。
千山不入眼,
万水不挂心。
天边还远远没有薄而透亮的青蓝色,贼子往暗地里走,像是永远不会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