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二十四。”卫景陵好像有些无聊,于是喊了一声。
“干嘛?”我答她的话。
“你天天戴着斗笠干嘛?”她问。
“买了就戴着。”我答。
“二十四,你不会在没有必要的时候杀人——那你如果被杀了怎么办?”卫景陵躺在卖了马换的驴车上,含含糊糊的说,嘴里含着颗饴糖。
“杀了,就杀了。”我顺嘴接过她给我喂的的糖,“没人能永远活着,也没人能保证他能永远活下去。”
“二十四啊……你果然是江湖人。”卫景陵说着,看向天际。
江湖人是什么?我没想明白。
她的话,我一样没想明白,就算是她的儿子我的徒弟十五六岁涉足了江湖的时候,我也一样没有想明白。
这么说,我一生都没有想明白她的话。
……
“二十四,怎么办?”
火的颜色从夜的尽头烧上来,防风灯笼的灯光散碎地铺满夜晚静寂的世界,虽已知晓这灯火后就是他们对自己与照夜白的围猎,他却只想到卫景陵和自己最后走过的一程——他们在长街上走过,长街很是热闹,满眼都是透亮的灯——
“你快走,帮我带话给季绝,”笠客握紧手里的两柄环首刀,仔细估计敌人可能会从哪里攻击,“告诉她,朝廷有自己的杀手组织,江湖人,不是唯一。”
照夜白低头,取了笠客的斗笠扣在头上,凝视他的弯刀,足下发力跃起,踩在墙头向下看。
“我当年和她说——”他笑了笑,抬起眼,盯紧一片缭乱的灯火。
“杀了,就杀了。”
……
“二十四,要到朔城了。”卫景陵坐在驴车上,对我说。
“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啊一声。
“看我在期待什么……没关系了,二十四,二十四,你告诉我,你怎么做着杀手活下去的?”
“我没有别的活法。”我说着,“你也是。”
“你为什么不嫉妒?为什么他们可以像理所应当一样轻轻松松什么都不付出就有生存的空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激动,杀手准则中包括一条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冷静的非硬性守则。
“你怎么能不知道?”卫景陵拽着我的衣角。
“我只是个山里出来的杀手。”我说,“如果你不甘心,我可以带你逃到任何一座城,不收你的钱,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杀人,楼子里的打手,妇孺老幼,杀谁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向我下委托。”
……
他紧紧握住刀柄。
伏低身子,前冲,踩住最先头的大内高手的刀背,跃起,空翻割断一个人的咽喉,踢蹬那人胸口,顺势后跃,斩出两刀。
……
“二十四,你带我去看看元夜的花灯。”
“好。”
……
旋身转腰,刀握于手,人如锥,旋转着撕开那一片灯火。
……
“你看那盏灯多好看,二十四二十四,给我买个兔子灯怎么样?”
她这样说着。
“你看那盏灯,会自己转,好厉害!”
她这样说着。
“二十四,二十四,给。”她买了些炒米糕,递到他手上。
“二十四,你都不跟着我,你就不怕走丢吗?”
她这样像小小的蝴蝶一样在他身边边飞边说。
然后,在那盏最大最华丽的灯前,她叫我解她的衣带,要我解下她的香囊。
我低头解香囊。
……
冲势变弱,他停下,双手向两侧斩出。然后双手交叉斩出。
身后的人刺了他一刀。
他踉跄一步,向前斩出一刀,转身刺穿了偷袭者的咽喉。
……
她低下头,没有一点羞红浮在她脸上。
我抬起头是看见她的眼神。
“二十四,二十四,”她说,“你没名没姓,不如我给你取个?”
“不用了,”我说,“我叫廿四就挺好。”
“你这人天天戴着个斗笠,就叫你笠客好了。”
……
他觉得眼睛发花,面前的一切都好像在转动。
他仍旧在斩。
人群的包围圈已经退得很远。
而他还在斩。
……
“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二十四,至少我死前,你是我一人的二十四。”她眼里眉里带笑。
“好。”他答。
……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渐渐地,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拄着两柄刀站在灯火包围间,周身笼罩着沉默而凝滞的黑暗。
“杀了就杀了。”
他从喉咙里咕哝出两声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