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姬景淮开始频繁出现在偏院。
第一天,他来“视察”偏院的修缮情况。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刻钟,最后指着廊下那棵桂花树说:“这树不错。”
苏云烟站在一旁,看着那棵普通的桂花树,没说话。
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是“路过”,顺便给她带了一盒点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有理由。
下人们的闲话又变了风向——“听说了吗?王爷天天往偏院跑”
“可不是嘛,又送东西又陪说话”
“啧啧,这是真上心了”
“上什么心,替身而已”。
苏云烟充耳不闻。
他送的点心,她收着,但很少吃。他陪说话,她听着,但很少接。他在院子里站着,她就站在旁边陪着,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第六天,他终于换了花样。
那天下午,他让人来传话,让她去书房。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块玉佩,正对着光看。
那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坠着青色的穗子。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原身上一世送他的东西。他从不离身,连睡觉都放在枕边。
她垂下眼,走过去行礼。
他没叫起,只是把玩着那块玉佩,漫不经心地问:“认识这个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他笑了,那笑容有些意味不明,“这是本王的心爱之物。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好奇,但不多:“能送给王爷的,想必不是一般人。”
他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破绽。
但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清澈,神情平静,像一个真正没见过世面的庶女,对王府的贵重物件保持本能的敬畏和距离。
他忽然把玉佩往地上一扔。
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到她脚边。
“捡起来。”
她弯腰,捡起玉佩,双手捧着递给他。
他接过,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她。
“碎了。”
她低头一看——真的碎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纹,虽然没断,但已经废了。
“可惜了。”她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这么好看的玉佩。”
他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要把她看穿。
“你不心疼?”
她愣了一下:“奴婢?”
“嗯。”
她想了想,说:“奴婢不认识这玉佩的主人,也不知道它对王爷有多重要。奴婢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东西碎了,确实可惜。”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是啊,你不认识。”他把碎玉佩收进袖子里,“下去吧。”
她行礼,退出去。
门关上那一刻,他把碎玉佩拿出来,看着那道裂纹。
玉是假的。
他特意让人仿的,就想看看她看见“他从不离身的玉佩”掉在地上时,会是什么反应。
但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要么她真的不是她。
要么……她演技太好了。
他把碎玉握在手里,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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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他带她出府。
“去城外。”他说,“散心。”
她没问为什么,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停在一片梅林前。
冬天还没到,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一片萧瑟。
他让人扶他下车,推着轮椅往里走。
她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指着不远处一块石头说:“那儿,三年前,她就坐在那儿。”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块青灰色的石头,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在这儿。”他说,声音很轻,“她坐在那块石头上,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枝梅花。那时候梅花开得正好,满山都是红的白的。”
他没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迷了路。结果她一开口,问我‘你是谁’,我才知道,她根本不认识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柔。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刚从庄子上回来,谁都不认识。那天是偷偷跑出来玩的,结果迷了路,在梅林里转了一天。”
他顿了顿。
“后来,她就成了我的未婚妻。”
风吹过梅林,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晃动。
苏云烟站在他身后,神情平静地听着。
【叮——系统提示】
【目标正在主动构建与“白月光”的情感联结。建议宿主保持静默,避免暴露。】
她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反应,忽然回头看她。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她想了想,说:“那位姑娘,一定很美。”
他愣了一下。
“她穿着青衣坐在梅花里,”她说,“王爷记了三年,肯定是很美的。”
他盯着她。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没有一丝躲闪。
过了很久,他移开眼。
“回去吧。”
马车掉头,往城里走。
一路上,他没再说话。
她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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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他换了新花样。
那晚她被叫去书房,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酒。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她坐下。
他给她倒了一杯酒。
“陪本王喝一杯。”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她最喜欢喝什么酒吗?”
她摇头。
“桂花酿。”他说,“每年秋天,她都要亲自酿一批。埋在那棵梧桐树下,等来年喝。”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她酿的酒,比宫里的御酒都好喝。”
她听着,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杯。
“她还会弹琴。那首《长相思》,就是她教我的。”他看着她,“可惜我太笨,老是弹错。”
她想起这些天每天晚上传来的琴声,还是那首曲子,还是那几个错音。
确实挺笨的。
他继续说:“她还会作诗,会画画,会好多好多东西。我母妃活着的时候说,这样的姑娘,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又喝了一杯。
“然后她就死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酒意,清醒得吓人。
“你说,她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箭?”
苏云烟垂下眼。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因为那个“她”已经死了。
她是苏云烟,快穿局金牌攻略员,来这个世界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来续前缘的。
“奴婢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太爱王爷了吧。”
他愣住了。
太爱了。
是啊,太爱了。
爱到可以替他死。
可现在这个,眼里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站起来,推着轮椅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你回去。”
她站起来,行礼,退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全是她的声音——
“可能是太爱王爷了吧。”
太爱了。
那个人太爱他了。
所以死了。
现在这个不爱他,所以活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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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夜里,苏云烟发旧疾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有旧疾,系统提醒过她。平时好好的,一旦劳累过度或者受凉,就会发作。
这两天跟着他东奔西跑,又去梅林吹了风,晚上回来就觉得不对劲。
半夜里,疼醒了。
那种疼她太熟悉了——像是有人拿着钝刀,一下一下剜她的骨头。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全身,疼得她蜷成一团,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系统急得团团转:【宿主!您这样不行!得叫人!】
她没理。
叫什么人?大半夜的,叫谁?
她忍着疼,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
意识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脚步声很轻,一瘸一拐的。
然后有人把她抱起来。
那怀抱很暖,带着她熟悉的味道——檀香、墨香,还有一点点药味。
她被揽进那个怀抱里,有人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药。
药很苦。
但她没力气吐。
她只是靠在那里,听见那个人的心跳。
很快,很快。
还有他的手。
在抖。
一直在抖。
她想睁开眼看是谁,但眼皮太重,睁不开。
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听见的,是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别怕……我在……”
她彻底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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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苏云烟醒了。
身上不疼了,被子盖得好好的,屋里暖暖的,炭火烧得很旺。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愣了一会儿。
然后想起昨晚的事。
有人来过。
有人抱她。
有人喂她药。
她转头,看向床边。
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枕边放着一块玉佩。
成色极好,雕工精细,坠着青色的穗子。
和前两天他摔碎的那块一模一样。
但这一块是真的。
她见过无数次——上一世,她亲手系在他腰上,他说这辈子都不会摘下来。
现在它躺在她的枕边。
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玉上还带着温度。
【叮——系统提示】
【目标黑化值:79%→ 76%】
【下降原因:旧疾发作暴露深层关联,目标确认“她”与“她”的重合度超过90%,情感防线崩溃,自我防御机制瓦解。】
【任务进度:12%→ 15%】
【提示:目标已进入“确认怀疑但不敢承认”阶段。接下来可能有两种发展——疯狂求证,或疯狂逃避。】
苏云烟看着手里的玉佩,没说话。
系统小声问:【宿主,您打算怎么办?】
她把玉佩放下。
“等着。”
【等他来认?】
她没回答。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块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怀抱的温度,和那双颤抖的手。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躺回去。
“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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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书房。
姬景淮坐在窗前,看着偏院的方向。
他手里拿着一块碎玉——那块他用来试探她的假玉。
真玉已经送出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
昨晚他听见她屋里有动静,忍不住去看。推开门,看见她蜷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满头冷汗。
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她抱在怀里了。
喂药,守夜,一直守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鬼使神差地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她枕边。
然后落荒而逃。
现在他坐在这里,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影七从暗处走出来,跪在地上。
“王爷,您……”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知道不应该。”
影七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碎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苦。
“影七,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影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王爷,您不是疯了。您是……太想她了。”
他没说话。
窗外,阳光慢慢升起来,照在偏院的屋顶上。
他忽然站起来,推着轮椅就往外走。
“王爷?”
“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他走得很快。
快到影七差点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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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她还在睡。
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脸。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他停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那块玉佩就放在她枕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动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缩回手,转身,推着轮椅出去。
轻轻带上门。
门外,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有点害怕。
影七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忽然问:“影七,你说,如果她醒了,看见那块玉佩,会怎么想?”
影七想了想,说:“属下不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天。
“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希不希望她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