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悠悠,天蓝依旧。
时光匆匆,当年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棱角显露,再不似年少时那么圆润了。
一个晴朗的午后,和风寂静,知了儿大概是被自己的歌声吓着回家反省去了。
“钟晓梵,站住!”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凭空炸响。村后的一片空地上,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四脚翻腾,泥砂飞溅,好不热闹。叶听雨手握短棍脚下风雷地火,可就是赶不上那个可恶的家伙。
钟晓梵哈哈大笑,时不时回头嘲讽:“不就是脱了你裤子吗?又没动你二大爷,至于搞得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吗?”
叶听雨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生出八只脚来,扑腾一下蹦到前面,把钟晓梵踩成肉饼。
“让我抓到你,你就死定了!”叶听雨愤怒的大吼一声,尽全力把短棍砸向钟晓梵。
钟晓梵就跟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哧溜往后一躲,短棍砸了个空。
叶听雨咒骂一句,狠狠一跺脚,转身,打道回府。
“王八蛋!天杀的,总有一天,我要死死把你踩在脚下,让你学乌龟爬!”叶听雨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两眼喷火,和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份屈辱,我要你十倍偿还!决不罢休!”叶听雨仰天大吼。
钟晓梵呢,就当这是每天的功课,早抛到一边去了。哼着口哨,摘了朵野花在鼻尖嗅着,悠哉悠哉,一不小心撞到了宋世平。
“又惹祸了吧?听雨那打雷的声音,我老远就听见了。”宋世平那双眼睛简直就是八月十五的一对月亮,把什么东西都照得一清二楚。
钟晓梵可最怕这双眼睛了。他隐约觉得,流沙村里隐藏最深的,恐怕就是这个和自己一样是外来人口的平叔了。
钟晓梵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谁叫那家伙整天摆出一副臭脸,拽的跟个二百五似的。我这不是为咱们流沙村做点贡献,也让叶听雨做出好的改变嘛!”
宋世平嘿嘿一笑:“这种话怎么不当面和听雨说?”
钟晓梵一翻白眼,用鼻孔说话:“我能跟他说,老子看不惯你这臭脸,你可得给我改改!?”
宋世平大笑。狠狠扯了钟晓梵一嘴巴,疼得他呲牙咧嘴。
“胡说八道,狗屁不通!”宋世平笑着离开。
“做好事还没好报,这才是狗屁不通呢!”钟晓梵气呼呼地在海边转了一圈,却遇到了苏浅浅。
钟晓梵转身想逃,苏浅浅却叫住了他:“钟晓梵!来干嘛呢?”
钟晓梵两眼看天:“我来海边捡宝哩!”
苏浅浅咯咯直笑,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紫色的大海螺。
“来海边捡宝,你看天干嘛?”
“谁知道呢!兴许天上要掉下宝贝来呢?他们不是常常说,天上掉馅饼吗?”
苏浅浅笑嘻嘻拉着钟晓梵的手,“来来来,我唱歌给你听!”钟晓梵只能捏着鼻子去了。
苏浅浅两年前得了绝症,需要一种古方才能医治,而那种古方需要一种特殊的药草才能奏效。可是谁也不知道,胡大夫种在青花溪旁的药田被人掘了,那种药草再也寻不到了。
苏浅浅的病就这么一直耽搁下去,越来越重。有时候出现幻听,有时候会看不见东西,有时候会耳朵嗡嗡响,有时候会鼻子里突然流出血来……
那个偷草药的人就是钟晓梵。当时他并不知情,拨开荆棘丛看见里面有好多奇花异草,以为是自然长的,肆无忌惮地拔了回去。那一株给苏浅浅治病的主药“血参”,被钟晓梵当成胡萝卜直接生吃,囫囵吞枣进了肚子。
苏浅浅拉着钟晓梵在一处干爽的沙滩上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轻轻地唱起歌来。
东海浪
无止息
东海人
不小气
东海月光常照耀
东海清风吹四季
东海女子美如画
东海男儿轻别离
……
一曲终了,苏浅浅扭头问:“好听吗?”风儿撩起她耳边的青丝,扫到钟晓梵的脸上,痒痒的。
“嗯。”
钟晓梵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忽然道:“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苏浅浅看着他。
静静地看着他。
钟晓梵本想避开,但忽然刚强起来,直视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胡大夫那些药,是我偷的!”
话一出口,钟晓梵只觉得一身的气力就此散尽,空气突然像是凝固下来,心里面堵得慌。
但是他依旧勇敢地看着苏浅浅。这个秘密他已经埋藏了两年,也因此煎熬了两年,每一次看见苏浅浅,他都莫名觉得心疼,根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但是这一次,他已经决定:无论什么样的后果,自己都愿意承担!
苏浅浅盯了他片刻,似乎看懂了他眼睛里的那份坚决。她轻轻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晴天霹雳,把钟晓梵劈得魂飞魄散!他用不可思议的光看着苏浅浅,看着她的脸庞,盯着她脸上每一份神情,想确认这句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苏浅浅看着钟晓梵,很平静地说:“那天,我看到地上的脚印,就知道是你。”
又是一阵雷鸣电闪,钟晓梵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间根本不知身在何方。
“为什么?为什么……”钟晓梵想说“为什么你一直瞒着不告诉我?”但口中苦涩,一时竟无法出声。
“我从小就得了这个病,他们都说我活不久了,所以,我一直都活得很不开心,甚至很多次想离开这个世界。直到七岁那年……”苏浅浅将身子侧了一下,依偎在钟晓梵肩膀,神色间尽是温柔。
苏浅浅七岁那年,钟晓梵九岁。
钟晓梵九岁那年,唯一的亲人,他的爷爷离开了他。
“我听村长说,你从小没有父母,又失去了你爷爷,真的是孤苦伶仃。我当时以为你会自暴自弃,谁知道你并没有。”
她抬头看了一眼钟晓梵,笑魇如花。那是骄傲、赞赏的笑,暖如春日。
“我当时就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你还能每天活蹦乱跳,为什么还有说有笑?”
钟晓梵笑了,嘴角牵扯着脸部肌肉,笑起来异常苍凉。
苏浅浅把身子靠得更近些,整个人倚靠着钟晓梵。
蓦然间,两滴泪却落在她的脸颊上。
“不开心,我还能怎么样?不装着坚强,怎么活下去,难道求这个世界可怜我吗……”
苏浅浅扭头去看时,却发现钟晓梵早已是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