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姓徐,喜欢吃鱼——及其他各种。
虽然夫子喜欢吃,但他自己从来不做菜。
钟晓梵从老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而且滚瓜烂熟的程度推测——这老滑头根本不是不会做,而是单纯的懒!
夫子很会吃——夫子吃虾,会拿一个小钩子一样的东西,对着虾背一钩一摁一拉,整个虾壳连带虾线瞬间蜕下,只剩光溜溜的虾肉。然后拎着虾尾,蘸一蘸酱汁,吧唧一口,悠乐无边。当时可把钟晓梵看得眼珠子都掉了。
他对夫子熟练吃虾的技巧印象深刻,心想连这种高端技巧都会,怎么可能不会烧水洗碗切菜做饭这些基础?
若非夫子时不时弄来一两件美味珍稀的食材贿赂着,想在自己家光明正大蹭饭还不肯涮锅洗碗,钟晓梵早就一脚将他踹飞了。
很多次钟晓梵问:“夫子你从哪来?”夫子却总答非所问,吟起诗来——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闲来无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来二去,钟晓梵就忘了自己问的问题。
夫子总不爱生气,所以大家都喜欢和他说话,喜欢肆无忌惮地插科打诨,夫子本人也很喜欢这样。
“夫子,你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还不想死啊”
“你在人间活了这么多年,究竟为了什么?”
“人间好玩呗!魔域太阴暗了,妖族太荒凉了,灵族太热闹了,只有人间适合我。”
“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见几个喜欢你的?”
“你以为人人都是英雄吗?英雄识英雄,懂不?你想想九州这么长的历史有几个英雄?”
“所有的英雄你都认识?”
“当然!”
“所有的英雄都认识你?”
“那必须!为人不识徐夫子,纵称英雄也枉然!”
众人跌倒。
……………………
“那这些英雄谁最厉害?”大家问。
“没一个厉害的。”夫子说。
大家异口同声惊呼:“怎么可能???”
夫子笑问:“你们看我怎么样?”
“手无缚鸡之力,战斗力为五的渣渣,文人里的圣贤,武者中的败类,正经世界里的残渣。”
夫子却不以为忤,傲然道:“我还活着,而你们认为的英雄都不在了。”
大伙儿嘲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老而不死是为贼!”
夫子用牙签剔着牙,悠悠道:“活着,就是本事。赢了,就是智慧。虽然丑、脏、贱、猥琐。但是老天爷可不管你好看还是不好看,老天爷不管你英俊还是猥琐,老天爷可不管你是英雄还是奸贼。老天爷只管下他的雨,刮他的风,劈他的雷,降他的霜,老天爷会问你受了委屈吗?老天爷会同情你遭遇这么多不幸吗?说得透彻一点,人活着,本来就是向天挑战。不仅是人,灵族、妖族、魔族、人族等等等等,都是逆天而行。活着是一条死路,区别在于你走了多远。人生人死、改朝换代那都是小事。真正的大道在于突破自己,突破肉身,突破生命的局限。如果有一天人连老天也征服了,依然还是要死。没有真正的不灭,没有真正的不朽,即如这个世界,本身也是要死的。”
月色朦胧,篝火明灭。火上架着新鲜的烤肉。火苗吞吐,肉香弥漫。
夫子大马金刀坐在正中,正努力与烤肉拼搏,手上、嘴上、胡须上沾满肉汁,自己却浑然不觉。
钟晓梵切下一块腿肉递给王蛮子,王蛮子吃了一口,道:“后天就是十方会武,你不打算参加?”
钟晓梵手中的烤肉一颤,险些掉落,吃惊道:“这么快?”
他以为十方会武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想到却已近在眼前。
万兽森林危机四伏,于其中修行,每时每刻都需要绷紧神经,完全顾不上计算时间流逝。故而日子翻新之快,远超乎钟晓梵的预料。
十方会武,不正是所有东海修士最盼望的日子吗?能在东海十方会武的擂台一战成名,曾几何时也是这个少年最'热切的愿望啊!
“夫子希望你参加,代表流沙村。”王蛮子道。
钟晓梵一时间愣住,好一会才不解道:“不是有叶听雨、林青山、叶文成他们?”
王蛮子咬了一大口,吞咽道:“他们都选择与村子划清界限,代表自己的门派参加比赛。”
王蛮子平静地述说着,钟晓梵却分明感到一种鄙夷,一股无言的愤怒。
夫子吃完,抹抹嘴,开始打量起钟晓梵住的地方来——一个突出的岩石下,大约一丈宽的地方,铺着干草算是床铺,一块椭圆的石头横着当做枕头。
“不错的地方,雨淋不到,有风,光照也不错,哟!还有驱妖草,好东西啊,睡觉的时候没有蚊虫叮咬,周围也不会有虫子、野兽乱叫,可以高枕无忧。实在是无可挑剔!”夫子神情惊喜,低头撩了撩一株尺许高,颜色碧绿的古怪植物。
夫子抚摸着驱妖草,却在向钟晓梵说话——“你应该知道自己和别人有些不同了。所以你还是选择逃避吗?继续像一条野狗一样,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这个世界各个角落晃来荡去,事事事不关己。”
“那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希望自己像条野狗一样在流浪中死去?”
夫子顿了顿,继续道:“就算是一条野狗,也有它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权力。而你却没有,因为你一直都逃避,逃避命运,逃避选择。”
钟晓梵静静听着,沉默无言。
篝火燃烧,映照着他的脸色明灭不定。
王蛮子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你的懦弱,才会让自己迷失在心魔的幻境里,前面没有路了,回头罢!”
回头?
回头是什么?
回头是岸?
是东海的沙滩,是小小的渔村,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最后再教你一句——”
夫子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写了十六个字——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距离十方会武还有一天。激动人心的东海大比斗即将开始。犹如百川归海,各路豪杰一一现身。
看热闹的人可不在少数,大家纷纷开始预测比赛走势,探讨究竟谁才会是最有把握冲击桂冠的人——
是青龙四少?圣域三星?南蛮五鬼?天赐大名?
是流云宗的齐浩、剑阁的百里、万法门的慧空、灵兽山的慕容九、武神殿的迦逻南?
.......东海豪杰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仪的人选。
清晨,风车镇,人潮汹涌。
流沙村一队人稀稀落落站在擂台边缘。队伍前头,一个背负重剑的魁梧少年正在张望着什么。
“王大成,你们村的天才呢?”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突兀传来,却是金虎村的人在嘲笑。
流沙村与金虎村一直不睦,积怨已久,稍有机会就狠狠打击对方。
这一次流沙村年轻天才精英尽数流失,最优秀的天才叶听雨等人,代替门派而不是自己的村子出战,流沙村一向孱弱,这一次居然沦落到几乎无人出战的尴尬地步。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金虎村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在擂台上狠狠蹂躏流沙村的选手之前,场下也要占尽上风。
老天开眼,苦苦熬了几代人,终于让他们金虎村也有一个了不得的选手,一点也不逊色叶听雨的天才!
夫子又画了一扇门,从万兽森林到流沙村。
钟晓梵一脚踏入黑魆魆的门,耳边立刻风声四起,身子像身处高空,浑不着地,飞速往前蹿去。又像行于水面,摇摇晃晃几欲摔倒。
忽然眼前一亮,入眼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水,波浪翻涌,银白胜雪。耳边传来“哗哗——”的浪花拍击声。
魂牵梦绕的沧浪之歌,再次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