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巍峨,停靠在南门外的码头,与青龙城并峙而立,像两座矗立在东海的大山。
青龙城内载歌载舞,热闹非凡。一队长长的队伍从南门延伸到东大街,浩浩荡荡往城内进发。
威武的兽骑结成阵势,有奇装异服、粉彩涂面的人乘坐其上驾驭指挥。但见银鞭飞舞,呼喝起伏,居高临下看着街边人群,好不威风。
今日是海神祭。
东海人尽皆知,十方会武的前一天,是海神祭。
这是不知从何时起沿习下来的风俗——着一人浓墨重彩,带鬼神面具,裸足乱舞,以为海神。
扮渔民者十数人,着棕榈衣戴笠貌,赤手足,持渔具。上百人着长袍青衣,带天蓝面具,躯体做起伏状,以为波涛。
更有长者粘须披绣,执彩木牌,颂祝词。
大街熙熙攘攘,本来宽阔的路面被人群及祭祀众密密布满。
海神祭众人离船上岸开始,城内已有回应。
“呜呜呜——”
兽角制成的千里号吹奏出低沉悠长的乐音,此起彼伏。
踏、踏、踏——
踏、踏、踏——
大地震颤,声威凛然直入人心,仿佛这座城中有一头太古凶兽挣脱了牢笼,正气势汹汹地朝众人迈步而来。
列兵三千,持长戈贯重甲,自禁宫整齐迈出。步伐虽慢,威势却如山般凝结,配上那寒光凛冽的森森长戈,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昔年,已列入传说的人皇太宗,面对鱼贯而入进武斗场的各路豪杰,开怀大笑,手指浮云万里,朗笑一声——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身边群臣尽失颜色,如芒在背,强笑而已。
彼时九五至尊,指点江山,尽显霸主本色,豪杰望风披靡。
如今青龙仍在,禁宫华贵依然,但那高台上傲视风云的身影,早化作历史的尘埃。
重修旧制的城楼上,从三十年前开始,挺立起一个新的身影。
其高八尺有余,面若刀裁,虎目含威。顶发以玉簪束之,无冠。
“人主无冠,谓无冕之王。”
听谋士如此说,他便如此做了。他总是个从善如流的人,因他认为这是个好习惯。
其衣裳不表华贵,以东海出产的丝麻织成,表面饰以东海水纹,蓝天红日、青山白浪。
东海有戏语:青龙城主,代代不如。
但不管世人如何评说,他依旧是这旧城之王,东海之主。
把观星师、大祭司从青龙城历史中抹去的是他。
收罗东海豪杰以固军武,策反影子以弱游侠的是他。
层层收束、外联内结堵截夫子传道、将武神殿扼杀于复兴摇篮的也是他。
即如眼前这海神祭,将之改头换面、植入东海人记忆之中的也是他。
“东海人桀骜不驯,豪侠任意,那就假鬼神之名,辅以兵戈重甲。再造龙船、兴神巫、壮之声势,饰以华服,以悦其心。”
言犹在耳。
三十年过去,海神祭已蔚为风气,看起来东海人已顺从这些,却是不知不觉落入他的铺排中。
“不过是一帮武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站在禁宫的凌云殿外,俯瞰青龙全城,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海神祭这天,赳赳雄兵铁甲列阵,海神祭众率,里应外合,东海人循循以观,已成了一种习惯。
座座传送阵光芒闪烁,各地豪杰输送而来,来到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十方会武大斗场——就连这“十方会武”,也是他一手策划,逐步实施的好局。
他是海东流,第二十三任青龙城主,掌管人族东部主城之气运的人。
豪杰鱼贯而入,青龙一览无遗。不正是当年英明神武的太宗感慨的事?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太宗之语随风而来,悄然入耳。
但海东流知道,此刻高兴还为时过早,因为夫子还活着。
“夫子……”
一想到这两个字,再晴空万里的东海也瞬间变得阴云密布。
传闻圣人如日月,万载承其光。夫子算是圣人吗?
“也许吧。”
他自问自答。
往前追溯上千年,在那整个人族、整座九州大陆都相对稳定的时期,夫子自然是个大有作为的人物,说不定会流芳百世、名传千载。
但现在,他却成了阻碍九州走向联合最大的障碍。
因为他传输的“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的新奇理念,短短半个世纪,诸强并起,九州格局奇峰突出,王权面临巨大挑战,浩荡九州迟迟不能走向一统。
东海游侠不可胜数,却只奉武神、剑帝、剑圣、夫子为尊,于王权置若罔闻。
游离于城郭之外的这股强大势力,就像一根钻进肉里的刺,看着并不起眼,一不小心触碰到,便炸起整副神经的痛楚。
所以——
“游侠必须死,夫子不可留。”
这是九州所有势力发展最终的指向,欲登顶的人,没有谁能绕开夫子这个特别的存在。
时至今日,夫子还好好的活着,游侠亦如莽原野草,烧之不尽,除之愈生。
“明明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为什么不肯做个凡人,老死在那流沙村?”
海东流喃喃自语,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白玉栏杆。
片刻后,他的目光移到城的东北角,那里有一个祭坛,有一棵古树,有一个老人。
自从远远看见东大街尽头,禁宫城楼上出现的那个身影,海炎就偏过头去,撇了撇嘴,露出鄙夷的神色,尽管那个人是与自己同宗的长辈。
青龙的傲骨已深入骨髓,海的广阔,山的雄奇,铸就了东海人的豪情,一视同仁,不服就干。
海东流做事的手段,的确有些不像东海人。
不远处,城楼上亦有两个背负长剑的少年露出同样的神情。
“最讨厌的人又出现了!”莫师崖两眼看天,咕哝一句。
王断点点头,“这是你和我唯一的相似的地方。”
“唯一相同?你难道是秃的?”莫师崖嗤之以鼻。
回答他的是一声气壮山河的“滚!”。
松鹤楼有酒、有菜,有妙不可言的苏大老板。
二楼靠窗的一张圆桌,是特地为百里而设的座位,因这里可以一眼看到武神山。
百里本应在这里饮酒品菜,此刻却没有在,为他留的位置还摆着松鹤楼的陈年佳酿——桃花潭,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百里为何不在?
杜少陵愣神片刻,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两双筷子,菜吃了一半,酒塞还未塞上,凳子也离桌一大截,表明百里似乎有急事匆忙离开。
杜少陵看了看窗外涌动的人流,眼中忧色越来越深。
祭坛边,古树下,一棵棵青青小草像是火星点点,在微风吹拂里起伏闪动。
夫子看着它们可爱的舞蹈,脸上蕴满笑意,轻声说:“继续燃烧吧。”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簿,一支秃笔,随手记下——
兜兜转转,走走停停。
古城未老,步履犹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