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是周身疲倦,将身子暂时托付给柔软的沙发,闭着眼。脑海里哄叽叽闹成一团,她还没有从刚刚的惊喜中缓过神来,睁开眼,瞅了瞅带在中指上硕大的钻戒,指尖轻轻划过去,冰冷的触觉提醒着她这一切并不是梦。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欢喜从心底生长出来,慢慢的从咽喉里爬出来,伸着触角在唇齿的边缘向外试探,终于在接触空气的第一秒浓烈的绽放开来。不过不到一秒钟的功夫这朵花便凋谢了,她突然感到一种悲哀,她害怕过度的幸福,害怕幸福过后就是万丈深渊,如同一直被她尘封的那段时光。
小时候,小娟子喜欢听爷爷讲父亲的种种趣事,尤其是父亲结识母亲的那段。父亲由于是家里最小的男孩,所以打小就得着家里大人的格外关照,养成了公子哥的身子,手提不得,肩担不起,整个人细皮嫩肉,特别是性子,骄纵的很。或许这在那段劳动的岁月、贫瘠的土壤上也算的一个奇事了。更神奇的是他与母亲的相识很具有命运的意味。
听说那时候他已经同一户人家定下了亲事,那天正是他将四大件: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送到女方家去的日子。回程的时候,父亲一时兴起选择了一条往日几乎没走过的小路,走在小路上,许是因为解决了终身大事的缘故,他心情畅快,一路上吹着口哨步履轻快。一转眼,看见了田间一抹娇俏的身影,一位正在插秧的女子,小麦色肌肤,长长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由于身子前弯而自然的垂在半空中,女子抬起头,擦了擦汗,看了眼站在路边的男人,无意的露出一个微笑,父亲的心顿时被击中了。以前见过的女人仿佛都算不得女人了。这才是真正的女人,父亲暗暗想。
那天后,父亲吵闹着推掉了原先的亲事,然后请来媒婆去了外婆家,而他自己也成为了外婆家的常客。父母的姻缘也就这么结下了,几年后他们生下了小娟子。
突然手机闪烁了一下,张先生发来了信息,“亲爱的,晚上早点休息,明早我带你去试婚纱,爱你”。
“好,爱你”,小娟子嘴角上扬的编好短信发了出去。
我和她不一样,我一定会开始一段幸福的生活,小娟子这般想着随后起身走进书房,当她看到桌上堆满的书稿时,这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一篇稿子没写好,而明天就是最后交稿日期。她理了理思绪,在桌前坐下的时候一不小心打翻了一直放在桌上的朱自清的文集,文集中夹着的唯一一张全家福在黑夜里放出光来。她好像看见了慈眉善目的爷爷,福气满面的奶奶、帅气俊朗的父亲以及眉眼含笑的母亲。
“母亲”,这是多少年来她不曾喊过的词语,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起,现在它突兀的出现在眼前,引得小娟子一阵心慌。不自觉的流出泪来,眼泪在这样冰冷的季节里显得更加滚烫,一滴滴顺着脸颊流下来直滴到木地板上,原本黑亮的地板,在时光的冲刷下已经逐渐蒙上一层淡漠的白,好像是月光照耀下的灰尘,却怎么也扫不干净。现在,滴下的这颗泪穿透这层白直抵黑的中心,将那丝浓重释放出来。
她跪坐在地板上,顾不得身上穿着的白色长裙,更顾不得这是张先生费了很大气力托人从法国带来的限量版,一股脑坐在这层扫不尽的薄雾上,脑海中回忆起幼年时的情景来。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过得很苦,特别是在僻远凋敝的农村,大人整日整夜的工作就为了挣一口饱饭,尽管出卖了全副身心的气力也常常是吃不饱的,因为还需要留下一部分口粮给那副稚嫩的面孔——这个才不过一两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顽劣的紧,吃不饱的时候就不停歇的放声大哭,吃饱了就好奇的东跑西闹。总之,她的精神气儿一直过分饱和。而照看的重任并不如一般人家那样丢给家里婆娘,这户人家是男主人担负着这个重任。
男主人看护下成长的女孩整日里吃的不过是辣酱拌饭,穿得就像个小男孩,还曾剃过和尚头,只因为男主人太忙而鲜有时间给女孩洗头,常常是几个星期洗一次,久而久之虱子成为陪伴农间小孩成长的最顽固的伙伴。
每当临近过年的时候,小女孩就开始期盼女主人从遥远的地方回来的场景,等到那个时候她满腹心思都锁在了女主人带回来的那只大黄包上,只因为她知道里面定然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只可爱的布娃娃,有时候是一套美丽的蕾丝小棉袄,有时候是甜蜜蜜的水果糖,有时候是按一下按钮就不停唱歌天舞的小玩具,有时候是会跟随指尖而歌唱的电子琴,有时候......
女孩对这个满满鼓鼓的包包充满了期待,所以连带着那张陌生的笑脸也变得一并可爱起来。多年后,女孩才知道那张笑脸有一个动听的名字叫妈妈。这时候女孩已经六七岁,已经开始初步懂得了各种奇奇怪怪名称背后的含义,例如知道了长头发的叫女人,短头发的叫男人。有一段时间女孩剪短了头发,所以那段时间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男孩。知道了一直照顾自己的男主人叫爸爸,偶尔回家带着大包小包礼物的叫妈妈;知道了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知道了大人说什么就做什么的就是好孩子;知道了可以在爷爷跟前无理取闹,必须在奶奶面前懂事听话;知道了......
女孩知道了很多事情,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厉害,竟然可以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这个时候她就是整个世界的主宰者,内心充满了欢乐。
这时候,女孩是幸福的,爸爸常常会将她放在肩膀上,然后拎着一篮脏衣服跑到村东头那条小河去,等他过去的时候河边已经满满当当的坐满了李大妈、红大姐......
爸爸这时候就会静静坐在一边,掏出揣在口袋里的半根香烟,放在鼻尖静静闻上一阵。这时女孩找好位置将鼻尖对着爸爸,就等着将鼻孔浸泡在圈圈烟雾中。
女孩的爷爷喜欢抽旱烟,晚饭后常常坐在木门前抽上一筒旱烟,这时候女孩就静静坐在爷爷身边,静静看着妈妈从大城市里买回来的故事书,里面有长着鱼尾巴的美丽公主,有穿着华美衣服的英俊王子,有一望无尽的蓝蓝大海,特别让女孩迷恋的是鱼公主被王子抱在怀里涂着圆圈的场景。那圆圈就像爷爷吐出的烟圈,所以女孩喜欢在爷爷抽旱烟的时候跑过来,她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将这些烟圈全部吸进肚子里,就能够像鱼公主一样再将它们吐出来。
就在女孩做好吸进烟圈的准备后,男子突然将这半截香烟从鼻尖拿下来紧紧握在手里,然后抬起头将眼光从河水这头射出去,一直射到二大爷家农田的那个方向,二大爷家的农田再过去几百米就是女孩家的农田,这时候还没涨鼓的稻穗正仰着头吸收着太阳的热量。
农家婆娘是喜欢叨叨的,一整个白日面对着沉默的土地,也只有这个时候可以东家长李家短的叨叨个遍,说着说着她们打趣起男人来,“呦,李大哥,这根烟莫不是阿怪嫂子留下来的?怎么看了这半天也舍不得抽”?张大娘正好瞥到了男人拿烟的模样,嘴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流出来。
“害,最近在戒烟”。
“戒什么烟呀,阿桂嫂子又不在身边你可劲抽也没人念叨”。
“阿桂说得对,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呦,没想到李大哥这么听阿桂嫂子的话,可把我们这些人羡慕死了”。
“是呀是呀,阿桂嫂子出去大半年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呀”?说这句话的是村里前两年死了丈夫的王英。
“还早着呢”。
“阿桂嫂子这么久不回来,你不想她呀”,说着,周围发出一道道讪笑。
“怎么不想嘞”。
“哎呦,你要是想得紧,就去找她好啦,小娟子我替你照看几天”。
这次男子没有说话,反而低下了头,眼睛紧紧盯着握在手里的那根半截香烟。阿桂上次离开家的时候就因为男子抽烟这件事而闹了不快。现在也不知消气了没有,男子这般想着。
女孩看着男子不知所答的表情有一丝恼怒,她也隐约记起了那次爸妈吵架的情形,随即,一把抓起男子手中的香烟往水里一扔,气鼓鼓道,“妈妈才没有不要爸爸抽烟,爸爸说烟臭不乐意抽”。
不曾想女孩的话才说出口,身边一众婆娘就哈哈大笑,王婶更是直接道,“李大哥,你家小娟子可真是贴心”。
女孩果真当是大家夸赞她,也跟着乐呵呵笑起来,男人看了看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娟子,无奈的摸了摸小娟子贴在头上的发,淡笑道,“你这孩子......”,随即抬头看了眼逐渐飘远的那半根香烟,晃动的眼神坚定下来。
小娟子的记忆停留在那根被波光粼粼的河水簇拥着飘远的半截香烟和父亲温和的笑脸上。那以后父亲果真戒掉了陪伴了十来年的香烟。
小娟子回首过往对于母亲最深刻的记忆就是一家人从村东头那座小庙宇里往家走的场景。那时候小娟子已经八九岁,身高窜了几窜,已经抵到母亲腰间。这是六月里的一天,母亲因为念小娟子念的紧便告了几天假拎着一大包东西千里迢迢赶回来,这是她回家的第一天,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车,等到她回到家的时候第二天的太阳已经从东方地平线上窜出来,母亲带着晨光的祝福扣响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家子都很开心,母亲看着被窝里揉着眼的小娟子,笑得像一朵夏天里的花。许久之后转过头来对着男人说,“这几天一直梦见大白蛇缠在小娟子身上可把我吓死了,一会你陪我去村东头的菩萨庙里拜拜”。
“好,现在就去吧”。
“嗯,我先刷个牙洗洗脸”,说着母亲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等到他们准备出门的时候,小娟子醒了,她立即嚷嚷起来,“去哪呢,我也去”。
“我们去菩萨庙,你也要去吗”?
“嗯”!
“那你赶紧起来穿好衣服,咱们一块过去”,妈妈说着就从一旁拿来小娟子的衣服。
庙里,小娟子学着母亲和父亲的模样虔诚的跪拜上香,等到他们祭拜妥当走出庙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了树梢,路上也已经稀稀落落的走来一两位农人。
走过那条小坡道的时候,小娟子耍着小脾气不愿意继续走,就在爸爸准备过来背的时候,母亲温柔的蹲下身子,一把将小娟子抱进怀里,小娟子坐在母亲的手上,双脚搭在母亲身前,差不多和母亲处在了同一水平线。走了许久,母亲微微气喘,父亲准备接过小娟子,“小娟子现在长大了,抱久了会累,让我来抱”。
“不累,自己的孩子多大都身轻如燕,抱多久都不累”。母亲看着小娟子眉眼含笑。
这是小娟子第一次听见身轻如燕这个成语,以后的长久岁月里,每每遇见这个成语心头总带着一股子幸福的味道。
时光悠悠,小娟子家终于脱离了那个贫困的小山村,搬到了物质丰裕的小镇里。生活变得更好了,但是,纯粹的感情却变味了。父亲改不掉骨子里骄纵的性子,遇到不得意的事情就单纯的想要以宽大的嗓门解决;母亲对这个急剧变化的新世界越发迷恋,在手机开始流行的年代里,常常捧着手机观看这个多彩的世界,她的眼光从家庭、小娟子的身上转到了手机,甚至是手机那端另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神乎其乎的网恋在初中生中一度风靡的时候也在这位农间妇人的心上乱转。
她渴望接近这个变化的世界,但有限的知识和见识又让她无法分清虚幻与现实的距离,她常常在虚幻中又哭又笑,她的情绪不再扎根于真实的现实生活,她变成了一个陌生而异常情绪化的女人。男人不认识她了,小娟子不认识她了,她变了!至此,美好的家庭不见了,争吵成为了这个家庭的唯一主旋律。
小娟子十八岁生日这天,母亲终于和她口中的“真爱对象”约定一起逃离这个生养她的地方。这年小娟子刚进大学,这天,小娟子正在室友组织的生日会中带着生日帽吹着蜡烛,她才许下一个希望一家幸福的心愿。下一秒,她就接到父亲的电话,她满心欢喜的接起电话,以为是父亲送来的千里之外的祝愿,没成想,那道沧桑暗哑的嗓音以“你妈和我离婚了”开头。等到小娟子不管不顾跑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一片狼藉,父亲呆坐桌前,双眼木然。
小娟子急忙拨通母亲电话,电话那头是电脑客服冰冷的声音,小娟子拽起父亲大喊着,“妈妈去哪了”?
“她走了”。
“她去哪了”?
“走了”,父亲就像一尊木偶嘴里机械的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到底去哪了”!小娟子崩溃大喊着。
“木塔,她说她不会回来了”。
小娟子听完立即跑出门,半路上天空下起大雨,小娟子顾不得躲雨,她飞一般朝车站跑去,由于道路湿滑,她跌倒了好几次,摔破了手脚,鲜血从衣底渗透出来,又在雨水的冲刷下蔓延开来,就像雨中娇艳的红莲带着一丝诡异的色彩。
终于,小娟子在车站找到了母亲,那时候母亲正准备和一名男子上车。小娟子跑过来一把拉住母亲,“妈,跟我回家”。
“我不回去”!
“你别闹了”。
“我没闹,我已经和你爸离婚了”。
“我不管,你跟我回家”!
“李娟,你长大了你应该知道不相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只会痛苦”。
“相爱?难道你跟他就相爱吗”?小娟子突然愤怒的用手指着一旁的男子。
“李娟”!
“你个臭不要脸的男人,你个大骗子,你破坏了我的家庭,你不得好死”!小娟子突然发疯了一般拉住男人使劲摇晃。
她的这番动作吸引了不少关注的眼光。
母亲看了看围观群众又看了看癫狂状态的小娟子,“啪”一巴掌打在了小娟子的脸上,“我不许你这么说他,他是真心爱我的”!
“爱,就凭你们也配说爱”?
“你回去吧,我已经决定了”。
“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只要你今天离开,就算你以后哭着求我们原谅,我们都不会在接纳你”!小娟子在赌最后一把,她以为她冷硬的态度可以改变母亲的心意,只能说那时的她太看低情感对女人的迷惑力度了。
“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们不再有任何关系,你放心,就算我以后走投无路也不会回来求你们”!母亲说完决绝转身准备上车,小娟子见状立即拽住母亲的手腕哭诉道,“妈,你别这样,我们回去好不好?妈”。
母亲一把甩开小娟子的手,牵着那名男子的手上了车。那辆车载着小娟子美好的过往一同远去了。那一天,父亲老了十来岁,小娟子长大了十来岁。之后,小娟子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甚至连想都不愿想起。
十年后,小娟子从高档餐厅回到偌大的别墅,她刚在一众羡慕的眼神中答应张先生的求婚,不久之后她将会成为天源集团最年轻总裁的夫人,她原以为终于要离开那段不堪的过往,才松下的一口气却被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又急急拽回了心里。
父亲的嗓音变得愈加沧桑,“你妈过世了,两年前检查发现了乳腺癌,男人没钱给她治,直接就不再管她死活,挨了两年还是走了”。
“什么时候”?她原以为她会泣不成声,没成想嗓音竟然平稳的可怕。
“就在一小时前”。
一小时前,她正是那场盛大的求婚宴的主角,站在水光灯下,她面前的男人单膝跪地,举着闪烁着圣洁光辉的钻戒向她宣誓着纯洁的爱恋和真挚的诺言。在她say yes 的那刻,她突然看见天边闪落一颗流星,耀眼着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