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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北还刀

第二章

邺北还刀 沉辩 4315 2020-10-29 23:44:54

  六月暖风徐徐吹过,风波所过引得长乐郡周遭麦田浮动,安静祥和的麦浪映出一副盛世幻影。长乐郡中百姓虽未受战祸之苦,却也闻听秦军已临近壶关;燕军兵势大颓的消息,谣言抽丝剥茧般鼓动着城中军民,些许个有远见的富户已经开始囤积粮食,听得谣言甚恐的些许农人也比往年开始早些割了麦子。

  城北三十里处的麦田中,一个黑灿灿的少年正挥舞着镰刀与年迈的老汉奋力的割着麦子,日至中天,那老汉抬头擦了一把汗说道:“潭儿,歇息一下,你去田边水桶舀一瓢水来,爷爷口渴了。”

  那少年将镰刀放于地上,快步去田边舀了一瓢水来,回到老汉身边说道:“爷爷,今年咱们比旁人收的都早些,想是能尽快的将这收成送到避影山庄去。”

  那老汉说道:“世道不平,听说咱燕军的仗是输定了,太傅把上党、汲郡那边没成的麦苗都给割了,说什么就算秦军过来也不能让他们就地取粮,你爹在燕军里也不知过得怎么样,咱们这些年多受了石统政的恩德,就连现在耕种的地大半都是避影山庄的。”

  那少年接过水瓢,将老汉剩下的水一饮而尽,说道:“石姐姐是我见过这世上的最好的人,别说给咱们地种,冬日正月还常给咱穷人发些钱财过冬,有人病了还给咱瞧病,与那长乐郡的郡守比简直强太多了。”

  那老汉接着说:“你小子知道念好就好,咱爷孙俩还得加把劲,快些收了这麦子,照现在这个架势,不出几日那郡守定会来抢粮,虽说他不敢去避影山庄去抢,但咱也挡不住他来地里割啊。”

  那小伙子听后说道:“爷爷你要是累就先歇会儿,我先干,准不让郡守把麦子抢了去。”

  那老汉本打算再坐片刻,抬头望向远处,见一匹棕色战马由南向北飞奔而来,马上来人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骑术身法却是无比矫健,虽衣着朴素却挎着一个一尺来长的黑绒布包裹,马蹄声由远而近,不出片刻就来到老者身旁。马上来人把缰绳一扯,马儿前蹄儿扬起一声长鸣,来人低头向老汉询问:“老人家,向您问个路?”

  老汉忙站起身来说道:“小哥儿所问如何?”

  那马上来人说道:“敢问老人家,可知念樱谷的避影山庄如何走?”

  那老汉转头右手一扬,指着北方说道:“以此路再走三十里向西有一矮山,顺着山北侧向西走去十里路便进了一个山坳,能看见两旁山坡上有大片的樱桃林,那便是念樱谷了,里面每隔三里便有一处九、十户的村落,一共三个,沿着村路走到尽头便可看到避影山庄了。”

  那马上来人也不多待,拱手谢过之后拍马便走,好似一刻也耽搁不得一样。

  避影山庄后花亭边,坐着一个身材曼妙,衣着紫纱罗裙的女子,面若白玉,眉若长虹,长发垂于腰间,眼中半闭如媚,手中所扶一柄阮咸,所弹之音,袅袅动听。

  亭下空地剑气阵阵,随着阮咸之音高低错落,攻伐延展,舞剑之人青衫素朴,头戴纶巾,随曲而动,曲至铿锵之处,那舞剑之人反握逆剑,凌空翻转,顺势撩斩,飘然落地,身后一块二尺巨石应声而开。

  那人立身而定,身高健硕,俊肃面庞,年近不惑可微茫眼神更显英气逼人。那人收起宝剑,对着手扶阮咸的女子黯然说道:“竹儿,曲子技艺又精进了。”

  那女子起身说道:“恭喜庄主,无败剑法最后一式‘石破天惊’更加纯熟了。”

  那人提剑,脚下一点,从空地跃上花亭,将宝剑放置剑隔,黯然说道:“山间樱桃尽皆熟了吗?”

  那女子回话道:“回庄主,已尽皆熟透了,连北坡少阳的也都甜的可人了,我已经派人将漫山樱桃采摘,今年所做的樱桃酒不仅够年尾分发给附近农户的,连备给长乐郡内各酒庄的份数也比往年多了三成呢。”说罢那女子不由得脸上泛出笑容,更显的明**人。

  那男子迟疑一会儿凝重说道:“竹儿,十年来我屡次叫你不必将我称为庄主,为何你偏偏不听呢!”

  那女子脸上笑容渐渐淡去,怅然道:“庄主听得樱桃酒,又想起桃樱姐姐了吧。”

  那男子听得后心头一震,却不发怒,肃然道:“怎偏偏又扯上这些了,十五年光阴……”说罢不禁黯然。

  那女子偏偏此刻脸上露出微怒表情说道:“你不许我喊你庄主,又待如何,还非要我与你结为异姓兄妹不成,我偏不……我偏不喊你大哥!”

  那男子黯然说道:“又要旧事重提,我刚刚回庄不足十日,你偏偏要与我闹个不休?”

  忽然见那女子面上又带戏谑之色,嬉笑说道:“庄主这般可是求饶了?我不与你闹,也不与桃樱姐姐争风吃醋,更不怪她,谁让你们相识甚早,你救我十数栽,我偏不要与你兄妹相称。”那女子此刻心想:“你要我做你妹子,我便偏偏不答应,且不说心中不甘,就算在这避影山庄做一世统政我也不做你妹子。”

  那男子漠然摇头,说道:“十五年了,你这性子还是这般,当初才不该救你。”

  那女子一点也不生气,昂首轻哼了一声说道:“此话你都说了千万遍了,没得新意,耳朵都起了茧子了。”说完起身收了阮咸,碎了两步回头如少女般做了个鬼脸回前堂去了。

  那男子无奈,心想:“都这般年纪了,还像当年那般在我身边耍性子。”

  那女子穿过前厅,交代了几件仆人们近来要做的事,便想着询问库房今年庄上能收几成粮食,忽见庄丁近来禀报:“石统政,庄外有人求见庄主,说是从长乐郡来的,有要紧的东西要给庄主。”

  原来这‘统政’便是这避影山庄大总管的称谓,这位石统政名唤石竹儿,正是那田地里割麦的少年所说的石姐姐,她为人和善又赏罚分明;对周边庄户生计之事又极为上心,周边庄户人家都极为爱戴她,常暗地里说她是女菩萨。

  可偏偏这石竹儿对庄主慕容影爱慕情深,自当年小小年纪被慕容影、张桃樱、司马煜救下后就有了心思,明知慕容影对张桃樱念念不忘,却始终不愿意妥协,更不愿意顺了慕容影结义兄妹的心意,每每见慕容影提及此事就用各种诡辩之法推脱搪塞,奈何她极为聪明乖张,慕容影拿她也没什么法子。

  石竹儿听得庄丁禀报后说道:“让他进来吧,我去禀报庄主。”

  不一会儿,那庄外之人已随庄丁来到堂内,来人正是那在田中问路的骑马少年。

  此刻慕容影已换了正装坐于中堂,来人入堂,见中堂座的一人,气宇轩昂,面容肃立,料定此人定是避影山庄庄主慕容影,于是马上跪倒在地磕头喊道:“小人段刊,参见贤王……哎呦……”,还没等他说完便手捂着肩膀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呻吟起来。

  原来是慕容影听他说出贤王二字后生怕他把慕容宇三个字说出来,才用飞石打断他的话。

  石竹儿明知是慕容影所为,便对左右庄丁说道:“你们先下去吧,”又镇定的对段刊问道:“你怎么了?”

  慕容影只是为了打断他,并未用得多少内力,索性这一击也不碍事。

  这段刊着实机灵,方才这一下,瞬间想起了临行前慕容令告诫他,“慕容影乃是自己的十九叔,原名慕容宇,奈何不为政朔所出,虽从小聪颖好学却不爱霸术权谋,幸好有太原王慕容恪、吴王慕容垂两位哥哥垂爱,加之其无欲无求,后由其生母讨封了长乐郡这小片土地离宫而去,逍遥于宫廷阴谋之外,随即也就改名为慕容影了。”

  段刊知道方才自己说漏了嘴,抬起头见四下庄丁退了出去,揉着肩膀说道:“小人段刊,受大公子慕容令之命,特来参见……参见慕容庄主。”

  慕容影听得慕容令三个字瞬间露出关切神情,自慕容令小时起,慕容影每年游历四方后便会去吴王府上瞧他,待到慕容令幼学之龄,慕容影又将自己所学的无败剑法教授于他,如此一来叔侄二人自然情深。于是便问:“大公子差你来此,所为何事?”

  段刊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说道:“大公子让小人将此信亲自交于庄主,还有这个包裹。”说完又将身上所挎着的黑色包裹取下,交给上前接物的石竹儿。

  慕容影疑惑的问道:“大公子如何晓得我肯定就在这庄上?”

  段欢面带悲凉之色说道:“大公子交代,若庄主不在,便在此等候,无论如何,必须将书信交于庄主之手。”

  石竹儿接过书信急忙交于慕容影,说道:“莫不是大公子有危险?”

  慕容影急忙将信打开,信中写到:“父王以此信物,约我回燕,吾至故土,未见父王,如今燕廷猜忌于我,此去九死一生,王叔见此信时,我已不知身至何处,兵法诡道,只怕侄儿已然中计,望王叔得此信物,寻根问节,告诫父王得以自保,信物乃为父王随身金刀,回燕之计与信物皆为父王亲随金熙所予,若侄儿至沙城不归(沙城多是慕容氏贵族发配之地),望王叔成全。”

  慕容影捏着书信,手中青筋暴起,压怒问道:“大公子何时派你来的”?

  段刊凄然道:“我与公子回燕,欲寻乐安王慕容臧接应,哪知那慕容臧是带着兵来的,公子自知敌不过,被擒之前连夜将书信与此物准备好交付于我,让我来长乐郡念樱谷找寻庄主,于是我捡了个纰漏绕小路跑了出来,一路上闻听公子已经被押至邺城去了,”说完段刊又将黑色包裹交于石竹儿。

  慕容影听完此段,面容渐渐冷俊,说道:“我知道了,连日奔波,竹儿,你让庄人带段刊下去洗漱安歇吧。”

  石竹儿拍了几下手,来了几个庄人,引着段刊下去了。

  慕容影拿起包裹,打开一看,果然是吴王慕容垂的随身宝刀,嘴角向上一斜,冷笑道:“逼走吴王,如今这燕国剩下的尽是些猪狗蠢材,按信中所说,令儿必然已遭人陷害。”

  石竹儿疑惑道:“庄主此话怎讲,坊间尽说是吴王叛国,如何成了被人逼走。”

  慕容影回头看向石竹儿,戏谑的说道:“这庄内皆说你聪颖,怎就觉得我慕容家都是好人了呢,除了我四哥慕容恪、五哥慕容垂算是当世人杰,其他人都是些妒贤嫉能的蠢材,如我猜的不错,必定是我五哥在枋头击退了北犯的桓温,灭了晋国的气焰,震慑朝廷,当今太傅慕容评、太后可足浑速来与我五哥不合,于是便设下毒剂要弄死我五哥,我五哥心性仁厚,不肯燕国内乱才想着出走他乡。”

  石竹儿朗声道:“坊间传闻我也不信,那吴王英武决断乃当世英雄,怎会随意叛国,可是……”

  慕容影凄然道:“只不过什么?你是想说为什么不起兵造反对吧,枉我五哥当世人杰,生了一个菩萨心肠,不肯为这大好江山背负骂名,奈何世人都是些瞎子、聋子、哑巴,该看的不看,该听的不听,该说的不说,若我慕容家真的都是英雄豪杰,我早年也不会离家出走,也得不到这一身武功与这清宁之所了。”

  石竹儿知他所提身世,内心悲凉,加之自己身世凄苦,同他一般,也便不再多说了。

  慕容影转瞬怒然道:“奈何我五哥这样的英雄豪杰,到了秦国仍受人算计,如我猜的没错,此人便是当年我一念之差未杀之人,竹儿,我今夜就下山,庄内一切事物照旧由你打理,若我所料不错,不出仨月,我大燕必亡!”

  石竹儿听完心中一惊,说道:“此事竟然如此凶险吗,你如此匆忙要去哪里?”此刻石竹儿听得慕容影要下山去,又听得他危言如此,心中不免忐忑,说话时连“庄主”二字都忘了加了。

  慕容影黯然道,“此去只怕也救不得令儿了,就算救不得,也要剔除这设计之人,如若不然,我慕容氏的那几个好儿孙都将性命不保了。”

  石竹儿听得发蒙,却不敢再多问,她深知慕容影对慕容令疼爱有加,虽不知信中写的是什么,但听他所说救不得慕容令,已然了解慕容影心中之苦,就如同当年他救不了桃樱姐姐一般。石竹儿踌躇片刻,还是回身走了,留下慕容影独自在堂中站立。

  日挂西山,风入山岗,吹起山道上一人一马的鬓毛衣角。那人身着黑袍,牵马停在山腰间,回首望向漫山樱桃林后,将竹笠戴在头顶,翻身上马缓缓下山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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