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呢,你们休要再乱嚼舌根了。这苦命的孩儿,委实可怜,从小到大,竟没过上几日舒心日子……
“是、是呢,往后再不提她了。”
一众妇人站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应和。话音才落,忽见村妇女主任从旁路过,这群嘴快的人登时噤声,各自低了头,忙起手上的农活。
那些言语,我隐约都听在耳里,心中好不难受,忙低着头,匆匆进了房,柔声唤道:“宝贝,我的儿,快起身吃饭了。”
“晓得啦,妈妈早安!”小石头应着,掀开被褥站起身,一头扑进我的怀里,撒娇道:“妈妈,我爱您。”
“我的儿,妈妈也爱你。”
“好,妈妈您瞧着,我自个儿穿衣。”
“好,你穿好衣裳便出来,我去给你盛饭。”
“晓得。妈妈,姨可走了不曾?”
“走了。”
“既如此,妈妈先出去罢。”
“好。”我刚迈一步,又回头在小石头脸上亲了一下。正待转身,他却一把抱住我,小声问道:“妈妈,您可是哭过了?”
“我的儿,妈妈不曾哭。”
“不曾哭,眼中怎的这般红?”
“不过是方才飞进一只虫儿,故而红了。”
“既如此,咱们出去吃饭罢!”小石头说着,麻利穿上裤子,跳下床来,牵着我的手一同出去,又道:“妈妈,我要小解。”
“快些去。”
我进了厨房,忙端出两碗红薯玉米粥,把稠些的那一碗,轻轻摆在桌上。
小石头自茅厕出来,自己走到盆边,扯过毛巾擦了脸,随手放回盆中,才来到桌前。他看了看两碗粥,低声自语:“妈妈,我吃稀的,您吃稠的。”说罢,便端起碗,低头吃将起来。
不等我从厨房出来,他已吃完下桌,自去玩耍了。
我端着鸡食去喂过鸡,忙忙碌碌回到桌边,一见空碗,不觉喊道:“小石头,怎不等妈妈一同吃饭?”
“妈妈,是我不是。我只想吃稀的,便不曾等您。”
我听了,心中一酸,眼泪登时涌了上来。
“妈妈莫哭,往后吃饭,我必定等您一同。”小石头说着,上前抱住我。
“我的好孩子,妈妈不曾哭。”
“妈妈,您为我操劳,日渐消瘦。平日稠的都留给我与舅舅和小姨吃,您自个儿吃稀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好孩子,你果真长大了,这般懂事。不说这些了,今日带你赶集去,可好?”
“好,我必听话。妈妈先吃饭罢。”
“嗯,妈妈吃。只是你陪妈妈一同吃,好不好?”
“好。”小石头一面应着,一面抬起小手,替我拭去眼泪。
母子二人重又坐回桌前。我将那碗多些红薯的稠粥,推到小石头面前:“儿啊,你把这碗吃了,妈妈再去盛一碗。”
“妈妈您吃。”
“听话,你正长身子,须得多吃些。妈妈早已不长个儿了,这碗便给你。”
“妈妈,锅里还有吗?”
“有,我这就进去,你先吃。”
“既如此,我便吃了。”小石头半信半疑,拿起勺子慢慢吃着。
我转身进了厨房,拿起一只空碗,在水缸里舀了一碗清水,假意站在门口,装作吃饭的模样。
“妈妈,坐下吃罢。”
“我的儿,妈妈站在这里就好,灶里有火,我得看着。”
“原来如此。”
我们母子二人草草吃完早饭后,收拾停当,打来水,先给孩子擦净脸与手,才慢慢梳理自己头发。照过镜子,便唤道:“宝贝,走,上街去。”
“晓得啦!”
我进房拿了布包出来,推出自行车:“走,我的儿,咱们上街去。”
“好,妈妈,我坐前面杠上,是不是?”
“正是。”我锁了院门,抱小石头坐在车前杠上,跨上车,一路往前。
天空灰白,雾气缥缈,空气中隐隐透着一缕清愁。我形容憔悴,望着田间庄稼,一腔忧伤,悄然漫遍全身,无言之中,更添孤寂。低头看一眼怀中孩儿,又强作笑颜,望向前路。
这世间,除了自己,再无旁人可依。心中几多落寞,那些单纯旧事,又该以何等模样去追忆?
将至岔路口,小石头忙提醒:“妈妈,慢些骑,要转弯了。”
连叫两声,我竟未听见,小石头又连声唤:“妈妈,妈妈!”
我才回过神:“儿啊,你在叫我?”
“正是……妈妈,您在想什么?可是想爸爸了?”
我听后,登时满面通红,低头不语。
片刻,我左手轻轻抚着小石头的头,低声道:“嗯……是妈妈疏忽了,不曾听见。”
“不妨事,妈妈骑车慢些便是。”
我含泪点头:“妈妈晓得啦。”
“妈妈,您看前头树上,好多小鸟与蜻蜓。”
我抬眼望去:“是啊,它们也在寻食呢。”
一语方罢,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的苦与累,唯有自己知晓,无人可替,亦无人可诉。所幸孩儿这般懂事,也算一点慰藉。
刚行不远,身后忽传来熟悉而急切的声音:“廖佳红,廖佳红,且慢行一步!”
我忙拭去眼泪,红着眼圈停下车,回头道:“魏校长,早安。不知有何见教?”
“有要事,急事寻你!昨日中午我曾去你家,你不在;正打算再去一趟,偏巧在此遇上。”
“校长但说无妨。”
“是这般缘故:五年级眼看便要小升初,正是紧要关头,班主任黄老师忽然中风,住进医院。学生们岂可无师?自昨日至今,语文课已然停了。”
我不假思索,脱口道:“魏校长,我去,可否?”
“使得!去年你代课,教得极好,学生们都说廖老师课讲得好,个个爱听。”
“那我便试一试。只是孩儿要随我在教室,不知可否?”
“使得,如何使不得?此番便辛苦你了!”
“多谢校长。我此刻便去?”
“可会耽误你上街?你可有要事?”
“也无甚要紧事。”
“既如此,便往学校去。”
“好,多谢校长。”
我低头看着小石头,温声道:“儿啊,咱们去学校。哥哥姐姐们正等着妈妈代课,你到了那里,须得乖乖听话。”
“嗯,我必听话。我就站在一旁听妈妈讲课,可好?”
看着小石头一脸懂事乖巧,我心中一暖,先前被乡邻闲话搅得酸楚难平,此刻竟也淡了许多。我柔声应道:“好,我的儿最乖。”
说罢,便向魏校长略一颔首,调转车头,跟着往学校而去。
薄雾仍在田间轻笼,前路虽依旧清苦,可身边有稚子相伴,我脚下便多了几分力气,心中也悄悄生出一点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