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古剑“纯钧”,云山雨手间的三尺青锋略显窄小。可这并不意味着它便不如前者。尤其握他的,还是一位界入五境巅峰的当世名“绝”!
北地寒冻,砂石生冷,两袭白衣就着穿堂过巷的北风,对立于一条青石长街。
云拭冷月如倩女靧面,娇容靓影,乍现在瞬息之间。
这一回,先动的是“纯钧”,古剑迎风,啼啸不止。阴沉沉的夜色中,一道长虹由南向北,横贯而去……
青峰虽窄,亦有其名。不骋江湖,只因别号。
名为“孤雨”,别号“不坠”。
得称处,正是一句七绝:“孤鸿细雨蓬前落,不坠江湖坠心头!”
长虹势大,盈天盖地。孤雨细疏,偏漏一檐。
剑气往来,此消彼长。
一时间,三冬陋巷,竟如沐斜雨,如挂霓虹。
可毕竟霓虹难常,细雨难断。一大片虹霞片刻被又烟雨笼去。
待虹尽处,云销雨霁。两位白衣分立两端。
“‘平江河君子若’同你什么关系?”云山雨折腕将“孤雨”收起,而后转身望向对方。
落花生闻言,并不作声,静立片刻后,忽将目光投向远处的一片黑暗。之后便不再犹豫,抬脚朝南而去,可刚行出数十步,身体一晃,就要前倾……
此时,一道暗影,从街上一株梧桐树上翩落其身前。一挽一抬,将白衣搀起。此人动作不慢,身手了得,只是一套动作全赖在左手左臂,右半手臂聊若胜无。
如此,在众位江湖豪杰及夔阁高手的注目下,一袭白衣被一个玄衣搀扶着没入夜色。
调转目光,一众人看向此刻场中唯一的白衣。
而那白衣又将目光看向场外的夜幕。
“既然来了,便现身吧。我倒不怕再多斗上一场!”
这时,忽来了一阵儿冷风,吹得树枝摇曳,房瓦轻敲,在场众人无不感觉脸面生寒,手脚一凉……
冷风如刀,来去迅疾,纵使是江湖好汉,那片刻也只得虚目相迎。
待风过后,场中间已多出一人,此人头戴斗笠,脚蹬皂靴,一身劲装,满是风尘。
怀中揣破鞘长刀,背上背三尺硬物。立身处正是方才落花生离去之地。
斗笠破绽,漏出半边冷脸,一只青眼凝向白衣。
“你,一直都在藏拙!”
云山雨,眉宇一蹙,然后又是一驰,摇了摇头才和缓道:
“与你比试,志不在胜,再说,即便是我全力,也未必胜你!”
不远处,还不知该留该去的一众江湖豪杰,忽见惊变又起,心下更是茫然。
“此人难道敌得过云山雨?”
“不仅如此,言下之意,多半还是胜了!”
“天下间能胜夔阁阁主的恐怕唯有……”
“昔年的‘夜雪’后来的‘三斤’!”
“不错!我前时就听闻,他并没有死,还仗着那柄宏刃阔背刀,在江南游历了一番,虽有人识得了那刀,只是他不出手,众人一时也难以确认。”
众人听去二人对话,便纷纷张口推测道。
即是空穴,必有来风!三斤从桃花将落便牵马南下,到江湖冰封才重归京都。这一遭,少说也是几万里路,其间打尖住店、吃喝用度,难保不会遇上几个眼尖舌长之辈。
“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此时此地?看那架势,似乎与昔日故交有些不对付……”既知来者身份,此问便成了当下众人心中之共问。
原来,两月前,三斤与余霙分别,孤身北上。内有疑惑,一心求证,所以,约莫用了半月时日,便驰归京都。
归来后,他并没有直接去找云山雨,而是化身鬼魅,昼伏夜出,将云山雨及其亲信所去之地,所见之人,尽数仔细调查了一番。
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作为一名刺客、杀手,就该是一个与“亲情”、“友情”、“爱情”甚至是“正义”等一大叠词汇毫不相干的冷酷之人。而这样的人,绝不会花时间去思考:
“自己所杀之人是否该死?”
“那雇佣之人是否可疑?”
“整个事情是否符合‘大义’?”
一切所为,不过是“得令、杀人!”四字而已!
可三斤这一次,并非如此,不论是他纵马北上、急归京都,还是暗中调查、单刀赴会,皆因一个在杀手眼中视为“毫无意义”的理由:
他想:
“留得半个朋友!”
千里之堤以蝼蚁溃毁,百尺之室以突隙烟焚!
因为这个“毫无意义”的理由,三斤开始“走出庐山”,开始思从前未思之事,考从前未考之人。
人,如何思考,便会如何做事,他既不再如“杀手”思考,便也自然离了其本职该有的做事立场。夔阁也好无忧也罢,从此于他不过是“鸿业楼”般趋茶奉水、替人宽忧的存在而已。
反观之前所轻视、无视的诸般事物,如今,倒显的尤为重要起来!
所以,随着调查愈深愈细,三斤心情也日渐沉郁。
他的这“半个朋友”从来就不简单,只是此前他从未真的去尝试了解过对方。可现在,他有些后悔,为自己这两月来所作的努力而后悔。
他发现,此前之所以能和云山雨同坐一席,共饮一杯,倒正因他对对方只是一知半解;如今,他花费了许多功夫,似乎认清了这“半个朋友”,但也注定从此他们再无法同席共饮了。
世间之缘,大抵如此。
“我知道你暗中调查我!”云山雨望向三斤道。
“我知道你知道!”三斤道。
“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这不像你。”云山雨接着道。
“那如何才像我?”三斤道。
云山雨微微一笑,
“‘冷酷’、‘无情’、‘专注’、‘冷静’‘危险’……你是这世间最像‘绝’的存在!”
“你不该对自己的判断如此自信。”三斤道
“如果你今夜不出现,或许,我还是不会相信在你身上的变化!”云山雨道。
“可我终究是来了。”三斤道。
“那又如何,你要杀我么?”云山雨眉宇间多出了几道竖纹。
三斤轻轻的转了转脑袋,扬起头,望向一处黑暗。
“先动手的不该是我!”
众人见状也是纷纷侧身而顾……
“难道还有高手?”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的好弟弟,真是好久不见!我们的陈年账,也该算算了!”一道呼喊,声干云霄,气冲斗牛。
声音方落,一个九尺身影从一株古榕树上,一跃而下,砸在三斤右侧两丈外的一块石板,石板龟裂,尘起尘落,只见一个三四十岁的魁梧中年静立在原地,正与先前的两人站成一个三角。
“大哥!你也来了,还恕做弟弟的未能远迎。”云山雨言语到时客气,可身子仍是站的笔直,不欠不躬,镇定自若。像是已预料到一切,也准备好了一切。
“呵呵,真是个好弟弟,不过,做哥哥的可不敢劳烦你,若不然,再被关上个十年八年的,恐怕那时连见你的机会都没有了。”
来人身形高大,气宇轩昂,一身蓝色缎面棉衣,被浑身经肉撑的鼓鼓当当。他虽不束发,却无蓬乱之意,月光下,棱角分明的脸上眉如剑,眸如星,鼻如川,唇如丹,正是一副俊的不能再俊的好面容。
言谈间,威而不露,怒而不张,气息平稳,豁达可容。
“咦…此人和大侠‘落花生’怎么那么像?”林立墙头的众人间,有一个声音忽然支吾道。
此言一出,大家先是一惊,之后又微微颔首。
“哈哈哈,诸位好眼力,不错,我也是‘落花生’,与刚才那位,同名同貌。只是,我这个‘落花生’和他相比,确有些名不副实。一来我从未给大家谋过半点福祉,二来,武功稀松,实在配不起‘大侠’二字。今日露面,也不过是和旧人算些旧账!如果诸位对在下有甚期待的话,恐怕不免要失望了。”
众人闻言更是一头雾水,摸不清个来路。
那人言罢,转头看向云山雨,洪声道:
“此地太过窄小,恐怕容不下我们之间的仇怨。不如换个地方吧!”
高手过招,“静水流深”。云山雨方才与落花生一战,看似风流写意,洒脱不羁,实则内劲空耗,气力见底。如今又添新敌二人,一时眉间乌云浓不可化。
只是,眼下群雄林立,又身携要事,自不可流露半分颓势,更不能心生祛意。
“长兄如父,尽随你意!”云山雨平静道。
“好!不愧是我‘余’家人。方才我路过城外的‘十里坡’,场地开阔,人烟稀少,没有惊扰,是个好地方。我们这就去吧!”
“好,不过,在此前我要先安排些事务!”说着,云山雨回身将“捆尸人”张铎唤到身边附耳几句。
领命后的张铎,一招手又叫来几人,同时将乱石中站了许久的鬼僧围住,欲护其离开。
“慢着!在我和你的账没算清之前,这个家伙哪都去不了!”
“余霙,你不要欺人太甚,这可是京都,仅凭你们还无法兴风作浪的地方。我答应与你一战,已是顾念旧情,莫再得寸进尺!”
云山雨或作“余霖”,他终于露了怒气。面对他曾经最敬爱、无话不谈的长兄,后来渐行渐远无话可说的长兄,甚至最终为达目的将其囚困深山的长兄,他终于愤怒了。
他没有再佯装风度翩翩,没有再假装高情远致,因为当人遇上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时,一切粉饰都变得多余,所有故作都会被瞬间识破。
“至少今晚,他哪都去不了!”静默一处的三斤终于道。这是对余霙所说之话最好的保障。
此言如山,无人敢疑。
云山雨也不再言语,只是将刚投向三斤的一束眼光,迅速收回,又看向自己的兄长,那个接下来搏命的对象——余霙!
三日不见如三秋兮,何况此间已藏了成百上千的“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