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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迹之无界不灭

第一回 素未见矣,幽思在怀矣

前迹之无界不灭 何满子007 5777 2021-04-04 20:00:00

  茹青——

  千岛湖的水墙高有三五丈,重量少说也有千余斤。她刚刚拼尽全力去推水墙驱雾,此时还是一只半湿的青蛇,个把时辰之内变不回人身。

  好在草丛浓密繁杂,茹青三窜五窜,先往野草深处走去,趴在地下、隔着密密的草叶偷看远处的岳凌飞。他也扬着头在草丛里,不觉中已让野草没过膝盖,“冷火兄!淳于兄!”岳凌飞边喊边四下里寻着他们的身影,“有人吗?雾散了,你们在哪里,快出来吧。”

  可是一个人影还没找见,背后先传来一声低沉而厚重的叫声,随同着轧草而来的野兽的脚步。岳凌飞转过身,茹青看见对面也一愣:只见一只骨骼高大,肌肤瘦削的独角兽,原来此地真的有麒麟兽!只见它四脚着地,身上的鳞片现着五彩,也许是被刚刚驱雾的巨浪打湿的缘故,色泽倒看起来很是黯淡无光。

  麒麟兽显然也看到了岳凌飞,它小步趋向前来,到他的面前轻轻低垂下头,好似在行一个礼。

  岳凌飞正站着不知如何回应,对方却忽地先开了口。“请问大侠尊名?”

  他显然吓一跳,虽然不是没见过山兽开口说话,但是面对这一只高大罕见的麒麟,还是稍稍按住自己的敬畏惊奇之心,半晌才开口答说,“不敢当,在下岳凌飞,昨天才与两个小兄弟路过此地,不知怎的在头先的大雾里失散了。请问……麒麟君是一直住在此地吗?”

  “麒麟君……”那麒麟听之仿佛若有所思,低下头低鸣了一声,“我不是麒麟君,我不过是山野之兽罢了。方才遭遇千蚁的大雾,多谢小兄弟的搭救之恩。”

  岳凌飞忙说,“哪里是我,方才我在湖边,暗中忽然得了一位高人帮忙,才将水墙垒起,推到这里来,不过当时情势危机混乱,我竟连那位大侠的影子都没看清。你要谢,该谢那位高人才是。”

  茹青匍伏在草丛里听他满口的“那位高人”,不禁被他的迂腐笨拙逗得扑哧一笑。

  “话说回来,我听我的兄弟说,蚁族的浓雾,是专门来对付你的。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岳凌飞又问。

  “唉,这些事……”麒麟又低一低头,仿佛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提起来,只怪我们自己,三百年前看错了世界。”

  “看错了什么?”

  “看错了……世界的命运。”

  “什么、什么意思?”

  草丛里的茹青这里渐渐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来,原先师父曾经说过,地宫里的一个什么箱里,压着一双银麒麟角。麒麟是公为银色,母为五彩,收了那一双银角之后,世上就再无公麒麟了。

  “你知道,天下之大,自有五方。东有蓬莱,西有琼林,北有北漠,南有青丘,而昆仑居中。麒麟兽一直以来,都在为天母守护琼林,调风归雨。”

  “原来如此。可是这里是昆仑山下,并不是琼林。”岳凌飞回答。

  “麒麟族驻守琼林,是几百年以前了。自从三百年前的那件事起,公麒麟失去麒麟角,无法长活,纷纷就在琼林边上殒命。母麒麟从此失去庇佑,和普通鸟兽无异。那些昔日被我们震慑又怀恨于心的草莽、蝼蚁于是伺机而动,而我孤身一人,已使不出任何功招式,唯一所能的便是躲,一路躲到昆仑山。”

  “那你为何不上昆仑去求六合族人帮忙?他们与你们麒麟族一样,应该也是天界仙族,奉娲母命来镇守一方的,将心比心,肯定会帮你的。”

  “他们不能留我。”谁知那母麒麟却幽声开口答说,“失去本族的至宝,是我们自己的错。六合人当然不能、也不敢留我。而今他们容我在昆仑脚下栖息匍匐,已经是他们所能给的最大的善意。这是我自己的过错。”

  “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岳凌飞好像再也按捺不住,往前走了一大步,直站到麒麟兽的面前去,“你们为什么被夺取了麒麟角,要被这么惩罚?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是不是也太冷面冷心?”

  岳凌飞的冒失言辞脱口而出,自己还不觉得什么,对面的麒麟兽早已频频摇动身体,请他“别再多说”。三百年前……茹青陷入思索中,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麒麟族犯了什么大罪,不知不觉中一不小心尾巴甩到一块半大的石头上,砰地一声把石头甩开几尺远。

  麒麟听见石子声,惊得赶快四下巡视,往草丛深处去走几步,忽然大叫一声“有蛇!”,岳凌飞也赶上来看。茹青赶紧摇动身子,奋力在他们赶来之前基本变回人形,还有一条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尾巴埋坐在草丛里,假装正闭目打坐。

  可麒麟兽当然一眼就识破了她,只见那麒麟离她还有七八步远,先全身蓦然挺立,通身的鳞羽竖起,双目圆瞪,好像临着一场决斗。

  “咦?是你?”岳凌飞此时从后面赶上来,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因此反而快步走到麒麟前边,面对着青蛇。

  “诶,是你?”茹青也好像在学他说话,接着终于偷偷把尾巴完全收了回去,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和手上的土。

  “你不是中土地宫的蛇精?你来昆仑做甚?”麒麟还是全身戒备,一板一眼地问她。

  “我师父叫我漂一百个针在太始殿的铜缸,我完不成,师父罚我逐出地宫一百日,闭门思过,我不就上这来了,”茹青赶快有模有样地给麒麟行了一个完完整整的礼,“没有通报到你,失礼了,麒麟君。请你原谅,我可真一点恶意都没有。”

  岳凌飞也说道,“难道刚刚在千岛湖助我一臂之力的人是你?果真像你。”转头又对麒麟解释一通,三人方才彼此修好起来。

  “小兄弟,你离开昆仑,要往哪里去?”麒麟先开了口。

  “我的两个兄弟刚与我失散,我先把他们俩寻回来,再结伴一同往成侯山。”

  “千蚁的大雾这次是散了,你往后又怎么打算?”茹青又问麒麟。

  “千蚁族的毒雾九十九天才能发动一次,我在此处歇歇脚,日后接着往北去罢了。”

  “这……”凌飞显得犹豫不已。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只见那麒麟兽先背过身去,头往地面垂下,接着就听咕咚一声,一只硬邦邦的东西滚落地上。麒麟用嘴将它掀起,再转过身来,原来竟是一只五彩的麒麟角。

  “你、这是……”岳凌飞与茹青一同都惊呆了。

  麒麟走到岳凌飞面前,把自己的五彩独角放到他的脚边。“我内力尽失,能维持自身已是极限。我的两只角对于我,已经没有什么用处。这一只送给你,或许你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可这是你唯一的武器了啊。”

  麒麟摇摇头。“非也。留着这双角,我非但无力去驱动它,反而因它引来窥探、觊觎、乃至盗贼者,引来杀身之祸,它对我已是百害而无一利。然而小兄弟你不同,你内功已成,麒麟角无坚不摧,胜过世上刀剑无数,你拿着正可以大有作为。”

  茹青看看麒麟瘦骨嶙峋、羽翼无光,心里知道她已命不久矣。又听她将麒麟角交给岳凌飞,句句有理,故自己将那五彩的独角捡起来,放在岳凌飞的手中。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眼见麒麟将独角褪下,自己转身要离去,茹青忽然想起来什么,追上去将它拦下。

  “我听说,麒麟角除了无坚不摧,无刃不破,还有一个功效——”

  话还没说完,麒麟先打断了她,然后点点头,“你听说的没错。不过,这机会只有一次。一次以后,麒麟角灰飞烟灭,化入风烟。”

  茹青点点头,目送那瘦削孤傲的母麒麟的身影,消失在疯长的杂草之中。

  “你、怎么又遇见你了,你上次的伤好了吗?”她转身,岳凌飞已经追上来。

  “早就好了,”茹青答说,“我刚刚说了,我被师父贬出地宫一百日,不过地宫一日,世上一年。我在这乡野随便晃荡个一百天,也不过是地宫里一个下午的功夫。”

  “等等、你说——你被师父从地宫贬出来?你知道中土地宫?”

  “中土地宫大得很,五行各殿井水不犯河水,我是太始殿的,至于其他的、我可不知道。”

  “太好了,真的,”岳凌飞喜极之下重重地握住她的肩膀,茹青被他拍得东摇西晃,“我们正苦寻通往地宫之路,你愿不愿意……给我们指一条路?”

  茹青瞪着眼睛,好像还得思考一阵。“说实话,我师父罚我一百天过后,自然就会遣仓鼠来找我,我倒没试过自己去找。再说,地宫幽深机密,你确定是这么找来找去能找到的吗?”

  “我们在昆仑山上看到千秋阁里的一本书,上面给通往地宫指了路。后来一个也是地宫里出来的鹞子,左眼碧右眼丹的,也告诉我们让我们先去寻一对引路石,再沿着引路石的指示,就能找到地宫。”不远处先走来一个长身黑衣的年轻人,边走来边有条不紊地说着,后面还跟着一位一袭白袍的公子。

  “冷火!你们在这儿啊。”

  走在前面的人一身黑衣,面色青白,脚下生风。他的目光冷峻,带一点审视又带一点玩味,从她脸上扫视过去。跟在后面的那个白袍则身材稍矮些,身形略文弱,目光却狡猾锐利,老远就盯在岳凌飞左手里拿的那只麒麟角上。

  茹青初见,便觉那白袍公子并非善类。

  “这是我兄弟冷火、淳于。”岳凌飞走上来,“这是茹青。刚刚的蚁雾……多亏了有她帮忙。”

  “不过你们来迟了一步,刚刚一只母麒麟还在这儿。”

  淳于却点点头,“我们见着她往北边林子里去了,”说完眼睛还锁在岳凌飞的左手上。

  凌飞于是将手里的麒麟角递给二人看。冷火拿在手里来回看了两下,摸摸上面赤橙的花纹,转而递给淳于。淳于捧在手中倒是掂了掂重量,又如看一把短刀一样从手柄到刀刃到刀尖仔仔细细浏览一遍,然后说,“真是一件宝物”,方还给岳凌飞。

  “开路吗?”冷火第一个发了言。

  岳凌飞转过头去看茹青,于是她上前走一步,自告奋勇说,“不如我们同行往地宫去。”

  淳于第一个颇有疑虑地转过身来看着她,冷火还是远远的一双冷眼,看不出什么想法和表情。

  “我自己就是五行地宫里太始殿的婢女和学徒,我师父岁星掌管着一方太始殿,我在那里待了几年,多少也略知一二。而今现在是因为资质愚钝、被师父贬出来,在世上一百日方能回去。岳凌飞刚刚又将诸位取道成侯山寻地宫之路的事告诉与我,我想我们正好……顺路。”

  淳于回头向冷火耳语了几句话,茹青只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是“要是花上一百日,倒也无妨,不耽误赶上五星连珠了。”

  最终的结果是他们接纳了她,不仅接纳,甚至还有点欣欣然。岳凌飞仔细学习了地势,说道,“我们现在出发,天黑之前就能到成侯山脚下,明日一早就可以上山了。”众人便各自拾起自己的包袱和手器,预备着出发。

  他们一路上果然行得很快。淳于明显对冷火如侍奉主子一般忠心耿耿,冷火依旧是一身高冷,只觉得满胸是城府,猜不透他正想什么。唯有岳凌飞不时与她相伴玩笑,茹青偷偷问他,“你怎么受得了和这两个苦瓜脸一路同行?”

  岳凌飞答,“冷火兄弟看起来一副铁面,可我与他当年在射孤山上做了三年的师兄弟,最后结拜为异姓兄弟,他救过我的命,可不简单。”茹青方回过头去瞥一眼他。她看他时,他刚好也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注视着她,茹青不仅打一个冷颤,摸一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是夜,四人如计划中到了成侯山下,生火安营。到夜已深了,茹青偷偷走出来,在他们刚刚坐过的火堆前重新坐下。火还未完全熄灭,尚存着一点余温,她伸出手去给自己暖一暖。不远处,岳凌飞帐子里的烛火已灭,她想起方才他说,“真的好巧,今天你也在这里”,忍不住噗嗤一笑。

  看来他还真傻呢,这个叫岳凌飞的小子。她自言自语着,回忆起自己当初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那时她心里想像的他的模样,和现在的,几乎一模一样,在她的脑海里重叠起来——

  师父岁星说去给自己的亲生胞弟贺五百年的寿,走了有一个时辰,太始殿成了小青蛇自由自在的天下。交给她的在铜缸水面上漂一百只针的任务不算什么,她狐假虎威去让偏殿的仓鼠兄弟替她去漂。

  “改日我将师父的一弦琴偷偷拿给你们玩。”她说。

  直到酉时过了二刻,师父岁星终于返回。地宫一日,世上一年,师父走了有一个半时辰,也相当于一个半月,很不短了。

  “你的针漂了吗?”师父见了她,仍旧板着脸。

  “报告师父,都在铜缸里漂着,就等您去看。”

  岁星走到大殿中央的铜缸旁边伸头一看,果然有许多极细的银针,密密麻麻漂在铜缸上,数都一时数不清。

  “这是你漂的针?”

  “是。”稍微缺乏底气的回答。

  岁星瞟了自己的小徒一眼,没好气地回答,“仓鼠兄弟去哪儿了?你又答应了人家什么好处,要人家来替你漂针?”

  “没、没有啊,都是我自己漂的,整整一个时辰都没休息。我手都酸了,师父好不领情。”

  “喏,那你再漂一根来。”师父伸出两个指头,从缸里的水面上飞快地拈出一只银针,交给茹青手里。

  她只好接过来,把脸贴在水平面上,把针尽量放平着,小心翼翼地靠近水面。千万千万不能失败呀,失败就糗了,她想。

  “哎呀!”谁知银针刚刚碰到水面,细的那一端先朝下跌去,她要再扶已经来不及,反而将手伸进水里打破了平静,铜缸上本来漂着的那些银针十有七八也跟着飘飘荡荡地落入了缸底。

  “失误、失误了。”茹青知道自己瞒不下去,嘴上虽然还在嘴硬,声音先失了一大半底气。

  “你呀,让你漂针是练你的定力。定力不够,内力一无是处,哪天才能修道成人?”

  “可我说不定不想成人呢,我就想在这太始殿里做一条青蛇,天天围着师父转,多快活!”

  师父看着她,长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不过,师父您的一弦琴能不能借给我一天?”茹青见师父没有生气,又撒娇着跑上前去。

  “你要它做甚?”

  “我、仓鼠兄弟替我漂了针,我答应借过去给他们开开眼。师父……这是您彰显您的高风亮节、礼贤下士的绝妙时机呀。”

  “哼。拿你没辙。”岁星甩一甩袖子,撇一撇嘴,茹青自知师父是答应了,欢天喜地地跟着师父一同走去里面藏琴室了。

  “鹿台山上终于收了一个弟子,不知是福是祸。”当天晚上,师父抚了半刻琴,忽然停下手,自言自语一般地说。

  “真的假的,凫徯师叔收弟子了?他不是说不再收徒,要自己轻轻闲闲一千岁么?”这个凫徯师叔,茹青一百五十年前见过一次。当时也是太始殿,她从没见过师父饮那么多酒,兄弟两人开开心心饮了三天三夜,临别的时候师叔说“永不再见啦”,师父说“明年春天再见”。

  “可是他这个徒弟实在古怪得很,出生无父,五岁又死了母亲,他长到十三岁也甚是不易了。只恐怕……他骨骼精奇,神采丰俊,不是一般的山野走兽之流可以比的。等他再长大些,一定耐不住好奇要探个究竟,到那时,就保不住命途叵测,实在叫人扼腕呀。”

  “这是个什么小徒弟,师父这样记挂担心着他?”茹青听师父心事重重,倒是勾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凫徯收了岳凌飞为徒,也不知道对还是不对。不过凌飞这孩子不学武功还好,一旦学了,就收不了手、更走不出三百年间这桩葫芦案了。可惜了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好骨架好人才。”

  “三百年前……师父说的、是覆盖中土的那场大风雪吗?”

  岁星没肯定也没否定。他只是答非所问地说,“人族本是从那时起就断了命数,从此绝迹了的。也许这一个小娃娃,只是个天地间小小的杂音。”

  “可师父刚刚才说他出类拔萃、顶天立地的好人才来着。”

  “当然没错,可他是人。你忘了?人族三百年前就已经覆灭殆尽。”

  原来他是人族的后裔。还有师父说的「骨骼惊奇」、「神采丰俊」、还有「顶天立地的好人才」,到底是什么样?小青蛇的人生窄小,从织禁山到太始殿,她没去过人间,更没见过人间的男子和女子。她没喜欢过人,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可她那一刻听着师父断断续续的念叨,心里忽然升起一团藕荷色的雾。他叫岳凌飞……她默默在心里种下这个名字,顺便诞生了一个简单又纯粹的小希望。

  她想和他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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