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河西镇东南方二十四里处的荒沙村,微微喘气的白瑞看着眼前的半截木桥满脸忧愁地抓起了头发。
由于南荒边境一带村落集镇密度很低,交通极其不便,若是没有自己的马匹,那么想要去哪儿就只能靠自己甩火腿了。而且要不是白瑞记得这一带的详细地图,他想要回家还得多费好些劲,毕竟这个世界可没有导航这种东西。
为了赶在天黑之前回家,他今天一天是仗着自己的体力一路飞奔疯狂赶路,却由于小路痕迹消失、山体垮塌阻路等各种原因不得不反复绕路好几次,多跑了近三十里路。现在天都要黑了结果又要绕路,难免有些崩溃。
“老伯,这桥怎么断了啊?”白瑞拦住一位路过的老人问道。
“你在说什么啊?这桥都断了一个多月了,之前涨大水的时候冲垮了,这一带的人都知道啊。”老人觉得这少年的问题很是奇怪。
“额,那您知道最近的还能用的桥在哪边吗?”白瑞挠着头有些尴尬地追问道,万一绕路之后其他的桥也冲垮了就麻烦了。
“那边有一座吊桥还在,沿河往这边走个几里路就能看到。不过天色这么晚了你还是在我们村子里歇一晚吧,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万一路上运气不好撞上妖兽就麻烦了。”老人看少年大包小包的样子觉得他应该是去投奔亲友的。
“谢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就到河对面不远的地方去。”
白瑞觉得自己身上财物过多,万一被人看见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在村里留宿反而不安全,加上昨晚他发现自己的灵眼在晚上还有一定的夜视能力,摸黑赶赶夜路也不是不行。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是因为他觉得已经走了这么远,好不容易快到了,再在外面留宿一晚有种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的感觉。
和老人告别之后,他叹息着吃完怀里最后的两个饼子,又一仰脖子喝完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振作精神重新出发。
“师傅不是最喜欢看热闹的吗?居然没来?不科学啊……”这一点白瑞死活想不通,不然之前说什么都要让杜青带他走的。
“唉,以后做事情千万不能把师傅算在里面,师傅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他看着地平线上的夕阳愤愤地抱怨道。
一路走下来天空由红变紫又变成深蓝色,越走越黑,渐渐的前方道路已是不再清晰,白瑞也是越跑越吃力,最后不得不从奔跑变为快走以防止摔倒。
另外一些在白天无比明显的路标到了晚上就没那么清楚了,如今的他只能是凭着记忆中的地图在每一个路口选择正确的岔路前进。好在少年记性不错,把师傅提供的超精准地图铭记在心,加上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沿着大路直走,倒也没走错道。
但由于道路四周一片漆黑,即使能大致看清道路走起来也很不舒服的缘故,即使已经多加防范,白瑞依然是多次摔倒在了山间的道路上。这主要是由于路面状况极差,加之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地方和突出的石块以及大量的青苔,稍有不慎就会踩空摔倒或被草木绊倒。
“该买点火油带个火折子的,失算了。”他懊悔于自己没有准备好照明手段,不然这夜路走起来会轻松很多,“即使有夜视能力也不能忽视外物的帮助啊……这个教训我应该好好记住……”
路上无聊,白瑞回想着自己这次行动的不足之处,设想着连机弩的改造方向,考虑着灵气的应用方法,不知不觉间已是走到了午夜。
终于,更夫那“咚——咚!咚!咚!”的声音在远方响起,几乎是要泪流满面的少年知道自己应该是快到家了。毕竟根据地图只有河西镇是和最后这段路直接相连的,而且只有河西镇里才会有打更的更夫。
“累死了,下次出来一定要带上一件厚衣服和一些照明的东西,有空还要学学骑马和养马!”少年感觉自己手脚冰凉浑身疲惫,此刻就是运转灵气也改善不了多少,只想立刻钻到暖和的被子里好好睡一觉。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筋疲力尽的白瑞穿过一片农田后终于看到了镇子里的微弱火光,有种感动得想哭的感觉——一百多里路啊(直线距离四十三公里)!还背着共计二十多斤的重物!终于硬生生地走回来了!要不是自己筑基之后体力大幅上升怕是要走个通宵!
来到木工坊的大门前,白瑞搓了搓冻得有些发木的双手,随后颤抖着用钥匙打开了自家大门的机关锁,以一种终于解脱的心态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木工坊内黑漆漆的,少年也懒得点灯,直奔卧室一心想着睡觉。
突然,他感觉自己绊到了什么东西,眼前一黑,随之而来的是剧烈而短暂的失重感。正当少年由于跌落感而差点惨叫时,他又感觉自己踩在了什么不太坚硬的东西上面,紧接着四周爆发出五颜六色的强光,一时间晃得他睁不开眼。
“砰!SURPRIS——E!”
伴随着一声爆响传来的是什么奇怪的喊声,果然是师傅的声音,其内容也是一如既往的意义不明。
“师傅你半夜三更的搞什么啊!嗯?”
少年本想就今天的事情好好抱怨一通的,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刚刚像是经历了一次师傅的传送,下意识地观察起身边的一切来:
自己似乎正处于某个奇特的空间之中,四周漂浮着许多长而纤细的彩带以及大量五颜六色的小旗,还有几个喇叭状的东西在发出明显不是喇叭该发出的声音,自行演奏着什么不知名字的欢快乐曲。
他向脚下看去,双脚之下的空间里同样也是布满了彩带小旗,而从脚的感觉来说又像是踩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面,视觉和触觉的冲突让少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荒诞感。他又尝试眺望这空间的边界,只觉远处呈现灰白色,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完全无法估算这空间的大小。
“嘿嘿,有被吓到吗?”骷髅师傅的笑脸倒着出现在少年的眼前。
白瑞看着倒立漂浮着的师傅嘟着嘴有些不满:“师傅你搞这么大的阵仗是要干嘛啊?还有你不是最喜欢看戏的吗?杀妖兽的时候你怎么不在啊?你知道徒步走回来有多麻烦吗?”
“嘿嘿,徒弟啊,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当然,现在已经是凌晨了,不能算是昨天晚上了。”骷髅旋转了一圈侧身浮在少年面前单手托头道。
“什么日子?”听到这个问题,白瑞有些意外地挠起了头。他对此完全没有印象,只能尝试通过几个特殊的日子来反推现在的时间。
“今天是……额,嗯,想不起来。”他随即发现自己实在是太久没关注日期了,有些尴尬的说道。
骷髅双手捂脸:“唉,根据这气氛和这季节你就是瞎猜也能猜到吧?亏你这么高的智商。”
“什么……啊!不是吧?”白瑞突地眉头一跳,想起了什么。
“嘿嘿,猜对了!”骷髅显得很是兴奋,起身双手一挥,背后逐渐显现出一幅巨大的镶着黑色花边的白色卷轴来,卷轴中间的缝隙间竟是微微透出金光的样子,给人极大的压迫感。紧接着这卷轴从中间向两侧展开,太阳般的光芒把这空间照得是金碧辉煌,气温飙升。
“停!停!太亮了!要瞎了!”白瑞只是稍微瞟了一眼就发现这卷轴的亮度超乎想象,别说直视了,就是背过头去闭上眼睛再用手蒙住双眼都能感觉到那卷轴的恐怖光芒,全身上下都有一种被盛夏阳光照射般的灼烧感。
“咳,你回来的太早了,功率还没调好……好了,没问题了,睁眼吧。”骷髅手忙脚乱的凭空挥手像是在摆弄着什么,随后那卷轴一点点黯淡了下来,只有上面的文字还残余着几点金光——“祝徒弟生日快乐!”
白瑞揉着还在流泪的眼睛既是有点感动也是有点无语:“唉……师傅您不觉得这有点过火吗?先不说这些五颜六色的玩意儿,光是这卷轴一看就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啊?”
“反正堆着都是堆着,偶尔拿来用用呗。”骷髅回过头来随口道。
“堆着……”白瑞稍微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对师傅财大气粗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从今天起就是十六岁的青年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啊?”白瑞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难不成你还以为你自己年纪很小不成?”
“啧,时间过得好快。”白瑞咬了咬舌尖,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真的已经算不得小孩了——至少年龄上确实如此。
“这倒是,不过这两年多的时间挺充实的不是吗?所以才过得快。”骷髅停下手里的活计笑道,“毕竟人都是在不知不觉间长大的。”
“嗯……这些日子多谢师傅的教导。”白瑞回忆着过去的两年也是有些感叹。
“嘿嘿,跟师傅我客气啥呢。来吧,就当这是宵夜,来试试师傅的手艺,你师傅我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吃饱了一会儿才有力气闹腾。”骷髅凭空端出了一碗飘着油花冒着热气的面条,一副桌椅和一双筷子也是立即显现出来。
“长寿面吗?谢谢师傅,不过这面条看起来好奇怪?怎么弯弯绕绕的像肠子一样?”白瑞夹起了面碗中的面条,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叫‘方便面’,寓意顺风顺水,不会遇到麻烦。都修仙了还求啥长寿,只要按部就班好好修炼,想活多久活多久。”骷髅张口就来。
“又是没听过的名字,不过闻起来好香……嗯!好吃!”
白瑞原本对这面的味道有些怀疑,但一口下去就被这面的油香味和鲜香感钩住了魂儿,金黄色的面条劲道带劲,吸收了面汤的汁水后变得更加的好吃。加之赶了这么久的路白瑞本就有些饥饿,此刻他抱着面碗就是一通狼吞虎咽。
“唉,加了谷氨酸钠什么都是香的……”
“嗉,师傅你说什么呢?”白瑞又喝了一大口全是油沫的面汤,只觉相当满足。
骷髅苦笑着摇了摇头,用一种慈爱的眼神(即使它没有眼珠)看着已经吃下大半碗面甚至连汤都打算喝光的白瑞:“没啥,就是想起我很久很久之前,嗯……总之第一次吃方便面的反应也和你差不多。”
白瑞捞完最后几点面渣,舔了舔嘴显得很是意犹未尽:“说起来这‘方便面’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嗯?都是老存货了,非要自制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麻烦。”
“存货?”
“吭,扯远了,这次出去收获挺大的吧?一个人把妖王杀掉的?嘿嘿,别得意了,全在师傅我意料之中,除了你回来的比我预想的早些之外。”骷髅收起桌碗筷子想了想接着说,“另外以后记得少在这晚上的南荒乱跑,小心看到不该看见的东西。你的‘眼’对你来说既是祝福也是诅咒。”
“是因为山里有鬼怪吗?”白瑞忽地想起了河东山的事情。
骷髅叉着手郑重道:“不只是鬼怪,还有别的东西……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总之你记得若非万不得已,不要在晚上乱跑。”
“啊呼——行吧,以后我多注意。”大大地打了个哈切,白瑞眼皮发沉地随口回答。
“喂!别吃饱就犯困啊!我还准备了好些活动呢!”骷髅一边欠欠地说着一边往白瑞身上套了个清凉术。
“可我已经连着两天没好好休息了啊!我现在困得要死好吗?”白瑞疲惫地呈大字形躺在地上耍起赖来——虽然并没有地面。师傅发起神经来无论何时都是相当的难缠,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了当地拒绝它的提议。
“给师傅一个面子行吗?给你师傅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行吧,咱们不搞那么复杂的仪式了,就简单的许个愿吧!许个愿总行吧?”
骷髅想到白瑞连着熬了两天夜还赶了大半天的山路,确实是身心俱疲,有些遗憾的放弃了自己的大部分庆祝计划。
白瑞稍微翻了个身:“许愿?怎么个许愿法?”
骷髅掏出一盏铜制的油灯来:“点亮这盏灯然后对着它许愿,它可以满足你一个小愿望,算是庆祝你成功筑基和你生日的礼物。”
“什么愿望都可以?”白瑞来了兴趣,坐起来接过灯来小心翼翼的翻看着,但始终看不出这灯有什么古怪。
“只要不太贪心就行,不然它会以相当恐怖的方式实现你的愿望。”
“额,乱许愿很危险吗?”
“当然,比如有一个傻瓜许愿让自己拥有无尽的财富,然后他就发了疯,以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属于自己,当天就因为当众偷窃和抢劫被人打死了。”
“……”
妈耶!这玩意儿这么恐怖的吗!
“有师傅在你怕什么,来试试吧。记得只能许一个愿,多了就不灵了。”骷髅伸手在空中一擦,随后将一根点燃的小木条递给少年。
这该不会就是一盏普通的灯吧?然后师傅通过读心来了解并实现我的愿望?少年半信半疑地接过木条,试着将那灯点燃。
只见木条上的火苗一点点地将那黑色灯芯包裹,随后又一点点壮大起来,淡黄色的灯焰将温和的光芒洒向四方。等了一小会儿,正当白瑞怀疑这东西就是个普通油灯时,那灯芯却是突然冒出了滚滚的深蓝色浓烟,这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最后竟是凝聚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表情极为诡异的灰白色大圆脸。
“#&*%&¥#@……”
那圆脸的表情异常丰富,浮夸而欢快地对眼前的白瑞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语言,将因为这冲击性画面而停止思考的他拉回现实。
骷髅挠了挠自己的头盖骨:“咳,总之许愿就是了,它叫托O斯,是个好车,曾经。”
“这是恶鬼一类的东西吗?看着总觉得瘆得慌。”
白瑞现在浑身都是鸡皮疙瘩,越看越是有种第一次见到师傅时的感觉。
“算是一种执念的聚合物吧,比恶鬼高级多了,非要说的话是一种扭曲的‘欲望集合’?嘿嘿,不要在意它的来历,至少它很好用不是吗?”
骷髅随手捏了捏那圆脸,看起来似乎很有弹性的样子。
“不会是要付出什么代价的那种愿望吧?”
白瑞吞了口唾沫,不自觉地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鬼怪诱惑人并最终把他们吃掉的故事。
“实现你愿望的过程就包含了代价,所以最好许具体一点的小愿望,免得出现意外。”骷髅说明道,“快去许愿吧!要是灯熄了的话这次许愿机会就浪费了。”
“那我许愿了啊?”
无比纠结地看着那絮絮叨叨个不停的怪物,白瑞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师傅。他小心地将那妖魔般的“托O斯”放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眼准备许愿。
“快许吧。”
“……”
“许啊?”
“别催,我这不在想吗?好了,这样就行吗?”
“嘿嘿,你胆子真大,做好心理准备吧。”
“不就是许愿长高一点吗?这个愿……唔!”
白瑞刚说到一半,那灰白圆脸突然张开大嘴,“忒!”地一声吐出了什么东西。那玩意儿在空中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刚好落进白瑞的嘴里。
白瑞恶心极了,双手卡着自己的脖子下意识地想要把它吐出来,却发现那东西像是活物一样一个劲儿的往他喉咙里钻。
“真有既视感……咳,死不了,祝你好运吧。”
骷髅脸上计划得逞的笑容转瞬即逝,随后幸灾乐祸地低头打量起挣扎不已的少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