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路过我们的世界的孤独的游侠。
他看过很多风景。有极北的冰川,冰川上的恢宏宫殿楼阁,楼阁中默默坐着的那个人,与他不同,喜欢看雪;有撑天的苍林,苍林深处的神殿庙宇,游弋在苍林间,盘绕在石柱上的垂暮之龙,最爱赏雨;有横断天地的山脉,山脉之巅的祭坛,祭坛中傲首挺胸的浩然之虎,常忆那一千多年前的帝王祭天,布衣叩首。
现在他站在世界最深邃的地方,最接近地心的脉搏。
那里有一条鲸,一条溺水的鲸。
他一步步向祂走去,他摩挲着他惨白的脊柱。
“为何你背可撑天,眼中却皆是无助?”
“为何你名为海神,却在海中逝去?”
他一步步向祂走去,他站在祂黝黑的目眶前。
他摩挲着祂巨大无朋的头骨,他一点点向上爬去。
那里有他要找寻的东西——一架琴。
第一步,一阵微风拂面,那是春的气息。
自一千年前吹来的春风呼啸而过,拉开了唐王朝又一度的繁华。
那一年立春,他刚来到这个世界。
又一步,秋天的最后一天,他出生了。
落地能走,抬脸露笑。
他从不哭。
加上他出生时天降祥瑞,连年丰收。乡里乡亲都说:他是圣人转世。
然而这个说法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因为,他不会说话。
直到五岁以前,他都像一个哑巴,一个字也不会说。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一个天纵之才竟然五岁后才逐渐会言语。
他说:“言语,很重要吗?我的灵魂可以听见世间一切的声音,我的诗歌,可以表达所有我认识到的美好。”
一步,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他看到了冬去春来,看到了寒来暑往……
他一生千年的岁月都在这一步步中流逝,他不曾停留的脚步下留下的痕迹,在这一刻一步千秋。
他看到了自己接触的第一本典籍,他看到了自己的第一次外出……
他看到了私塾中年幼的自己贪婪的吞咽着万物的碎片;他看到了集贤殿中年少的自己如饥似渴的捕食着人间法则的缩影;他看到了道观中中年的自己,念道打坐,参悟着天地道则的凝结,而后与天地坐而论道;他看到了垂垂老矣的自己,在家乡的小破屋中,读懂了自己。
一步落,步步不停,他的目光时而精悍有力,时而布满垂暮死气,他的背脊时而精壮坚实,时而瘦若柴骨。
他不在意。
脚步不歇,目光不移,脊背不曾弯折,头颅不曾低落!
游侠是什么?
或许他走出第二道时,答案,便存于他心了吧。
凡尘里,他曾做过学徒,当过老师,入过朝堂,遁入玄门。
他一走便是一生,再回时,已不见旧时的一切。
大唐亡了。
他这个大唐的三朝宰相,镇潘名臣的故里。
呵,怎么能够保全呢?
他曾路过许多世界,如今,一概消亡。
他又走了,走出了夏的肃穆,走过了冬的寂凉。
又是几步,于是,秋至。
一去不回,第二次的旅途,他一去不回。
拖着暮老之躯,他跨过了山峦,行过了汪洋。
他识得一青牛老道,他悟了。
他坐而指天,天与他坐论凡道。
他不置可否。
天无奈,改论仙道。
那一日,他白日飞升。
圣人,终成游侠。
“赵游侠且请回去吧。”
他的面前,一人拱手作揖。
游侠面带微笑:
“为何?”
“因为前方九死一生。”
“无妨,既然你来过,那你也曾体会过那种感受,所以你懂,我不会退后。”
那人面色由明转暗。
“唉,我也知踏入此间的人,不会因任何事退避自己的道。
我也知游侠若是不追寻自由,便失了活着的理由。”
“但你们凭着救后来者一命的执念存在,那么也受其制约,所以不得不拦我。”
“如果可以,请让我等解脱。”
游侠笑了笑:
“好。”
一挥手,眼前之人,已是烟消云散。
游侠步伐不停,仿佛不曾在意,这条路是否有尽头。
他就这么悠悠然的走着,时而抬一抬手,轻挥几下。
无数的执念随之而散。
有仙神圣佛,也有妖鬼魔罗。
但他们,皆是游侠。
又是短短几步,又是浅墨几笔。
远方之人白衣长剑,飘飘欲仙,以酒代墨,转瞬题落千行。
那人封笔置于身侧,转过身来,恰是明眸皓齿,面若冠玉。
“你也要拦我?”
游侠似笑非笑言道。
那人仰天爽朗一笑,忽抓起桌边酒壶,一饮而尽。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哈哈哈哈哈哈!”
“今日与君侠客行,将进酒,杯莫停!”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我早知你会来此,李白在此,恭候已久了!”
游侠摇了摇头:
“你我亦师亦友,何必以师徒相称?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一人,是我的知己了。”
李白笑笑,并不作答。
“怎么,你是来和我叙旧的?”
酒仙大笑:
“自然不是,只是想再请教几个问题罢了。”
“问吧。”
诗仙微笑:
“何为诗?”
“诗便是你,诗便是我,诗便是世间万物。”
游侠答的飘然。
“请问其目。”
“若你吟诗,诗便是你;若我吟诗,诗便是我;若世间万物吟诗,诗便是万物。”
“何解?”
“诗自你心来,便是你心;诗自我心来,便是我心;诗自万物中来,到万物中去,诗,便是万物。”
诗仙莞尔一笑:
“第一问,弟子悟了。”
“诗仙悟诗?真是稀奇。”
酒仙豪爽一笑:
“第二问,何为酒?”
“酒便是诗,酒便是你,酒便是我,酒便是世间万物。”
酒仙耸了耸肩:
“师父不想教弟子,弟子也只能作罢,何必要糊弄弟子呢?”
游侠哑然失笑:
“既然如此,那我便替你把最后一个问题也问了吧。”
“何为剑?”
李白儒雅的躬了躬身:
“敢问师父何解?”
“诗是你所吟,诗便是你;酒为你所饮,酒便是你;剑因你而舞剑便是你。”
“说到底它们不过是载体,承载着你的意志。”
“如果说世界是一本书,万物是一本书,人生也是一本书。”
“我们每个人都是读者,每一个读者都会看到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万物,经历不同的人生。”
“就像一棵树苗,它所有的枝丫都源自同一个根部,每一个枝丫都伸向不同的方向。它们经历的每一片叶子都不一样,就像我们的人生。”
“源于同源,去往异向,所历皆不相同。”
“路上经历的叶子都不重要,枝丫还是枝丫,你还是你。”
“诗,酒,剑,等等等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
“它们改变不了你,你还是你,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你所看到的万物,都是你。”
“正因是你,你眼中的万物才有意义。”
“它们是什么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
李白神色恍惚,忽的闭目苦思。
少顷,他摇头苦笑着睁开眼,对上了游侠的双眼:
“我的一生,活在矛盾之中。”
“我欲要做那儒道大儒,登上庙宇,为民谋福,却未曾建功立业。我向往着道门无为,飘然欲仙,不为世俗所俘,却一生不能超脱。”
“我执着世间的万物,却忘了自己。”
“诗仙,酒仙,剑仙皆是我,而我,只是李白。”
“而我,只是游侠。”
游侠笑笑,忽然顺着话意说了出来,目色透彻。
李白也笑笑,随后随风而逝,飘散无踪。
“诗仙悟诗?呵,有趣。”
“啪!”
四周的空间如打破瞬间的镜子碎成无数块儿,每一块儿反射着游侠色彩不一的人生片段,散落向不知何方。
游侠稍稍晕眩了几分,重新定下神时,一个通体自天蓝由而下渐变,间里夹杂着些许金纹的物件悬浮在眼前。
盯视着他,宛若自海面坠落,自由的随波逐流,顺着重力的牵引,自光明的天蓝缓缓沉进冰冷孤寂的海底。
光明逐渐消失,四周再听不见半分世间的声音,唯有自己的身躯划过海水,逐渐坠向未知的来自“无”的声音。
那不是世间所有的。
无边的无助与孤独,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永恒无尽头的虚无,仿佛世间只剩下自己。
游侠伸出手,自无底的虚空中而来,祂划破了深海,随后将那片深海紧握。
那是一架琴。
鲸喉为架,鲸须为弦。
不曾犹豫分毫,祂一手环琴,一手触及琴弦。
随后轻轻的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