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籍会就这样过下去,挑猫逗狗,成年后再娶个媳妇,生一堆孩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那天他看着秦皇的车马队伍浩浩驶过,魔怔了似的道:“吾能取而代之”。
那双眼睛熠熠生辉。
自那之后,籍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快速摘除了身上所有的毛病。
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决断,这或许就是他与众不同之处。
我第一次对其报以希望……
后来陈胜吴广揭杆而起,他随项梁在吴中响应,复立楚王后册封鲁公,之后他一骑绝尘……
那年项梁去世,将军没了靠山,被叛军逼进雾泽,一路逃难,最后我们只剩下了四个人。
叛军扫荡过来时,我们四个就趴在臭水泽里,直趴了两个时辰叛军才走,起来时只剩下三个人,老公头不见了。
正当我们惊恐之余,只听见老公头气若游丝的一声呼唤。
回过头时,只看见老公头立在水面上的头颅,原本精致.花白的发髻全散了,苍老的脸上糊满了泥水,就像一片枯叶在冷风中摇摇欲坠,将军顿时就红了眼。
“停下,……莫要过来……”听到这声音我就知道老公头活不久了。
这声音像是来自地狱,他在承受着我们想像不到的痛苦。
“老朽已经活够了……”老公头自顾自的说道,像是在抓紧时间交代遗言。
“只是……少东家——我放心不下你啊……”他不甘的低声叹息道。
将军让他不要乱想,说我一定能救他,我心下明白,老公头只是回光返照,他已救不回来了。
老公头朝我会心一笑,不知为何,我心中突然一痛,那或许是我第一次感到心痛。
老公头很快就没了生气儿,狗子嚎啕大哭,将军突然沉默了,他只是站着,但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变了,浑身的气息瞬间变了,变得凶唳……
我挡住他俩,自己走了过去,将老公头的尸体从泥水中捞出。
我见过很多惨烈的尸体,但至今都还记得那具尸体的惨状。
他的下半身只剩了一张薄薄的皮和骨头,表面爬满了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子,里面也全是这种虫子。残存的肉身里还有很多虫子在蠕动。
所有人都沉默了,就在我们震惊悲伤的时候,狗子疯了似的拍打自己的腿,我一把将他的裤腿撸了上去。
又是那种虫子,密密麻麻的附着在皮肤上,直往肉里钻。
我立马撸了将军的裤腿,果然也有。
我从小拿毒药当饭吃,本身就是强大的毒物。相比之下毒蛇虫蚁更怕我一些。
他们三个就不一样了。
这样的虫子应该更喜年轻鲜活的肉体,万没有先咬老公头这枯瘦老头子的可能。想到下水时老公头脸上的犹豫和凝重,我立马翻看了老公头的尸体。
他的四肢动脉都有伤口,周遭的虫子是被他的血吸引走了。我心中有些骇然,他竟牺牲自己以保全我们。
密密麻麻的虫子肆意的啃食着老公头残存下来的尸体,如同黑色的肉糜一样将其覆盖。
狗子提议与其让老公头死后遭罪,不如一把火烧了来的干净。
我和将军都没有说话,这显然不太现实,周遭全是叛军,这个时候动明火简直就是在找死。
将军用手刨了几抔黄土盖在老公头脸上。
他面如土色,眼神灰败,魁梧高大的身躯颤抖着几欲晕倒。
狗子摊坐在地上,捂着嘴痛哭,涕泗横流,哭相实在不忍直视。
我念完往生咒拍了拍他俩的肩膀。便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经过这件事后谁心里都不痛快。
老公头是已前府里的管家,虽然有点严厉,又毒舌,但为人很正派。
我刚进府里的时候,他对我很好,对我的吃穿用度都很上心。
我对生生死死的没有什么感觉,与老公头也没多大感情,今日内心却有所触动。
看着他俩悲痛欲绝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
后来的日子过得跟鬼一样。
狗子和将军挖出虫子的伤口化了脓,恶臭难当,我只能将坏肉都割掉。经此一事后他俩就病倒了,无端的发着高烧。白白叫我伺候了他俩两个月才好。
那天我和狗子吃着老鼠肉,我还好,吃了俩顶大的,又吃了一点虫子。
狗子几次吐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去,这样更恶心。我说老鼠肉烤着吃还是不错的,狗子就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我给他抓了几个虫子,掐了头递给他叫他别矫情,又把蛇剥了皮,带给将军。
将军胡子拉碴,看着打理好的肉,又看了我和狗子一眼,目光呆滞,说不出的悲切。
但这种神情在他脸上稍纵即逝。
阳光少年一瞬间长大。
后来又援救赵王……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烧喉咙,直烧到了心窝。
月光朦胧,我看着眼前重重叠叠,晃来晃去的人影,迷迷糊糊的往后一靠,嗤嗤的笑了笑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是在梦中还是醒着,只觉的有人抚摸着我的脸,声若悲鸣:“若那人可以救你出苦海,我也就无怨了……”
我觉得鼻尖痒痒的,伸手摸了摸,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陷了下去。
“咳咳咳咳!”一阵刻意又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将我从梦中惊醒。
我睁开眼往声源处晲了一眼,这一眼吓得我忙翻身起立。
下面黑压压站了二十多个人,将军也在,狗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紧张之余又糟糕了,我一时踩空了脚,脸朝下直直的栽了下去。
狗子已在下面铺好了人肉垫子,万万没想到有个多事的,长臂一勾又将我捞了回去。
韩信那厮搂着我的腰站在了地面上,我惊异的看着他的脸。脚踏实地的感觉固然好,但周围起哄的声音就有点怪异了。
这咋有点那啥……英雄救美的感觉?
狗子一把将我拉到一旁,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林子没事吧?还好,还好小脸没事儿,还能骗个媳妇儿,还好,还好……”
我也摸着脸,一副担心的表情。
“子虚那样好的轻功,今日是怎么了?”将军的一句话让周围的声音戛然而止。
狗子拉着我扑通跪下,韩信也悠悠的跪了下来。
周围静的可怕,毫不意外,我俩被罚了。
烈日炎炎,我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看了旁边的韩信一眼。
二十军棍!谁受得了?
辛亏我是军医,不用挨打,但我还是得跪着。
腿脚泛麻,腰也快要断了,这会儿应该做足面子情儿让我回去了呀!
韩信面色苍白,臀部依稀有血迹浸出,但依旧跪的挺直,真是活受罪。
我在心中“啧啧啧”砸了砸舌,刚要调侃他几句,却听见远处有小兵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林大夫竟是个断*袖!”
“啥?我的亲娘啊!那,上回林大夫上阵杀敌的模样可不像啊!他还徒手打死了狼王,这……这…”
“你这话说的,你看那林大夫长的…啧啧啧啧……比女人还女人。没点怪癖…”
“也是!你们可还记得韩信那厮刚进军中时调戏林大夫的事吗?”
“咋不记得?写了一首酸诗……被狗子吊起来打了三天三夜才老实。”
“你们说话小心点,人可就在那边。”
“这么远,他还能听见?!别逗了!”
“……嗳,好像真能听见。……”
我收了目光,心中问候着他们祖宗十八代。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十八代祖宗显灵,倾盆大雨说来就来。
也该叫我回去了,狗子这货在干嘛呢?我抬头张嘴接了点雨水方觉得好受点。
快被冻成狗了,才看见狗子屁颠屁颠儿的跑了过来,我摸了一把脸。
招呼韩信起来回去了。没成想狗子只带来了我的免罪令,韩信还得跪着,我无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跟着狗子离开。
我在大帐里换了干衣服,狗子才从外边进来,拧着衣服上的水道:“让白老大给你熬了姜汤,快趁热。”
“你自己就是大夫,注意点儿,别生病了,这么大个军营,全是男的,你一个女娃娃…非得急死我”
我给他扔了件湿衣服道“你早干嘛去了啊?以前又不是没犯过,不都是做做样子的吗?”
狗子挠了挠头道:“项伯的小儿子报的密,你没看见他那个德行,像立了什么大功一样。今天将军心情不好,脸拉的老长了。”
他把湿衣服晾到架子上,假装无意的问道,“我说,你不会是看上韩信那小子了吧?”
我一口汤“噗”的喷了出来,看着他半天不知道说什么了,我想我当时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或许是机缘巧合,当年同主公讲话时让年幼的狗子给听见了,他也挺有眼力见儿,知道被发现了一定会被灭口,就躲在暗处没有发声。
不知是不是我那可怜的良心在作祟,我并没有告发这倒霉孩子。
而这货也把我当做妹妹来爱护。闭紧了嘴巴不说,还会给我打掩护。
这些年也就这样过下来了。
可这个家伙是不是管的有点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