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行驶,车身轻晃。
我小心的望了一眼扶苏,他正襟危坐,微闭了眼睛小憩。
一个大男人,出行还坐马车。怪不得这样细皮嫩肉的。
他这样真睡得着吗?我轻手轻脚的凑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睁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来,“聒噪!”
我悻悻然抽回手,嘿嘿笑了。他俯身从座下的抽屉内拿出一个精致的食盒递给我。
里面是瓜子花生什么的,还有几种不同的点心。
我摆摆手,在座位上躺倒。
车内烧了暖炉,很热。不知是不是因为扶苏身上的松枝香味,我竟沉沉睡了过去。
他身上的味道让我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之前我也闻过松枝香,并没有这种感觉。
醒来时,扶苏依旧正襟危坐,讳莫如深的看着我,脖颈下方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依稀有血迹浸出。
“这是怎么了?”我小声的问。
“姑娘的警惕性也太强了些,我家公子只是想为姑娘盖个毯子而已,哪想姑娘竟闭着眼睛刺伤了我家公子……”马车外的小阉人愤愤插嘴道。
天啦,竟然把新大腿给伤了!我忙装出一副愧疚的样子,道:“你没事吧?我……我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扶苏竟也大度,只淡淡道,“无碍,你莫要挂怀。”
第三日,扶苏的车队终于停下。
他率先下车,然后朝我伸出手。我没有注意,自顾自的跳了下来,在看到他虚晃在半空中的手后,无辜的朝他眨了眨眼睛,吐了一下舌。
扶苏收了手,无奈一笑,转身在前面引路。
只听见一阵嘈乱声,似有碗碟打翻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少年的怒骂声,“吃吃吃!你们就知道吃!这种东西给猪,猪都不吃!”
我加紧脚步往声源处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打翻在地上的一锅浓稠白米粥。
白粥还冒着热气,一群衣衫褴褛的老人孩子跪在地上,用双手捧起来就往嘴里送,完全不顾混在白粥里的沙石黄土,被饿急了的模样,即使被烫伤了也不停下。
那个少年嘴里叫嚣着,不顾旁人的阻拦,把放在食案上的碗一个个朝人群砸去。
我惊讶的顿在原地,微张了嘴,这少年是秦王嬴子婴!
他不是被大火烧死了吗?我亲眼看见他被火焰所覆盖。
是扶苏救了他?!
我下意识的去看扶苏,后者只淡淡的皱了眉,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那子婴头发油腻,乱糟糟的披在肩上,目光涣散,脚步漂浮不定,俨然一副疯子的模样,丧家犬一般。
想他设计杀赵高的时候临危不乱,游刃有余,当时我还暗自夸他颇有帝王风范来着。
正当我感慨时,那小子突然回过头来,眼睛顿时亮了,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怒,直朝着我们这边走来,步履蹒跚,疯疯癫癫。
“呦,咱们的大公子回来啦!来,都过来!看看我们的救世主!这位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我有些惊讶的看向扶苏,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的,拉了我的手就走。
子婴被几个护卫架在原地,疯狂的叫骂着,唾沫星子四溅,“你去哪?你回来!你个缩头王八!你不能丢下这个烂摊子不管!你回来!你回来!”
扶苏不管不顾,拉着我走进前面一座没有牌匾的府邸。
朱红色的大门,入门是曲折游廊,池馆水榭,岸上蓼花苇叶,池内翠葕香菱,远处的几座楼阁檐牙高啄,各抱地势。
我心下暗道:“果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老爹就惯会享受,儿子也一样。”
走过水榭长廊后,画风突变,这来来往往皆是糙汉不说,陈设也越加萧条,远处竟还搭了个临时医棚,一些妇孺小孩坐在柳树下乘凉,几个小屁孩竟往池子内撒尿!
这不对啊!合该是美女如云,金銮玉石,奇花异草才对。
我一脸惊恐的看向扶苏,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后者只自顾自的往前走,对此种情形早已见怪不怪。
走过一扇有侍卫把守的拱形小门后,来到一处静谧的院子,院落中央有一棵很高的银杏树,枝叶四散。
扶苏放开我的手,“往后你就住在这里。有事就吩咐司懿去做。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那小阉人上前一步,扶苏嘱咐了几句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树下是汉白玉雕成的石桌。我坐到有软垫的石椅上,顿感清风习习,豁然开朗。夏天在树下乘凉最是惬意不过。
走过一条石子涌路,来到一处向阳的房子,那小阉人走上游廊,推开门后恭敬的站在一旁。
入眼是湘妃竹的屏风,上面是四时风景。小阉人跟在我后面,“这便是姑娘的房间了,姑娘瞧瞧,还需添些什么?或者有什么不满都可召奴才。”
房间很大,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桕,在那金丝楠木的书桌上投下细碎的斑斑点点。显得整张桌子波光粼粼,闪瞎双眼。
暖阁内铺着厚实兽皮,踩在上面都看不到自己的脚背。
我坐到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檀香木床上“这里以前是谁在住的?”
“自是我家大公子。前几日已叫人把公子平日里所用的东西都搬到静渊斋去了。”司懿低头回道,语气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好笑的看着他,“你家大公子经常带女人回来吗?”
“怎么会?”司懿抬起头来连忙摆手,“我家公子平日里洁身自好,万没有……”
那司懿瞧见我一副饶有趣味的表情,陡然气愤道:“姑娘莫要拿奴才取乐!”
我眨了眨眼睛,故作无辜道:“我没有啊!”,却没有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司懿被气到了,“奴才要去忙了,姑娘自便。”
司懿走后又来了几个白净的小斯,带了些茶水点心。
傍晚的时候,司懿带我去前厅吃晚饭。
到的时候扶苏已经坐在了餐桌旁,见我来了便起身替我拉椅子。
桌上的菜肴摆盘讲究,扶苏替我盛了一碗汤,刚端起来还未来得及喝,一道疯疯癫癫的叫骂声突然响起。
“快来看啊!看看咱们的大公子吃的这是啥?啧啧啧……怎的和灾民吃的不一样啊!哟!还有美人作陪!好不快活!”来者不是那秦王子婴又是哪个?
一碗汤被我一口下肚,看来两人这是要吵上一架。
岂料扶苏只斜乜了他一眼,沉声道:“要么安静用膳,要么滚。”
那子婴竟是个没骨气的,立马噤了声,坐到一旁端起了饭碗。
他这一坐下,我开始不淡定了,这小子干饭速度惊人啊!我常年在一众壮汉手下虎口夺食,竟也抢不过。
饭桌上的菜很快消下去了一大半。扶苏呆愣的坐在一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后来扶苏又叫人添了几个菜。我看了一眼左手边磊着的十几个碗,还在埋头刨饭的子婴,终是没有再吃下去。
“他吃这么多,为什么还瘦的跟猴一样。”回去的路上我终于问出了心中疑虑。
扶苏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道:“许是小时候饿坏了身子,补不回来罢。”
“哈?他也算是王公贵族了,怎会饿肚子?”,而且他今日这番做派,可不像是以前饿过肚子的人啊!哪有饿过肚子的人把白米粥往地上倒的?
“他母亲是乐坊舞姬,怀了父皇的骨肉不自知,生下孩子后自己也不确定孩子父亲是谁。直到子婴长到五六岁,才有人发觉此子长的极像父皇,这才接进宫来。”扶苏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叙述小鸡是由鸡蛋孵化出来的一样。
“这么劲爆的吗?”我完全惊呆了,原来秦皇也是个不正经的。惊讶之余完全没有发觉前面的人停了脚步,堪堪撞了上去。
扶苏转身垂眸看向我,“你对此似乎很感兴趣?”
完了!瞎打听什么呀,皇族秘闻岂是我能听的?八卦的心思一下子没有了,忙陪笑道,“岂敢,小人粗陋,听不懂的。”
扶苏轻笑一声,转身走进了那间有银杏树的园子。“这里住的可还舒心?”
我低着头,谄媚的拍着马屁,“大公子住过的屋子,自然是极好的。”
走进园子后,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子立在游廊下抬头朝屋内张望。
司懿几步走上前,低声斥责道:“怎可对主人家的住所东张西望?”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小姑娘被吓的一个激灵,忙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司懿,你吓着人女孩子了。”我走上前,向那女孩伸出手。女孩子颤颤巍巍的把手放在我手心内,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头。
许是附近农户家的孩子,皮肤糙黑,手很大,万幸模样长得还算清秀。
“多好看的小姑娘啊,你叫什么名字?”我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问道。
这个小丫头似乎不简单啊,平常的姑娘家见到了我,眼里必然是一片钦慕之色,她竟不同。
“莫要胡乱撩拨,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扶苏自顾自的坐到了石桌旁的凳子上,冷漠道。
反应过来后,我僵在了原地。好嘛,没了假肩膀和脸上的伪装,我已经失去魅惑女子的能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