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是穷得在这耍开心，孙老头也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苏青要的是那种葬过人，又被从墓地起出来的冥器，或叫明器。
“我知道你这有，修阴德修到现在都进不去阴曹地府，孙老板您手往土里伸的次数绝对不少。”
这话就挑明了，孙老头也不恼，毕竟能从毒医手上拿到死病方子，对方该知道的也都清楚，何况，他敢做这种见不得光的阴损事自然也是有底气撑着。
脸上笑容不减。
“有，自然是有，还是那句话，看您要什么样的。”
棺材铺里俶乎刮起一股阴风，门砰地一声关上，接下来的生意可不能敞开门做，老头将手拢进袖子里，他生平做死人生意，其实最爱和自用的客人打交道，店铺在城池中，大门朝八面开，什么人怪妖鬼，不论修为，只要是会死，只要来买他的棺材，他都愿意卖，修士的灵钞他收，凡人的金银他要，这是他的修行。
为了让顾客满意，货怎么也得备齐了，自家做哪有从地里挖的好，毕竟自个做，年份就比不上地里的不是？
讲规矩，丧门大道修得是罗天星辰法，一颗灾星耀煞光，修什么见鬼的阴德，呸！
“藏过王侯帝君的，有吗？”
苏青重新伸手，一沓修行界通行的灵钞被捏在手心，面额喜人。
试探得也差不多了，不能再耽误功夫，他赶时间。
“嘿嘿。”
孙老头更开心地笑了，好似一只夜枭。
........
手里攥着个纳物袋，苏青迈步走出巷子，耳中隐约听到身后的铺子里传来苍凉的唱腔：“千岁寿，万岁寿，不得羽化还命亡，说阴阳，道阴阳，终有奈何一碗汤，来来....你又去去，谁长生了？”
“这老东西，太他么黑了。”
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快步离开。
这里是一座仙朝治下的城池，修士与凡人混居，临近城门处管制极严，进出不得飞掠，且来往的妖物要核查，修士也要，他刚入手的东西显然合不了仙朝律例，即便装在袋子里，保不齐漏了气息，自然缓步谨行，尽快出城。
这一夜苏青离了城池，又在荒野里赶路了半宿。
这个世界山海广袤无垠，修行者纵有神通，但分散在各处各界也没占了天地几寸，他这两年出得山门行走人间，不说日行千里，过的地方也不少，颇有几分荒野镖客的风范。
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比刚才神秘的棺材铺阳间多少。
“小孤山，横竖百余里，有灵秀孕洞天，精怪妖魔每逢月色便至......”
那可不是正经人该去的地方。
好在苏青邀了同伴，修行中人有地侣法财的说法，独行而无友，容易孤陋而寡闻，大道都有三千，苏青朋友孬好混了三个。
先赶往回合地点，小孤山前的一处大泽。
隐约可见各式木楼建筑时，苏青便降下遁光，然后步行到湖边上，从近处看那些屋舍高大古怪，门廊回环之余，很多结构比如台阶，门，都和人身的规格不同，这是一处妖镇，也是小孤山秘境的外围据点。
平日里少有人踪的妖镇今夜亮起了华灯，镇子中除了妖，苏青只走来的一会儿便又看见各色遁法在靠近，或玄门云气，或剑光，或莲台....三教九流，人修今晚要入妖界。
“今晚是大集，所以来客的路数杂了些，都警醒一些，把平日里学宫的做派丢掉，别招惹麻烦，妖就不说了，人也防着点，尤其注意那些个老翁老妪，少年孩童，女人......独行的最要慎重。”
一个中年儒袍的文士轻摇纸扇，对身旁跟随的四五个青年男女说道，儒者讲究师表，无时无刻不给学生们讲三讲四，可敢跑来妖市长见识的读书人，大多是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给学废了的，比起耳朵，他们此时更爱用眼睛。
望着和人道城池迥乎不同的景象，一个个兴奋地好像在卧室里读禁书，背着老师在私底下挤眉弄眼，还有胆大的取出笔墨，施了文法便开始描摹作画，修行中人也爱景点打卡。
“瞧，师姐，那边，好俊...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少年！”
咋咋呼呼的师妹拽住了师姐的襦裙，手指朝正在走来的一人晃动，她太激动了，笔都不稳了。
“师妹，别闹，什么英俊，还能比潘宋......啊，我心跳地好快....”
师姐转头的瞬间边捂住了胸口，硬是把一抹浑圆压出了惊人的弧度。
只见那缓缓靠近的少年，穿的什么没在意，手里提的看不见，只那张朗目冠玉的脸，搭配对方出世入世乃至即将去世的气质......
对文学少女的杀伤力委实不低。
少女的惊呼同时引起了苏青和身边同伴的注意。
“丹青法，啧，麻烦。”
只一眼就认出那女学子手里的术法，出门在外遇到这种事，就像被偷拍，不说侵犯肖像权，总归不爽利，苏青朝那群学生走去。
因为他心虚。
记录面容也就罢了，儒家的丹青术讲究画皮画骨，最擅捕捉灵机，今晚自己邀了同伴来逛山市，可不是做小买卖来了，出了纰漏，事关自个的殡葬大事，马虎不得。
而学生这边，师妹的嗓门再小师兄也是听在耳里的，这次跟着学宫里的先生出门游历，男女学生们朝夕相处，要说男学生心里对漂亮的女同学没点小九九，连他们先生都要骂一句禽兽不如了，几个师兄自然也看向苏青，然后纷纷低咳。
“也只是面白了一点而已，太苍了，不自然，师妹的审美怎么变俗了，所谓君子如玉，籽玉以黄墨为佳......”
败犬的叫嚣惹得两位女学生皱眉娇嗔不已，这是硬件差距，诬蔑不来，好在读书人总有把墨水读到心里去的，一个男师兄一抖折扇遮住半脸，嘴里小声的好像提醒众人似的来了句：
“先生刚说了，要小心那些人.....少年，独行，对方可占了两样！”
这下新的思路打开了，又有一名学子一展折扇，遮脸。
“庆华兄说的有理，别看对方面嫩，修为....也不算太高，但说不准就是大妖化形隐藏境界呢，非我族类.....”
苏青终于走到近前了，朝几位脑洞大开的学生微微一笑。
“年轻，真美好啊。”
一声叹息，沧桑之意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