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崎岖的而潮湿的山洞,走过覆盖着腐败的血肉与尸骸的通道,面前骤然一亮。绯色的月华映照在各色晶亮的宝石上,散发出诡谲的光泽。
我看见了那只疯掉的不死鸟。沾染油污的羽毛杂乱地铺了一地,闪耀着星光的眼球是它羽翼之上的花纹,它们正毫无规律地眨动着,癫狂而暴虐地四处扫视。
“你……”“来了……”
它畸形的脑袋上生长着一只巨大的肉瘤,那肉瘤上没有鸟类的五官,只是裂开了一张可怖的大嘴,尖利的獠牙在绯色的月光下闪着寒光。
它的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溢散的灵性在空气中无拘无束地震荡。我的心里凭空升腾起一股烦躁——我知道自己是受到了不死鸟毫无收敛的灵性力量的影响。
我告诫自己:别整天惦记你那虚无缥缈的“正义判定”和狗/屁圣光洗地杀杀杀杀了,如今快马加编把这破鸟忽悠得自取灭亡才是正道。
不死鸟猩红而浑浊,难掩嗜血与疯狂的冲动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为何……”“还不开始……”它贪婪而兴奋地催促道,腐蚀性的粘液从咧开的鸟喙滴落到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的心里愈发不快。如果我还拥有位格和特性,我只想毁灭这只怪物,毁灭这片怪石嶙峋的雪原,以及周遭一切活着的生灵。这个念头充满了暴虐,毫无怜悯的情绪。但我并不觉得自己产生了诸如此类的冲动有什么问题,毕竟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就是混乱和扭曲,凭借着直指世界本质的非凡力量升向高处的非凡者脑子大多都不正常,我只是随了大流。
我上辈子就不是什么仁慈博爱的神明,那种词去形容开辟了人类作为万物尺度的崭新时代的远古太阳神还差不多。不过就算是祂,在那些被消灭得完全不成气候,从称霸天空与大地的王者沦为神话故事里的传说的非人种族,以及曾经也肆无忌惮地在世间肆虐,最终却被驱逐到偏僻的荒山野岭苟且偷生的精灵和吸血鬼的眼里,想必也和圣典故事里的“万魔之首撒旦”(我从未听说过这个恶魔现实中的事迹)一般恐怖而邪恶。
“(古赫密斯语)我们拜请独属于死神的国度。它是所有死亡的归宿,深藏灵界的地狱,万物终朽的见证。”
白杨树、薄荷草……一个个神秘学符号由取悦死神的植物研磨碾碎的混合物书写而成,结合仪式魔法与古赫密斯体系构建的法阵被灵性所激发,阴冷的风使得地面覆盖上一层若隐若现的冰霜,疯掉的不死鸟发出畅快的嘶叫,眼中隐隐浮现出苍白的火光。
感谢赫密斯开创的非凡力量体系,没有他,光凭我只会依照魔药带来的知识照本宣科的匮乏的天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灵光一现地让这个赋予力量的仪式魔法运转起来的。
格蕾嘉莉是个疯疯癫癫的古神,我当然不会让祈求的对象通向祂。如果需要死灵与亡魂的赐予,显然是让毫无自我意识的冥界因相对应的神秘学原理开启自动回应更加安全。
不知名的怪物尖利而刺耳得仿佛能够刺穿灵体的癫狂的笑声让我烦不胜烦。眼看着它还在那里发癫,我赶紧轻手轻脚挪出山洞。一路尽是已经干涸凝固的血块,腐烂生虫的残缺不全的尸骸上残存着人们生前痛苦绝望惊恐的神色,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非凡生物已经析出特性的断裂破损的骨架。
过去的我见到如此的景象会感到如何呢?我丝毫不关心,也懒得装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在漫长的几千年的生命中,从懵懵懂懂的孩童成长为小心翼翼地在非凡生物的奴役下苟且偷生的少年只是短短的最开始的十几年而已。“曾经以为会永不分离,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的朋友与亲人的生命就如同半透明的玻璃纸一般脆弱”、“曾经以为不可战胜,肆意妄为地滥造杀戮,收割生命就如同镰刀割下麦穗的非凡生物只不过是连特性都没消化完全的弱小的怪物”——这样的感慨我似乎听说过许多,也亲眼见过许多。
或许它也曾经发生在我的身上过,在当时造成了和其他人同样的刻骨铭心的痛苦与愤怒。但对于很久以后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我而言,诸如此类的回忆与感情已经不再重要——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于是它们被我完全遗忘,抛之脑后。直到现在,我也对此也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好奇与探究。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污泥、血肉与枯萎的杂草融成一片的地面上,越是靠近不死鸟活动的地方,取悦亡魂与死灵的花草开得越是旺盛,因为这里是途径主要混杂着死神、门、太阳途径的非凡种族聚集的地方,能够在一番简单的处理后制作成魔药的各类非凡动物、植物甚至非生命的物体其实并不算非常难以收集,只能依靠运气。
如果不是由于这时候的我似乎是个天生的歌颂者,而且不知怎的,已经完全消化了魔药——这样生来便是低序列的非凡者的情况似乎在这些人类奴隶里非常常见,毕竟这些疯狂的非凡动物胡乱地吞吃着不相邻途径的遗留,又凭着本能繁衍排出多余的特性……它们都对自己的玩物与食物做了些什么,实际上并不难猜到——我实际上并不想走过去的老路。
想想吧,当你的序列顶端是一位自遥远时代而来,逐渐复苏的双途径古神,而且还在一步步地回收散落在外的权柄。祂是那么的强大而又难以战胜,仿佛一座无法跨越的高山一般拦截了你登上高处的道路。你也会产生想要另寻蹊跷的想法的。
要问我为什么一门心思地想要向上爬,以至于将常人的道德伦理弃之若履,因为我就是个野心勃勃贪得无厌的卑鄙龌龊的小人。如果无法成为真正的神灵,那么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远古太阳神是照明驱暗、指引前路的伟大存在,仁慈洒遍了天国与大地。祂于我有再造之恩,祂是无罪的神。而我是个不可理喻的放纵自身欲望的野蛮人,我对此供认不韪,而且死性不改。
我回到了一开始的山洞里,那位陌生的,即使消瘦且浑身尘土,却难掩面庞秀美的年轻的少女闻声抬起头,依旧用一双担忧而悲伤的碧绿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感到莫名其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