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窗外依旧是一片点缀着繁星的夜空,绯月沉入地面,然而,城邦内的一盏盏灯火却点了起来,明亮的光辉驱散了厚重的黑暗。
难得闲暇,卡桑德拉在我前方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微微偏着脑袋,这边看看,那边瞧瞧。习惯了她平时步履匆匆地行走于街道上、警惕而提防地在巡逻时观察着四周的动静的模样,如今显现出年轻人特有的活泼好奇的天性的卡桑德拉甚至让我感到颇为不熟悉起来。
“真好……”忽然,她轻轻地叹息般地说道,声音柔和得像是一片落叶晃晃悠悠飘落到光滑如镜的湖面上时荡漾开来的涟漪。
“什么?”见她没头没尾吐出一句话,之后便久久没有下文,我心生疑惑。
柔顺的白发使人回忆起那片茫茫的雪原,又像是鸟类纯粹无暇的羽毛的年轻人抬起眼,用那双温柔的、平静的、如同水晶一般剔透的碧绿的眼睛微笑着望着我。
“如今的人们开辟出登神的阶梯,不再作为食物和奴隶如同砧板上的肉般任由强者宰割,而是能够奋起反击战胜自身的命运的力量。在你所透露的未来,我们还会诞生出属于人类的神明,能够与那些茹毛饮血的非凡生物分庭抗礼,不再是零零散散地聚集在人人皆兵的城邦与朝不保夕的村落里,而是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国度,孩子们可以待在学校里,在老师的教导下学习文学与数算、非凡与神秘,甚至可以涉足诗歌与艺术——就像那些精灵和血族一样。日子逐渐一天天变得开心起来了,希望的曙光正在地平线上升起……这,不是很好吗?”
她的面容上不自觉地展现出满怀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的笑容,双颊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好像是被朝霞晕染的云朵。我一时间竟默然无语,不知该如何回话。然而,或许是由于平日里我也并不是个有问必答的人,卡桑德拉冲着我笑了笑,看起来傻乎乎的,一点也没有战场上运筹帷幄、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了。
在我所知道的未来里,自漫长沉睡中苏醒的古神打破了天地间的虚黑混沌,带来了黎明的拂晓,升起了照亮世界的太阳。此后,祂搏杀非人生物,创造了崭新的光辉纪元。从此,人类成为了衡量万物的尺度。
然而,救赎蔷薇掀起的神战仅仅只是余波便几乎毁灭了整片东大陆,此后的纷争年代、四皇之战与苍白之灾更是将整个世界打成一摊血肉模糊的烂泥。神灵的伟力创造历史,而人们朝生夕死,因为营养不良而一生下来就死去,因为饥饿与疾病在幼小的年纪死去,因为无意间冒犯到高位者在血腥的祭祀中死去,因为生活在神战爆发的地方而猝不及防间便死去……这样的情况,又与曾经的黑暗纪元,人类在肆虐世间的古神治下暗无天日提心吊胆度日有什么两样?
“神啊,我祈求您发发慈悲!”
“我主,恳请您垂怜您虔诚的信徒……”
“伟大的永恒烈阳,您为何如此冷酷、如此无情,对我们弃之不顾?”
诸如此类的哭喊声、哀嚎声、怒骂声,我在光辉年代结束后的两个纪元听得多了。每一次,我都会在心里由衷地感到喜悦。喜悦自己不是在历史的车轮下被碾压成泥的蝼蚁,而是能够以自身的意志创造历史的真神。喜悦自己不是作为代价与牺牲的燔祭的羔羊,而是手握利刃掌握生杀予夺的刽子手。
世事万物莫过于此。高尚乃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远古太阳神创立法典、重塑文明,然而最终祂的事迹被掩埋、功绩被瓜分、信徒被追杀;万门之门牺牲自我守卫故土、独抗外神污染上千余年,然而祂的族人、祂的锚点在诸神的追杀下隐姓埋名、人丁冷落,成为了教会和隐秘组织中的封印物。
与之相对的,正神之中的我与列奥德罗自不必说,分明都曾作为地位卑微的奴隶沐浴过造物主救世的光辉,却恩将仇报地为了力量与晋升而选择了背叛。而且还贪天之功归为己有,厚颜无耻且毫不心虚羞愧地自称为黑暗纪元中人类的拯救者。
莉莉丝、巴德海尔和赫拉伯根更是早在第二纪元就成名已久的古神,当然这样的名声放在人类群体之中就变成了凶名在外、恶名远扬。我目前所处的这个时代,吸血鬼将人们吸成干尸,布置仪式魔法献祭整个村庄只为调配出一杯醇厚的血族亲王享受的美酒;巨人们肆意发泄欲望,残忍地将活生生的人撕裂成两截只是因为有趣或不爽;巨龙更是以编织噩梦、创造诡异血腥的秘术为乐。这样的事迹,从来就不是少数。
赫密斯有时会在战后聚集起人们,人们围着燃烧的温暖而明亮的篝火,逐渐放松下来,开始纷纷讲述起来到这里前的经历。
有的人说,我的全家都死在吸血鬼的獠牙之下,身躯干瘪、惨不忍睹。有的人说,几个巨人闯进了村庄,糟蹋了家中的母亲与姐妹,还将跪在地上拼命求饶的父亲踩成了碎片。有的人说,我过去一直在巨龙编织的恐怖梦境中不得解脱,最后被看腻了的剧作家从高空中丢了下来,走了狗屎运地落到不死鸟的巢穴中,几番辗转才脱离了狼潭虎穴。
说到最后,人们总会哭成一片。我的心里没有丝毫感觉,只是观察到他们在这次彻彻底底的宣泄过后神情轻快,互相之间的距离也拉近了许多。
黑夜女神……祂是个可畏的、深沉的阴谋家,我一直对祂敬而远之。祂那魔狼狰狞的躯壳内装着来自古老过去的人类的灵魂——这种怪异的组合超乎了我的想象,我没法评价祂。至于工匠,祂就是个白痴,对于魔药消化一事,我认为祂应当从最基础的通识者开始学起。
卡桑德拉还在集市里向前行走着,仿佛不知疲倦似的。真是不知所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忽然,我看见她眼睛一亮,随后冲我打了个招呼,便加快脚步跑到一个摊位前,仔细地挑选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只在集市中悬挂的灯火的照耀下更显得闪闪发亮的手镯,如同一只在林间出没的灵巧的鹿一般步伐轻盈地来到我的身前。
“这是你的礼物。”
我下意识地接过这只手镯。黄金打造的饰品传来冰冷而又坚硬的触感,这样的东西,在第二纪元的不死鸟附近的区域,并不算过于贵重和稀缺。
“你以前一直很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她抿着嘴,含蓄地微笑着,碧色的眼眸低垂下来,温柔地注视着我手心中捧着的金饰,“——祝你生日快乐,我最好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