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第三纪,那时,太阳的光辉依然仁慈地照耀在东大陆的土地上。
城邦的郊外有一座矮矮的丘陵,丘陵上伫立着一座砖石砌成的白房子。房子前是一个漂亮的小院子,纯洁的百合、娇艳的玫瑰、美丽的凤仙花盛开得郁郁葱葱,芬芳的气息在流动的风中溢散蔓延,庭院中种植的无花果树与垂丝柳树随之沙沙作响,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阴影。
屋后种着一片麦田。时值丰收的秋日,麦穗沉甸甸的,散发出成熟的香甜气息,微风拂过,这一片金色的海洋便泛起波澜。
在十多年前的一个温暖的春日,一位抚育院的修女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那时,尚且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婴孩的卡桑德拉便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盯着面前的这个陌生人猛瞧。从此,她便成为了这里的一员,启蒙的教材是造物主的圣典,所学会的第一首歌是称颂全知全能的神的赞歌。
这一天,小卡桑德拉正待在院子角落的阴凉处,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几只蚂蚁是怎样搬运食物,组合成不同的行走路线,似乎正互相之间传递交流着什么信息似的。
扑棱。扑棱。年轻的少女好奇地仰起头,翡翠般碧绿的眼睛在阳光的金芒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一只小鸟从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中落下,落在她面前的灌木丛上,轻盈得仿佛一片羽毛。
毛茸茸的小鸟,多么可爱呀。
柔顺的白发如同绸缎般垂落,明亮的眼睛如同绿宝石般美丽的少女抿了抿嘴,面庞上浮现出微不可查的笑意。她若无其事地继续保持着刚才目不转睛的姿态,一开始只是为了不惊走这只飞来的小鸟,但逐渐地,她便全心全意沉浸在探索自然事物的奇妙与奥秘的过程中了。
不知过了多久,蚂蚁们收工回家,卡桑德拉捶了捶因为长时间的蹲坐而发麻发酸的双腿,一抬头,发现这只小鸟正待在原地,轱辘轱辘地转动着一双豆子般的眼睛,东张张西望望,发觉她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后,尾羽轻轻一抖,甩落几滴晶莹的露珠。
她抬起胳膊,想要揉一揉对方一看就手感颇好的软绵绵的翅膀与背部金色的绒毛。但不知名的鸟儿偏了偏脑袋,迅速地避开了。
“哇哦,害羞了……”小姑娘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它有一双褐色的眼睛,在阳光的映照下显现出琥珀般的色泽。它的羽毛看起来蓬松而柔软,闪烁过介乎于熔金和流火的光华。这真是一只让人过目难忘的漂亮的小鸟。
卡桑德拉在心里感慨着。
这一天以后,纵使她心中满是期待与盼望,然而却再也没有见到那只小鸟。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绯红的光辉随着漆黑夜幕的淡化而消失,太阳神的金车拖着绚丽的焰尾划过天际。卡桑德拉在教会开展的考试中名列前茅,获得了城邦里的祭司的赏识,服下魔药,成为了一名非凡者。
神秘的世界里不缺乏疯狂与混乱,然而,探索无尽奥秘使人喜悦,将各类知识彻底融会贯通,创造出独特的秘术的过程与结果更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年幼稚气的少女蜕变为意气风发的青年,她成为了中序列非凡者、成为了姓名与事迹被编纂进圣典里的半神半人。可爱的小卡桑德拉成为了博学而智慧的卡桑德拉阁下。
卡桑德拉阁下毕竟不是真正完整的神话生物,她会高兴、会悲伤,会因为感到幸福而哼唱起悠扬悦耳的歌谣,也会为生命中的每一次相逢后的离别而难过地垂下眼帘。
有时,她会在深沉而安宁的梦中看见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那道身影一开始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的轮廓,在梦中,两个孩子正凑近了燃烧的篝火,看着彼此因为点燃柴薪取暖而弄得灰头土脸的面容,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笑声。后来,活泼开朗的童年的伙伴成长为沉默的青年,总是一言不发地伫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时常正忙活着什么学术研究的她弄完手头的事情。
将长长的白发挽成一束的年轻的女人与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身形的青年站在漆黑的城邦的城墙上,望着绯红的月光为茫茫的雪原蒙上一层淡淡的纱雾。
梦中的她似乎微笑着说了些什么似的:“假如在未来,你我之间有谁死于非命,不必悲伤绝望。相比于一味地颓废懊丧,自责自伤,还不如努力晋升,为对方报仇雪恨。你说是吧?”
“……——”
青年听闻此言,少见地显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略有些惶惑的神色来。年轻人踮起脚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飞快地捏了捏对方的脸颊,然后在青年惊怒交集的眼神中笑眯眯地溜走,像一只活泼的小鹿般步履轻盈地跑远,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雪原中。
跑着,跑着,年轻的女人回过头。只见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漆黑的城邦已经变得朦胧。金发的青年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身影因距离的遥远与风雪的遮蔽而若隐若现,就像一缕明亮而模糊的火焰……
从梦境中醒来后,阅读者途径的半神感到迷迷糊糊的,方才究竟看见了怎样的景象,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只感受到自己的心中弥散着安宁与淡淡的惆怅,好像睡了许久许久,做了一个充满了奇幻色彩的美梦。
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卡桑德拉在晋升为序列三的洞悉者后便停下了非凡之路的阶梯上的脚步。并非是能力所限,无法再积攒功绩,消化魔药,等等。而是因为当今是繁荣而祥和的光辉纪元,人们能够自由地发展自己的爱好,或是四处旅行,或是从事科学或神秘方面是研究,或是醉心于文学和音乐,再不必担心死于天灾人祸。
在这样的时代,止步于不需要对抗神性带来的污染与疯狂,却也同样有着悠长寿命,能够从心所欲地探索世界、研究神秘,教导学生,受到他人的尊敬爱戴,名字与事迹被载入圣典的半神层次,卡桑德拉对此心满意足。
某天,她若有所觉。在结束了半天的授课后回到了家中。此时夕阳缓缓下沉如无尽的云海,将天空染成一片绮丽的金红。院落中的百合、玫瑰与凤仙花的香气伴随着晚风的吹拂从窗口流淌进家中的卧室。无花果树与细丝柳树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似的。
她感到昏昏欲睡,感到濒死之时的意识逐渐消散。
在那一刻,窗外传来微不可查的摩挲声。一只金红的小鸟扑打着翅膀,滑翔到木质的窗楧上。一双琥珀似的褐色的眼睛静悄悄地凝望着她。
啊,小鸟,金灿灿的、漂亮又耀眼的小鸟。
你为何,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