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门前,因“花神霓裳”预售引发的狂热与权威品鉴带来的光环尚未散去,那场漂亮的舆论反击战,更将“云锦匠心、规矩立身”八个字,如烙铁般深深印刻在江宁府众人的心中。与之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几条街外,锦绣阁门庭的冷落鞍马稀,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颓丧与焦躁。
文先生将自己关在密室里,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账页和砸得粉碎的瓷片。钱管事的招供虽未直接将他拖下水,却让他在东家孙世仁面前颜面扫地,更让锦绣阁那块“百年老号”的招牌,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污秽。最让他心惊的是,沈千计那套“求教帖”加“现场管理秀”的组合拳,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将她拔高到了“商道新锐”的位置,连带着那套他曾嗤之以鼻的“数据规矩”,竟也成了“治坊有方”的佐证!
“不能再等了!必须在她羽翼彻底丰满前,给她致命一击!”文先生眼中布满血丝,猛地推开密室门,对惶惶不安的伙计低吼,“去!速请孙东家过来!还有,把库房里那批日夜赶工出来的‘百花争艳’锦,全都给我搬出来!”
他必须反击,必须抢在花神节前,用一场压倒性的胜利来挽回颓势!他内心有一套自洽的逻辑:沈千计故作清高,搞什么限量预售,把价格抬得天高,必然得罪了数量庞大的中等人家。这正是锦绣阁的机会!用低价和热闹,抢占她无力顾及的下沉市场!
片刻后,孙世仁铁青着脸赶到,劈头便骂:“文先生!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满城都在看我孙家的笑话!”
文先生强压着屈辱,急声道:“东家息怒!此时正是关键时刻!沈千计那套‘风雅意境’,不过是迎合了少数权贵的附庸风雅!这江宁府,终究是平民百姓居多!我等以‘百花争艳’之喜庆热闹,辅以‘惊爆低价’,正是精准打击其市场薄弱之处!她占她的阳春白雪,我占我的下里巴人!届时客流如织,银钱如流水,舆论自然逆转!笑贫不笑娼啊,东家!”
孙世仁被这番“下沉市场”的理论说得有些心动,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盯着那堆色彩斑斓却透着几分艳俗的锦缎,犹豫道:“这…这能行吗?这料子看起来未免太…”
“东家!”文先生打断他,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市井小民要的就是个眼缘和实惠!您放心,只要价格够低,场面够大,必能成事!”
孙世仁一咬牙:“好!就依你!立刻去办!把声势给我造起来!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江宁府的丝绸,还是我孙家说了算!”
当日下午,锦绣阁门口。
高高的彩楼搭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试图用喧嚣掩盖心虚。几十匹“百花争艳”锦堆积如山,旁边立着巨大的牌子:“喜迎花神!惊爆让利!上等织锦,每尺仅售四十文!”这价格,几乎是腰斩再腰斩,低廉得令人咋舌。
文先生亲自站在门口,声嘶力竭地吆喝,伙计们卖力地将红绿相间的布料抖得哗哗作响。
起初,确实吸引了一大群贪图便宜的人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场面看似火爆。
“哟,这颜色,真鲜亮!”一位大婶拿起一匹摸了摸,随即却撇了撇嘴,“哎哟,就是这料子咋这么硬邦邦的,有点扎手啊。”
旁边一位年轻媳妇小声接话:“娘,您可别贪这便宜。您看云锦记门口摆的那小块‘云霓锦’的边角料,人家那才叫一个软滑,光看着就显贵气!咱攒攒钱,等节后看看云锦记有没有实惠点的料子,做件体面衣裳多好。”婆媳俩嘀咕着,丢下布料,转身走了。
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鲜亮是鲜亮,可这红配绿大牡丹的…怎么看着有点…土气啊?跟云锦记那‘墨点禅心’的留白意境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是!人家那颜色是流淌的,会呼吸的!这个…死板板的,像…像暴发户家的被面儿!”
“听说锦绣阁前几天还想偷人家的技术呢,偷不来就弄出这玩意儿来糊弄人?”
“怪不得这么便宜,原来是东施效颦,学不来精髓就只能打价格战了呗!”
这些议论如同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文先生和躲在帘后观察的孙世仁心上。他们期待中的抢购潮并没有出现,围观的多数人只是摸摸料子,撇撇嘴,然后摇头离开。甚至有人直接大声说:“算了,便宜无好货,还是攒钱等花神节看看云锦记有没有别的款式吧。”
更致命的打击来了。
几位原本与孙家有生意往来的布庄掌柜也闻讯而来,他们到底是行家,仔细检视了“百花争艳”的经纬和染色后,竟当着文先生的面,毫不客气地对闻讯出来的孙世仁说:
“孙东家,恕我直言,这料子…工艺勉强还行,可这花色…也太…太喜庆了点吧?如今的夫人小姐们,都讲究个‘风雅’‘意境’,您这…怕是难入她们的眼啊。”
“是啊,孙东家,咱们是老交情,我才直说。您看看人家云锦记那‘墨点禅心’,那才叫高级!您这…价格是低,可这档次也拉低太多了,我们铺子…实在不好卖啊。”
孙世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猛地扭头,死死瞪着一旁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的文先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就是你说的…精准打击?!这就是你说的…银钱如流水?!”
文先生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东家…是…是这些人不懂欣赏…”
“闭嘴!”孙世仁终于彻底爆发了,积压的怒火如火山喷涌,指着文先生的鼻子破口大骂,“废物!蠢货!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什么狗屁下沉市场!赔本赚吆喝!赚来的全是嘲笑!我孙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给我滚!立刻把这堆破烂给我收起来!别再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这场精心策划的“价格倾轧”大戏,最终以一场闹剧和孙家内部的激烈内讧收场。锦绣阁门口刚刚搭起的彩楼被仓促拆除,那堆无人问津的“百花争艳”锦被灰头土脸地搬回库房,只剩下满地狼藉的鞭炮碎屑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尴尬与失败的气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成了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料。
“听说了吗?锦绣阁学云锦记,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搞出一堆俗不可耐的大花布,亏本卖都没人要!”
“孙东家当场就把文先生骂得狗血淋头呢!”
“啧啧,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就叫东施效颦,自取其辱!”
云锦记内院,书房。
阿贵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锦绣阁门口的惨状。
沈千计静静听完,指尖在温热的茶杯沿上轻轻划过,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跳梁小丑,徒增笑耳。”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语气平静无波,“舆论之势已成,苏家孙家已自乱阵脚。接下来,该让所有人亲眼见证,何为真正的…云锦霓裳了。”
她转向阿贵,清晰下令:“传话下去,花神节当日,一切按最高规格准备。我们要的,不止是赢,而是…碾压。”
窗外,天色正好。一场属于云锦记的加冕礼,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