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羽化形
闻湘的沉默,好似无声的控诉。
但这控诉却不是对莫娘子,而是对这个时代已经固化的刻板印象。
在这里,女人就是寄生在男人身上的菟丝花,似乎只有依附男人才能活得下去。
所以,当莫娘子反应过来闻湘的来意之后,看她的眼神越发诧异。
莫娘子:“你……真是来学认字的?”
闻湘认真的点头。
莫娘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许久之后,又摇了摇头。
“那……我可就教不了你了。”
这个回答,着实出乎闻湘的预料。
她正在斟酌怎么问原因,莫娘子却主动说了起来。
“你听说过一句话吧,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要想日子过得安稳,就好好守着一个家,过些稀疏平常的日子。否则……”
莫娘子悻悻的扯了扯嘴角,凄凉的道:
“否则,就跟我一样,落得个孑然一身,孤苦无依的下场。”
她说完之后,也不管闻湘能不能听懂,直接给了一个最后的结论。
“反正我不会教你的,你说我不近人情也好,说我是个疯子都行,总之……我是为你好”
“赶紧吃吧,吃完饭,我来洗碗。”
闻湘瞪大眼睛看完莫娘子的表演,随即便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姐……”
一着急,她连莫娘子这个称呼都省了,沉声道:
“姐,你是怕我懂得太多,知晓这个世界残酷的规则之后,反而活得不痛快吗?”
慧极必伤,便是这个道理。
众人皆醉我独醒时的孤独,闻湘早已体会。
莫娘子震惊抬头,“你、你听得懂我说什么?”
闻湘很想回一句,她好歹也是硕士学历,又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了几年,这点儿道理还是能懂的吧。
可就是这么浅显的道理,在这个男权为尊的时代,在女人们目不识丁的大环境下,能听懂的,竟然寥寥无几。
可悲,亦可叹。
闻湘说不出心中的滋味,只觉得三分沉重,七分无奈。
闻湘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银镯子,推到莫娘子的面前。
“这是给您准备的谢师礼,如果您愿意教我识字,您就是我的师傅。”
师傅这两个字,落在莫娘子的耳中,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嘴唇颤了颤,“你可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拜我为师,我就是你半个娘,将来……你是要替我养老送终的。”
闻湘面不改色,认真点头,“这是当然。”
闻言,莫娘子颤抖着放下筷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笑,还真有些癫狂的模样,口中更是念念有词的絮叨。
“好,好,没想到我还真能等到这天。”
“在帝京的时候,那些个世家大族的千金,都没能看透的道理,竟被你一个不识字的农妇看透了。”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遇不到能懂我的人,没想到……老天待我不薄。”
温婉听着莫娘子的喃喃自语,越听越是心潮澎湃。
莫娘子诧异于她的通透,她又何尝不震惊莫娘子的清醒?
莫娘子疯癫过后,便一把抓起桌上的银镯子戴上。
她破涕为笑,“你这徒儿,我收下了,不过……你别叫我师傅,把我叫老了,就跟刚才一样,叫我姐吧。”
闻湘应声,甜滋滋的唤了一声。
“姐。”
*
说好的吃完饭莫娘子洗碗,可真到了洗碗的时候,莫娘子便当着闻湘的面,反复的展示她刚戴上的银手镯。
“哎呀,不是我不洗碗,实在是怕弄脏了这镯子。”
“它可是我宝贝徒儿的心意,我是一丝一毫,都不愿那些脏污的东西碰到它一点儿的。”
“我的好徒儿,一定能体会我珍视这段缘分的心情。”
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听得闻湘太阳穴突突直跳,偏偏愣是不好意思反驳。
所谓的四两拨千斤,便是如此吧。
闻湘干笑一声,挽起袖子,一头扎进厨房洗碗。
两个人的碗筷,洗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闻湘很快洗完,擦了擦手就去找莫娘子。
这个小院不大,不过几间简陋的木屋。
闻湘没走几步,就看见角落的窗户边上,莫娘子趴在桌案上,睡得正香。
午后的阳光,落在莫娘子的脸上,把女性的柔美和温婉勾勒出极致的美感。
这样的美人儿,难怪能把人哄成胚胎。
闻湘感慨着,放轻脚步走过去。
许是她挡住了窗外的阳光,莫娘子似有所感的睁开眼睛。
“洗完了?”
闻湘应声。
莫娘子便冲她笑了笑,将压在胳膊下的一本书递给了她。
“这本识字启蒙书,左侧是画,右边是字,你先拿回去依葫芦画瓢的练,明日我再考考你,能不能猜出这些字的意思。”
看图写字?
闻湘没想到,莫娘子还挺有当教师的潜质。
她恭敬的将书籍接过来。
书籍的封皮沟壑斑驳,边角已经泛黄,正中间三个朱红大字“羽化形”,那个“形”字写得龙飞色舞的,颇有些霸气。
翻开封皮,里面的书页更具有岁月的痕迹,偶尔几块黄斑,像是不小心被人染上去的油渍。
闻湘嘴角一扯,含蓄的吐槽:“姐……这本书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的,是正经书吗?”
莫娘子一听这话就捂着嘴笑,花枝乱颤的。
“你可真是个趣人,有意思。”
顿了顿,她又道:“放心吧,很正经,保证不是春宫图。”
闻湘:“……”
*
闻家老宅,二老听说闻湘能跟着莫娘子识字,都是一脸高兴。
不过关起门来,老两口又叮嘱她,这件事不可张扬,省得费功夫应对那些背后口舌。
柏漾倒是没什么反应,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从头到尾都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擦拭着他那把缺了一角的破弓。
老两口去厨房张罗晚饭,闻湘便拿出莫娘子送的书籍来看。
屋子里光线暗,她便往柏漾身旁一坐,“相公,往边上去一点儿。”
柏漾没什么感情的睨了她一眼,没吭声,但身体往后摞了摞。
借着阳光,闻湘拍了拍书皮,正准备做个认真学习的好青年。
突然,她眼前黑影一晃,再低头,手上的书本就不翼而飞。
这里就两个人,抢走书的,除了柏漾还能是谁?
闻湘转头看向罪魁祸首,“你干嘛?”
柏漾眉头微蹙,指尖抚摸着书皮上那“羽化形”三个字,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诧异。
“这书……你哪儿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