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车队在火把摇曳的光芒中艰难前行。经历了连续两次袭击，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次林鸟惊飞，都让护卫们如临大敌，紧握兵刃的手心渗出汗液。
琦玉几乎是被我半扶着上了另一匹备用的马，他脸色依旧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之前的跳脱活泼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他紧紧跟在我身侧，仿佛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婉儿也安静得出奇，车帘再也没有掀开过，但我知道，她此刻定然也是心绪难平。
护卫队长加大了探路的力度，派出的斥候增加了一倍，前后照应，不敢有丝毫怠慢。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在浓重的夜色中，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接着是更多，隐约勾勒出一处院落和房屋的轮廓。
“少爷，凌公子，驿馆到了！”护卫队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这是一处官办的驿馆，规模不大，建在官道旁的一处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背靠着山壁，易守难攻。高高的木质围墙，门口挂着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车队抵达门口，驿丞早已被惊动，带着两个驿卒迎了出来。看到我们这支狼狈不堪、带着血腥味的队伍，驿丞的脸色变了变，但还算镇定，显然是见过风浪的。
“各位大人，这是……”驿丞拱手问道。
护卫队长亮出慕容王府的令牌，沉声道：“途遇匪人，折了几个弟兄，需要在此休整，速速安排房间、热水和吃食，再找一处安静地方安置阵亡弟兄的遗体。另外，立刻准备信鸽，八百里加急送往王府！”
听到慕容王府的名号，驿丞神情更加恭敬，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各位快请进！”
驿馆不大，房间有限。最好的两间上房自然安排给了琦玉和婉儿。我作为“义子”，也被安排在了琦玉旁边的房间。护卫们则分散住在其他房间和通铺，并在驿馆四周和院内关键位置布置了明哨暗哨，戒备森严。
我将惊魂未定的琦玉送回房间，吩咐驿卒送来安神的热汤。
“兄长……”琦玉坐在床边，捧着汤碗，手还在抖，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此刻写满了恐惧和不解。他从小养尊处优，或许知道身为王府子弟难免卷入纷争，但如此直白而血腥的杀戮，恐怕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树大招风。”我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放缓了些，“王爷位高权重，自然有拥护者，也有仇敌。有些人，不敢正面与王爷为敌，便只会用这些阴私手段，对付他在意的人，试图让他痛苦，或者扰乱他的心神。”
“是因为我吗？”婉儿的聲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我转头，见她不知何时站在门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倔强的清醒。她显然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婉儿妹妹，你怎么来了？快进来。”琦玉忙道。
婉儿走进来，看着我，重复道：“凌公子，那些杀手，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连累了琦玉哥哥和大家？”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未必是针对你，也未必是针对琦玉。或许，两者皆有之。”
慕容王爷让琦玉与我一同南下，这本就是一步极易引人猜疑的棋。
不同的解读，会引来不同的杀机。目标可能是琦玉，以断慕容王爷后嗣；可能是婉儿，以破坏王爷的某种安排；也可能是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甚至可能是一石二鸟，或者三者皆有。
这潭水，浑浊得很。
“你们今晚好生休息，不要多想。”我起身，“护卫已经层层戒备，驿馆相对安全。明日一早，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离开房间，我并未回自己屋子，而是找到了正在安排值守的护卫队长。
“信鸽发出去了？”我问道。
“回凌公子，已经发出，将遇袭之事简要说明，请王爷定夺。”护卫队长恭敬道。经过白天和傍晚的事，他对我的态度已然从对“少爷客人”的礼貌，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阵亡弟兄的遗体安置好了？”
“安置在后院一间空房，已派人看守。”队长神色黯然。
我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加强戒备，尤其是驿馆外围和屋顶。对方两次失利，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夜袭驿馆。”
队长脸色一凛：“公子认为他们敢攻击官驿？”
“狗急跳墙。”我淡淡道，“他们目的明确，不达目的恐怕不会罢休。官驿的名头，吓不住死士和杀手。”
“是！属下这就去加派人手！”队长抱拳，匆匆离去。
我站在院中，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零星几点寒星闪烁。山风穿过院墙，带来阵阵凉意，也带来了暗处警戒护卫身上铁甲的轻微摩擦声。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我的感官提升到极致，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任何异动。
果然，在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偶尔响起之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掠空声，从驿馆背靠的山壁方向传来。
极其轻微，但却逃不过我的耳朵。
来了。
他们果然还是来了，选择了从最难防守的后山壁方向潜入。
我眼神微眯，身形无声无息地融入阴影之中，如同鬼魅般向后院方向掠去。
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驿馆背靠的山壁在黑暗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投下浓重的阴影。那衣袂掠空之声极其轻微，若非我早有戒备，将听觉提升至极限，几乎要将其误认为是夜枭振翅或山风拂过树梢。
他们果然选择了这个最难防守，也最易松懈的方向。
我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向阴影最浓稠的后院角落，气息内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后院靠近山壁的地方，堆放着一些柴火和杂物。两名负责此处的护卫背对着山壁，正低声交谈，显然并未察觉到致命的危险正从头顶悄然降临。
山壁之上，数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游弋而下，动作轻盈敏捷，借助岩石和藤蔓的掩护，正无声无息地接近墙头。他们的目标明确——越过围墙，直扑馆舍核心区域！
就在最先一名黑衣人即将翻上墙头的刹那，我手腕一翻，一枚石子破空射出，并非射向黑衣人，而是精准地打在了那两名护卫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空水桶上。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两名护卫吓了一跳，瞬间警觉，拔刀转身，正好对上刚刚冒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弄得身形一滞的黑衣人！
“有刺客！”护卫终于发现敌情，厉声嘶吼，同时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铛！铛！铛！”
刺耳的锣声瞬间撕裂夜的宁静！
“杀！”墙头的黑衣人见行迹败露，也不再隐藏，发出一声低沉的号令，数道黑影如同夜枭般扑入院落，刀光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芒。
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同时，整个驿馆如同被惊醒的蜂巢，各个房间迅速亮起灯火，脚步声、兵刃出鞘声、呼喝声瞬间响成一片。护卫队长反应极快，早已布置好的人手从各处涌出，迎向落入院中的黑衣人。
战团瞬间在后院展开，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这些夜袭者人数不如白天多，但个个身手更高，更为刁钻狠辣，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目的就是趁乱进行斩首行动！
我并未立刻加入战团，而是如同幽灵般在阴影中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战场，更重要的是关注着琦玉和婉儿房间的动静。
果然，有两道黑影并未参与院中的混战，而是凭借高超的轻身功夫，悄无声息地沿屋檐潜行，直扑琦玉所在的上房！
调虎离山？还是多路并进？
我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上屋顶，速度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那两名黑衣人刚落到琦玉房间的屋顶，正准备掀瓦而下，只觉身后一道冷风袭来！
两人骇然回头，只见一道剑光如冷月泻地，已然到了近前！无声无息，却带着致命的寒意！
“噗！”“呃！”
其中一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喉间已被剑气洞穿，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下去。另一人大惊失色，挥刀急挡，却只觉手腕剧痛，长刀竟被一股巧劲瞬间震飞！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我的剑尖已点在他的咽喉之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硬。
“谁派你们来的？”我的声音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猛地咬牙。
我早有预料，剑尖微颤，瞬间点了他下颌和胸口的几处穴道，让他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有，同时卸掉了他的下巴。
“想死？没那么容易。”我冷冷道，一手提起他，如同提着一只小鸡，从屋顶一跃而下。
院中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来袭的黑衣人虽然精锐，但护卫们早有防备，加之人数优势，很快将其尽数歼灭，但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地上又添了几具尸体和伤员。
护卫队长身上带血，快步走来，看到我手中提着的活口，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和敬畏：“凌公子！”
“清理战场，加强警戒。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明日细细审问。”我将那废了的黑衣人丢给护卫队长。
“是！”队长连忙让人将其捆缚结实，带了下去。
我走到琦玉房门前，敲了敲门：“琦玉，没事了。”
门猛地被拉开，琦玉手持长剑，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后，婉儿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人显然都吓得不轻。
“兄长！你没事吧？”琦玉看到我，松了口气，急忙问道。
“我没事。”我看了看他们，“你们没受伤就好。”
琦玉心有余悸地看着院子里正在打扫的惨烈景象，声音微颤：“他们……他们又来了……”
“嗯。”我点点头，“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但此地不可久留，天一亮，我们立刻出发。”
经历了这一夜惊魂，无人再有睡意。
天色微明时，护卫队长前来回报：“公子，审问了，是死士，嘴很硬，服毒了……我们没能拦住。”他脸色难看地递过一枚从那名黑衣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
那令牌非金非铁，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仿佛在燃烧的蛇形图腾。
我摩挲着令牌，眼神微凝。
“玄螭宫……”我缓缓吐出三个字。
护卫队长闻言，脸色骤变，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名字，甚至连呼吸都窒了一下。
“公子……认得此物？”
“听过一些传闻。”我将令牌收起，面沉如水，“看来，我们的麻烦比想象中还要大。”
玄螭教，一个活跃于西南一带，神秘而诡异的教派，传闻其教徒行事狠辣，精通各种诡秘术法，与苗疆巫蛊、南洋降头之类的关系匪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正道武林多次围剿，却因其行踪诡秘，总坛难寻而未能根除。
他们为何会卷入慕容家的事？甚至不惜动用死士来袭杀一个王府少爷和一位小姐？
慕容家的政敌，竟然能请动或者说勾结上这等势力？
前方路途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天光彻底放亮，车队再次启程，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肃杀。
每个人都明白，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了更深的凶险之中。
而我，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蛇形令牌，目光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
蓝凌城，似乎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