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沏了茶,三人围桌坐下,希儿道:“鸣鸿山庄的人,比起武功,更喜欢琴棋书画,声望虽然不坠,江湖上的事,却不太参与了。”小六子道:“鸣鸿山庄时至今日,江湖中人说起,仍然人人翘起大拇指,固然因为它是昔年的第一山庄,更要紧的是,七十年前,西方魔教横行,四大魔头身怀绝艺,恣意妄为,中原武林受辱颇深,又无人敢于出头,人人都将眼光瞧向了鸣鸿山庄。鸣鸿山庄和一般的江湖门派不同,是家大业大,从上到下,都不愿与魔教开战。魔教的人对鸣鸿山庄也是敬而远之。其时张蒙掌管门户,顶着绝大压力,向魔教教主下了战书,以两人决战,了多年纷争。且公而告之,若魔教教主输,魔教从此不再踏足中原武林,若张蒙输,后果由他一人担当,自刎以谢世人。”
张秀、张蒙,此二人形象,跃然于眼前,像极了曾经幻想的英雄人物,脱口赞道:“好一个敢为天下先的人。”
小六子道:“张蒙庄主仗夜雨刀之锋,侥幸赢得一招半式,那魔教教主也信守然诺,自此约束教徒,不入中原。是役之后,鸣鸿山庄,天下第一庄的名头,更为响亮。近几十年来,鸣鸿山庄虽没再出过名噪一时的人物,却从来也无人敢以小觑。昔日将军桀骜不驯,令旗所到之处,莫不避让,那是何等声势?到得雾灵山下,也会派人投上名帖,上山拜庄。”
我道:“鸣鸿山庄现任的庄主是?”希儿道:“张天木,张老庄主。”我道:“品刀会是老庄主的主意吗?你们的话里话外,那老庄主该是个与世无争的世外高人才对?”
小六子道:“爷说得不错,老庄主道骨仙风,不理会江湖事,如今年迈,更是什么也不管了。老庄主的正房生有长子,叫作张迎,原是最有望重现鸣鸿山庄辉煌之人,无奈天妒英才,张迎早逝,遗有一子,叫作张泉灵。老庄主既哀爱子早亡,对这亲孙儿,那是疼爱有加,学文,请了当世最负盛名的诗书大家;学武,庄中武学典籍,向来不禁翻阅,庄外前辈高人,但凡来庄造访,必求一招半式。练功遇有疑难,老庄主更是亲自答疑解惑。这张泉灵自认所学,已不输乃父,便邀请天下英雄,办下这品刀会,老庄主听了,也只呵呵一笑而已。我想啊,名为品刀,大概有那么一些借刀立威的意思在里头。”
我听了点了点头,道:“天色不早,叫些酒饭来。”希儿道:“那庄丁道晚上庄内有筵席,大哥不去么?”我道:“我不爱凑那热闹,你们想去就去,不用管我。”小六子出门弄了酒饭回来,三人往门口巨石上一坐,就着山景秋色,胡乱一吃,我便回房了。
接下来几日,无事可做,只山前山后乱转。越是临近大会,上山之人越是络绎不绝,或僧或俗,或男或女,老少不一,服色各异。希儿见我瞧来瞧去,道:“面具人不一定会来。”我道:“你怎么知道我找他?”希儿道:“你就是找苏姑娘。”我干咳一声,道:“有你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在身边,我找苏姑娘干什么?”希儿道:“不找就不找,你干咳什么?”我道:“铁猛不知道会不会来?应堂主应该来了吧?”希儿见我回避,嫣然一笑,道:“铁猛我不知道,我家老爷如果不来,会派我家公子来。娥皇也会派人来,不知道会不会是那位苏姑娘。”说完又笑。我一愣,道:“你家公子?我倒忘了这茬了……应松要来?”希儿道:“公子以前对不住大哥,还望哥哥看在老爷面子上,不去计较才好。”我绷着脸,道:“我要是非得计较一番呢?”希儿瞪大了眼,我叹道:“看在我好妹妹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便是。”希儿轻拍胸口,舒了口气。
几日功夫弹指即过,这一日已是品刀会正日。早有庄丁前来,邀往雾灵山主峰,鸣鸿山庄所在之地,歪桃峰。此峰为燕山之巅,因像极了歪嘴的大仙桃,故有此名。跟随庄丁,来到一片绝大的空地上,空地背面一大片屋宇,依山而建,远远看去,屋连着屋,脊接着脊,说不尽的壮观。空地中间设一高台,正中设一极为古拙典雅的长方架子,此外再无它物。周围酒席一圈一圈铺排开来,乌压压到处是人,足足有千余,人声鼎沸,庄丁川流不息地上酒上菜。
忽听得三声炮响,人声渐息,只听高台边上一人叫道:“巨沙帮沙帮主到!”
“商贾盟王盟主到!”
“飞鱼帮武帮主到!”
“忘忧岛郑岛主到!”……
一行人从西北角进入广场,在高台东面的主宾席第三个桌子落座。
这许许多多的江湖客,听得这些名字,开始轻轻骚动起来。“武威武帮主着实是条重情重义的好汉!”“天底下没哪个帮派比商贾盟更有钱的了。”“人家名字取得好啊,王半城,半个城都是人家的。”
“绿柳山庄白老爷子……”众人“喔”的一声,“托钟离阳钟大侠……”众人“啊”的一声,“护送白婉儿白姑娘到!”众人又“咦”的一声,那白老爷子德高望重,众人仰慕,听那人报名,以为真身到来,结果来的只是白老爷子的孙女,难免失望,幸好这白姑娘是钟离阳陪伴而来。虽然人声嘈杂,这唱名之人,仍将声音送入各人耳中,只是听起来腔调有异,颇觉吃力。
我听得钟离阳、白婉儿的名字,探头望去,只见二人并肩走入会场,男的丰神俊朗,女的明眸皓齿,四下里响起“啧啧”赞叹。希儿道:“这白老爷子的孙女果然俊俏得紧,是不是把那位苏姑娘比下去啦?”我道:“你就喜欢贫嘴。”希儿吐了吐舌头,又道:“她旁边的那位就是鼎鼎大名的钟离阳?”
那声音又道:“青龙门应大堂主到!”
只听“噫!”“啊!”“哎哟!”好一阵轻呼。人群开始骚动,争先恐后地往西北方张望。应天龙入场,车夫和抛鬼头刀之人,跟在身后。我道:“你家的堂主来了,我看不见应松?”希儿道:“我家公子害怕你跟他计较一番,不敢来。”
“娥皇慕大宫主到!”
广场上吵吵闹闹的数千人众,忽然鸦雀无声,人人眼前一亮。
希儿道:“大哥,掐我一下。”我道:“干么?”希儿道:“我不是在作梦吗?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看的人?”我抬头看时,西北角的人群自然而然地向两侧分得更开了些,那恍若天人、顾盼生姿的慕秋水,仪态万方,款款走来,身边四个高傲冷峻的美艳妇人,我认得其中一个,正是娥皇四护法之一的吴念菊。
希儿看了半天,道:“奇了怪了,怎么瞅不见某人呢?”我道:“某人是谁?”希儿道:“是姓苏吧。”我道:“我得赶紧找个人。”希儿道:“什么人?”我板着脸道:“找个愿意娶你的人,把你嫁出去。”希儿脸一红,白我一眼。
一阵寂静之后,人群中出现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她便是当今最有权势的娥皇大宫主?”
“谁能料到慕秋水慕宫主,居然是这般娇滴滴的模样儿?”
“听说二宫主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慕宫主身边的是四大护法吗?也不见老呀?居然成名十几年啦!”
“娥皇是什么地方?自然有驻颜之术!”
慕秋水、四护法在第一桌,应天龙、钟离阳在第二桌,几位当世顶尖的人物,落座完毕。
那人又道:“有请鄙庄少庄主张泉灵。”
只见一个相貌俊雅的青年人应声而出,唇角含笑,抱拳作礼,朗声道:“诸位叔伯前辈,各路英雄好汉,在下张泉灵。今日来客之众,大出意料之外,有素未谋面却神交已久的,有见过几回面却不太熟悉的,也有熟悉到知道你有几根胡子的,诸位不辞辛苦而来,实在讨扰得紧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大伙儿来,都是冲着鸣鸿山庄的招牌,冲着夜雨刀的名头,更是冲着我们家老太爷的金面,没人是冲着在下的小小薄面而来……”
众人大笑,有人道:“我们就是冲着少庄主来的!”“少庄主自谦了……”
张泉灵待声浪稍歇,又道:“这可捧杀了小弟,老太爷身体虽然硬朗,无奈年事已高,又不喜这等热闹场面,不能出来跟大伙儿打个照面,得罪莫怪。”老成持重之人道:“少庄主客气了。”秉性豪爽之人道:“这几日来,好山好水瞧着,好酒好菜吃着,得罪个甚么鸟?哪个觉得老太爷没来是得罪啦,先来跟老子手中长刀说话!”张泉灵笑道:“都是武林同道,切磋一下技艺,原是家常便饭。若为小弟打架,可就不妥啦。”
我道:“这少庄主内力深厚,人也风趣。”小六子道:“刚才那人说话,咱们隐约听见,少庄主不紧不慢地说话,一点力气也不费,咱们可听得一清二楚。”
张泉灵又道:“既然是来看刀,小弟再啰哩啰嗦,便惹人厌了。”众人又是大笑。张泉灵道:“来人,请出夜雨刀!”随着一声清喝,只见五个青衣青帽的庄丁,一人居中,手捧一个狭长而精致的盒子,前后左右各一人卫护。五个庄丁径直走到高台前,纵身一跃,跳上高台。要跃上这丈余的高台,原非难事,只这五名庄丁,跃起、落地,姿势居然一模一样,那倒有些难了。
五人跃上高台,四人分守高台四角,居中的庄丁走到架子前,神态恭谨地放下手中盒子,打开盖子,右手探入,取出盒中宝刀,擎刀指天,但觉蓝盈盈的刀光,在金秋艳阳之下,熠熠生辉,夺人心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