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清早。白露秋,阳照开。
行走在小道,欲前往白露秋的盐场。
——商欲暮设下的包围就在沿途的剑芒谷中。
——剑芒谷两面高十余丈,谷底宽只三四丈,便如天剑削成一般,是一个绝佳的埋伏场地。阳照开身经百战,当然也知道,二十年前他就在这里伏击了崔恕娄,在那之后白露秋已无数次陪他走过这个小山谷。
他总在回味那一天。
这次他依然一言不发地走过。
只是脚踩着地下泥土的触感有些许不同。
——或许是初八晚上下过雨的缘故。
山谷另一头,商欲暮、江满帆、郑韬已在等候。商欲暮站在三人中间靠前位置,郑韬在右,江满帆在左偏后。
阳照开仍似未看到,走到三人跟前一丈处,终于停下,白露秋也跟着停下。
///////白露秋
///阳照开///
////////////////
///商欲暮///
江满帆//郑韬
阳照开问候:“欲暮,早啊!”
商欲暮回道:“我已等了十几年。”
阳照开突然咧嘴笑道:“我也等了十几年了。”
商欲暮道:“你已知道我是谁?”
阳照开道:“我当然知道,若不是故人之子,我怎会这样栽培你。”又咬牙逐字道:“落月,我一直在找你。你该叫我一声伯父的。”
商欲暮不屑道:“别恶心人了,你这畜生。”
阳照开道:“你都知道了?你觉得你和你的朋友杀得了我?”
商欲暮道:“阳照开,你可没什么可得意了。孔看影、楚山静已死,谢潮低远在东海,白露秋也站我们这一边,现在我们四个打你一个,你觉得如何?”
阳照开笑道:“你问我如何?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利了吗?”
话音落,人影落。
竟是那“已死”的孔看影、楚山静!
白露秋笑道:“崔堂主,是我们四个打你们三个才对哩。”
郑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白露秋果然靠不住。
商欲暮只是恨恨地看着对面四人,一言不发。
——白露秋带来的那个人头竟是假的!
商欲暮有些暗恨,自己入江湖已有多年,竟连一个易容过的死人头都看不出来。白露秋假意投诚,还说要帮自己杀了孔看影、楚山静,孔看影、楚山静此时却像刚上岸的大虾一样活蹦乱跳的!阳照开早就看穿了自己的目的,才会故意让自己当上六堂主,才安排白露秋来自己身边。
想到此处,商欲暮脊背已微微渗出汗水。
但依然镇定。
阳照开这么大费周章,只是想看到商欲暮因绝望而扭曲的表情。
商欲暮不能让他如愿。
所以阳照开现在很不满意。
阳照开于是开口道:“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商欲暮依然如同一个哑巴。
郑韬知道商欲暮不想输了气势,便自行开口问道道:“敢问阳帮主,这人头是哪来的?”
阳照开很失望,商欲暮比崔恕娄要聪明得多,他只能回郑韬道:“那个人头是‘纤云巧手’杨柳烟的作品。”
郑韬一听到“杨柳烟”这个名字,心中更笃定盐帮和尘教的交易非同小可。这“纤云巧手”杨柳烟是尘教教主得力助手,易容术独步天下,在教中地位尊崇,难道他此时就在京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以某一副面孔出现在自己身边。
郑韬道:“盐帮和尘教向无瓜葛,这杨柳烟怎么肯帮你这个忙呢?”
阳照开看着商欲暮故作深沉的样子简直想吐,向商欲暮道:“落月,究竟你要报仇还是他要报仇?”
郑韬道:“我们都要找你报仇?”
阳照开道:“你们的父母也是我杀的?”
郑韬道:“不是。”
阳照开道:“那你报什么仇?”
郑韬道:“我们被你杀害的无辜冤魂报仇。”
阳照开道:“你们是正义的使者?”
郑韬道:“正义已不存。”
阳照开道:“那你们还来干嘛?”
郑韬道:“正因为正义已不存,我们才要来。”
阳照开道:“两位今年几岁?”
郑韬道:“都是十六。”
阳照开道:“你是郑韬?郑颢的儿子?”
郑韬点头。
阳照开道:“如果何太苦看到你们的样子,他一定会发疯的。”
——何太苦便是给曲镜渊送信的道士。
阳照开道:“不过现在我打算先杀了你们两个,把落月留到最后。”
郑韬道:“我们要一起上。”
阳照开道:“也好。落月今年二十八,加上你们两个十六,刚好六十。”
郑韬道:“那他们三个呢?”
阳照开道:“他们活着只是为了吓唬落月,用不着出手。你们快上吧。”
!!
一声龙吟爆作。
郑韬的剑已嵌入阳照开双掌之间。
——十六岁的郑韬已身长六尺,他的剑却长达四尺。四尺长剑系在腰间,剑尖却没有触碰到地面,依然保持绝妙的倾斜。可见铸造这柄长剑的匠师的手艺已炉火纯青。
——这么长的剑系在腰间一般人根本难以拔出,当场却没人能看清郑韬拔剑的动作,包括阳照开。
阳照开只感觉到一丝剑气直冲眉心,本能地运起双掌一夹。
——阳照开庆幸自己保持了一丈的距离,也庆幸郑韬的身高只有六尺。若非如此,阳照开还来不及用双掌夹住这极快的一剑。
一剑未完。
旌阳剑已停,剑气却未停。
灼热剑气刺向阳照开眉心。
阳照开仍是巍巍乎若太山。
“布衣护体神功”!
淡淡黄光浮跃在阳照开周身,郑韬的剑气如泥牛入海。
——布衣护体神功是少林绝技,阳照开又是从何处习得?
郑韬不及多想,只因手中旌阳剑柄已滚烫如火炭。
——布衣护体神功与燔阳掌均是极耗内力的武功,阳照开竟能同时使出,其内功究竟到达何种境界?郑韬修习的内功名为“浩然一气”,也属阳刚一派,在阳照开手上却一刻也支撑不得。
——郑韬本没有打算一剑得手,所以这一剑也没有使尽全力,但也没想到会陷入这样尴尬的处境。
阳照开夹住郑韬一剑时,商欲暮也奔向前去,目标却不是阳照开。
商欲暮知道一时奈何不了阳照开,反向阳照开身后冲去。通红的双掌同时击中孔看影、楚山静胸口,白气缭绕间,二人已变成两具干尸。
——白露秋、孔看影、楚山静正在一旁观战,实在没想到商欲暮不去救援郑韬,反向自己袭来。
白露秋未及惊诧也已倒地。
郑韬和江满帆均没想到商欲暮也会燔阳掌,而且掌力如此雄浑。
阳照开却比二人更加震惊。震惊的不止他的掌力,还有他这甚是诡异的招式。
——商欲暮、白露秋、孔看影、楚山静都站在阳照开身后。阳照开本是看不到商欲暮使什么招式的。但他从死去的三人中招的声音已听出商欲暮一定用了什么精妙的招式——他虽然也可以轻易杀死这三人,却做不到他这么快。
阳照开真气一瞬波动,江满帆一枝竹箭飞向他左眼。
从袖中飞出。
悄无声息,速度极快。
阳照开松开旌阳剑,向后一跃。
商欲暮没有出手,也向后一跃。
双方又拉开两丈距离遥遥对峙。
阳照开眉心渗出一点血迹,叹道:“旌阳剑、燔炎掌、抽丝针法。你们确实应该有信心来杀我。”又向商欲暮道:“你的招式是你爹教你的?”
商欲暮淡淡道:“不错。”
阳照开整个人都已是通红的,宛若一只刚出炉的脆皮烤乳猪。
阳照开一直想激起商欲暮的怒火,此时自己却反被怒火包围。
阳照开的每一个毛孔都渗透着酸水,皮肤下的油脂劈啪跳动。
——燔炎掌的秘籍原是崔恕娄和阳照开一起寻得的,二人都习练此掌法,习成后对此掌法见解却不同。崔恕娄认为应以招式为先,阳照开却专注提升内力。起初阳照开是不敌崔恕娄的,后来崔恕娄却远不及阳照开,结果被阳照开一掌击毙。崔恕娄身前已将招式传授给了崔落月,但崔落月知道要想打败阳照开还需要更强的内力。
——崔落月在传圣书院时常偷学内功,但因书院内功来源庞杂,又无人指点,十余年来内力终究只是小成。后来崔落月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书院,前去寻找提高内力的捷径。
——这正戳中了阳照开的痛处。阳照开做出巨大牺牲,才练成了一身绝世内力,崔恕娄的儿子再过二十年恐怕就要超过自己,而且还继承了崔恕娄的精妙招式。这二十年来,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崔恕娄的儿子居然做到了。
阳照开咬牙道:“落月,我一定要杀了你!”
——阳照开的话语中竟带着哭腔。
商欲暮仍是站着。
只是双手负在身后。
忽而,三人向后狂奔。
——商欲暮已给身后二人打了一个手势:“全力撤退!”
阳照开当然不舍得就这样让几人逃脱,也奋力追去。
江满帆左手向后一甩又是两箭。
两枝竹箭飞至阳照开脸面两寸位置,便被弹开。
商欲暮又突然降下速度,从胸口掏出手帕包裹的一物,向阳照开掷去。
然而
什么也没有!
阳照开却双手乱抓,如中邪一般。
阳照开已一头扎进大网中。
一张透明的大网!
“天风一披拂”!
苗疆芃芃教秘宝!
——天风一披拂乃是芃芃教镇教之宝,极其坚韧,见风即展,见皮肉即沾粘,痛痒难耐,除非以秘药清洗,否则将勒入骨髓。
阳照开的手已被粘在脸上,盛怒之下,愈加用力撕扯,仍是挣脱不得。被大网沾粘到的皮肤如有万虫噬咬,又因速度突然放慢而气血翻涌,一时脚步凌乱,只能强撑自己不倒地。
那三人却已跑出谷去。
商欲暮取出铁哨子一吹。
短促的哨声一停,谷中山壁顿时倾塌。一时间
光如闪电,声若雷霆。尘蔽白日,震动幽冥。吴牛喘哙,赤乌振翎。石销金熔错,神焦鬼哀鸣。山如流水湮往事,风如沧浪卷长鲸。
尘土稍定,原来陡峭的剑芒谷只剩一个大坑。
郑韬和江满帆皆无话可说,商欲暮竟已在谷中埋下无数火药,而且事先未曾说明。可又是谁引爆了火药呢?
二人未问,商欲暮已冷冷道:“是孟先生。”
——孟可卷多半也被炸死了。
“走吧!”
商欲暮道,“我还要在这呆一会。”
尘埃已落定,商欲暮还未平复。
商欲暮也并非没有感情。
——————
江郑二人回到公主府中清洗了身体,也带出了同昌公主。
孟可卷已死,书信可能再也不能解读。但郑颢要的消息还未打听到。
日未中,三人骑马并行在街上。
同昌公主忽的看见一个小贩背着箩筐走过,一把叫住了他,原来是个卖杏子的收了摊正欲回家,背筐中却还剩下半框杏子。同昌公主在宫中最爱吃杏子,见到小贩背筐中的杏子果肉肥厚,皮色金红,直瞧得双眼发光,随即下马挑了两个,江满帆和郑韬也各拿了一个。
江满帆递给小贩几个铜钱,问道:“还剩下这么多,怎么不卖了呢?”
——江满帆从爱不多嘴,只是看到这小贩虽然弓着腰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脚下却丝毫不乱,明明是个习武之人故意装成普通百姓,不禁多问了一句。
小贩却不掩饰,说道:“不瞒几位,昨天东市传言,江宁郡有‘隋朝宝藏’现世,长安各路无门无派好汉恐失了先机,此刻正聚集在布泉茶馆,未时末即要启程。在下略懂些武艺,也想去凑凑热闹。几位若无事也可去瞧瞧。”
江满帆道:“就凭这一句传言,大家就信么?”
小贩道:“若是寻常传言也就罢了,只是这传言是从钱帮传出来的,而且昨天钱帮也有大队人马偷偷出城去了,各门派也已出动,就连神策军刚刚都派出了人马,是以引起江湖豪杰这般重视。不多说了,在下先行一步。”
三人目送小贩走远。
郑韬道:“炀帝正是死于江都,江宁纵有什么宝藏只怕也没了。”
江满帆忽然掏出两个铜钱递给郑韬道:“可看出这两个铜钱有什么不同?”
郑韬迟疑一会道:“。。。一个新些,一个旧些。”郑韬并不常用铜钱。
——两个铜钱正面均是“开元通宝”,背面均是“京”,笔画丝毫不差。
江满帆道:“新的那一个重量轻一些、颜色白一些,是不是?这两个铜钱都是钱帮私铸的,分量、成色却不相同。这个新铜钱是我几个月前在东市卖兽皮时收到的,后来有一个人把这几个新铜钱换走了,我偷偷留了一个,之后就再没见过这样的铜钱。钱帮的私钱之所以能够独霸长安,不光因为帮众手段厉害,还因为他们的铜钱成色和分量都和官铸的铜钱差不多,不管朝廷还是百姓都乐得接受。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铸出这样差的铜钱,既然做出来又为什么不放到市场上。”
郑韬道:“新铜钱是几个月前出现,盐帮的新盐场是半年新开的,那个道士何太苦也曾提到过钱帮,莫非钱帮新铸铜钱的目的也和盐帮一样,都和尘教有关。如今这宝藏的消息又是从钱帮流出。。。这说明什么?”
江满帆道:“隋末时,炀帝曾铸造大量粗劣的五铢钱,因掺入较多铅和锡,比寻常的铜钱更白一些。”
郑韬道:“所以,这个较白的开元通宝其实是仿照隋末五铢钱的原料配比制作的。之所以用开元通宝的模具,可能是铸造时五铢钱的模具还未做好。这几个实验的铜钱本来要销毁的,却被帮众偷偷拿到东市花掉了。莫非他们铸造五铢钱的目的是为了冒充‘隋朝宝藏’?”
江满帆道:“五铢钱早用不出去了,他们还造五铢钱干嘛。就算是重新熔铸,也不值得这些江湖门派大动干戈。”
郑韬道:“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