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无常
小艾缓缓张开眼,韦芈看他没生气,摸到额头,入手冰凉。“你作死,搞得自己这样子。”韦芈指责着他,一面把人推着坐起来。按老辈说法,脱阳后需直树起身,让上下两口气通顺了,接上气人才有救。
韦芈发狠捶小艾的背,手法重了点,小艾哼唧声,韦芈见有声息,稍微轻了些捶,他怕伤了小艾,问他觉得如何。小艾了无生机地翻着眼,韦芈把他平移到干净处,找些纸张垫到脏东西上,自己囫囵躺下,不敢真睡了,侧身盯着小艾,直看到他面上飞出点红,才呼口长气。
过了几周小艾才缓过来,韦芈没把这事告诉外人,师傅多少猜出些,人前背后没给小艾好脸色。小艾整个人变了,唯唯诺诺,背脊弓起,缩起脑袋,如果在阳光下,头颅异常臃肿,好像全在缩进脖子里,显得累赘。
韦芈把所有活揽下,让小艾多休息,小艾懵懵懂懂,整天阴着脸,韦芈找他说话,小艾爱理不理,偶然蹦出几个字,又生硬得像石子,膈应得别人难受。
这样总比一言不发要好,韦芈听着还觉得好受,日子这样过了,守更、睡觉、干活、吃饭,韦芈陷进巨大无比的时钟,准确而无聊地转圈。
又到一夜守更,吃完晚饭后,师傅早早上床。韦芈把四下收拾好,打着哈欠到大堂,看着小艾目光炯炯,靠在具棺材上等他。小艾面色红润,和前些日子不能比,整个精气神回来了。没等韦芈说话,小艾抢先问:“水边余家大宅子里,以前也是点无常的吧?”
韦芈知道他指的那家,水边的大宅子只有一个,那家是氓洲最有钱的人家,先前不知道做何营生,一夜间暴发了,所以有人传言余家主人挖了宝藏。有人看到余家女主人,长得天仙那样,有传闻余夫人原是无常,余家也不出来辩解,这样坐了实,氓洲大多人家都知道,他家是点了女无常的。韦芈点点头,看到小艾整个人闪烁着光华。
小艾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韦芈:“难怪他家女人好看,原来也是无常。”
韦芈问小艾说的什么幺蛾子。小艾回他:“上次买棺材那白衣服女人,就是水边余家的人,我看到她的脸,长得像个天仙。”
韦芈笑了,“原来为这作的病,别痴念了,人家看不上你的。”小艾沉默半晌,又不说话,韦芈知他入了迷障,却不知如何处置。
很长时间,小艾突然又来了神,走到韦芈跟前,斩钉截铁说:“师兄,求你件事,今晚我出去,千万别对任何人说。”
“出去有什么事情?”
“反正别对人说就是,我感激你一辈子。”
放小艾走了后,韦芈马上后悔,他觉得冷,外面的寒气进了屋子,他想把灶火搞大点,发现柴火竟全没有了。
“白天还有四五根的……”韦芈嘟囔着,在屋子里到处走动,他感觉烦闷,“大难要临头了。”他被自己下意识的话吓得浑身冷汗。
他看到灶边上,有个黑色影子飞快窜到门前,是那只老猫,几天没见了,前些日子不知道跑去哪,今天忽又出现。
“畜生……”韦芈恶毒地咒骂着。猫爪子搭在门上玩命地挠,发出吱吱嘎嘎刺激耳膜的尖厉声音。
韦芈嫌老猫闹,一脚踢过去,将猫踹出老远。老猫隔着韦芈,死盯住那扇可以出去的门,半伏身体做出攻击姿态。
韦芈看到将暗的灶火余辉下,老猫半边毛是火红色的。他从猫眼睛里看到绝望,这时他心生恻隐,转身把门给打开一线,猫闪电样贴着韦芈的腿窜出去,等韦芈把头探出去看,见到一丝火红的线条在大街远处流动。
小艾回答:“点了无常了,我点了水边余家的姑娘。”说完了后,他笔直扑倒在地面,手里掉出了一副透明翅膀,韦芈收拾起来,摸了摸,发现是上等丝绸做的褒衣,滑得都不留住手。
第二天,小艾死了,得了伤寒。前一天晚上棺材都死了般,蛰伏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