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的力量蠢蠢欲动。
事实上，自从何家诚进了这方监牢，血液里似乎有某种物质在沸腾，恐惧之中夹杂着一丝雀跃。
身体里仿佛还有另一个灵魂在嚎叫。何家诚被这个念头吓到了，哪怕他再迟钝也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力量来源于野兽，此时此刻那个野兽的灵魂是否也寄居在他的身体中，或者，对那个野蛮的灵魂来说，他的身体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现在，他是何家诚，还是野兽，还是一头有着人类何家诚记忆的野兽？
为了避免迷失在野兽的兽性之中，他拼命调动着那些和人类有关的记忆，往事种种，皆从眼前过，沉闷的击打声伴他入眠，似乎也在问，你是谁，你来自哪里，将去往何处。
眼睛一睁一闭，便是一个流转，灯光刺眼，也将他拉回到现实。
何家诚动了动胳膊，一个翻滚起身，扣住托马斯，另一只手将手术刀抵在苍白的脖颈上。
“博士……”本田惊呼，顺手拍下警报按钮，瞬间整个实验室响起刺耳的铃声，只要几分钟，守卫就会包围这里，再厉害的实验体也敌不过重火力武装的轰击。
本田快速闪到角落窝着身子呈防卫状，只要撑到守卫来了就行。
手术器械被打落在地上，何家诚抓起一支针剂打入托马斯体内，里面似乎是某种兴奋剂，只是每次注射后经过几秒钟的亢奋后何家诚立刻就会陷入昏迷之中，那濒死的感觉令人欲罢不能。
他还有很多话要问，并不想这个邪恶博士就这么死了，但也不想这家伙再折腾出什么来。
没过几秒钟，托马斯像发疯了似的，瞪着眼睛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当面部呈现出窒息的红色后，人就倒在地上不再做挣扎。
何家诚见状，也没空细究发生了什么，脚下发力直接冲出了实验室，迎面正对上几个增援，只是那几人还没看清眼前的情形就被一阵强大的力量撞到了墙上。
待他们爬起来，何家城已经上了二楼。
同下面的实验室和监牢一样，二楼密布监控，但因为年久失修，有些监控似乎失去了原有的功能，何家诚的眼神很好，躲过了几个正在运行的。
二楼应该是设备层，到处都是机房，给整个建筑提供能源，不过相比于牢房，环境更加糟糕，空气中的湿气加上设备运行放热，使得整个楼层又热又潮，哪怕机器上罩了玻璃罩子，还是有很多生锈的痕迹。
这究竟是哪里？
何家诚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岛上有这么一个地方，若他有上帝视角，视野往上移动几十米，就会发现，这着实是个风光优美的好去处。
据历史记载，此地常有地震发生，百十年前便有一场中型地震，地壳变动恰好形成了一处堰塞湖。
月转星移、日落交替，生命生生不息，沿着水源岸边又多了几处好风景，只是因为交通不便，甚少有人愿意过来。
不过有种人除外，一个戴着渔夫帽的钓鱼佬正坐在小板凳上，鱼竿一甩，平静的湖面有了些许涟漪。
相比于湖面上的悠闲适然，湖底的何家诚正东躲西蹿，二楼的设备间实在太大，导致他迷路耽误了些时间，刚看到楼梯口就被守卫堵上了。
不同于之前的零散守卫，这些人可是全副武装，枪居然还是激光发射的，何家诚看着自己热气腾腾又黑黢黢冒烟的左手，肉眼可见伤疤在恢复，疼痛却刻入骨髓，只能尽量拖延下去。
好几次他想找机会破坏设备，但对方的武器似乎是设定了什么程序，只一味追踪活物，对于其他的目标哪怕按下扳机也没有丝毫影响。
几十个人哪怕乱打一通都能中几个，没有办法，何家诚只能躲着，于是加快了速度。
等到绕着这群人转了两圈，心里有了几分打算，挑了个大块头撞了上去，双手钩住大块头的手臂，将人背在身上。
有了这么一个人肉防弹背心，何家诚干脆直接往枪口上撞，没几分钟，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小分队一下被全灭了。
哐当一声，大块头倒了下来，身上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何家诚胃里一阵恶心，赶紧转过脸去，却发现自己后腰处也中了一枪，只好拿手捂着一瘸一拐地离开这里，所幸左手已经长出来了。
楼梯口很安静，只有监控转动的声音，红色的光在黑暗的角落像是野兽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
站着的人面无表情地盯着，监控后的人显然也在注视着，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直到何家诚掏出一柄激光枪，在液晶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对准了那处亮点。
砰得一声，整个镜头都炸了。
随后十分钟，整个三层充斥着各种镜头破碎的声音，何家诚踩着红色的地毯，来到一扇门口，朝密码锁的方向开了最后一枪。
然而，他只是打开了门，并未走进去。
他看着屏幕上的人影，一时间竟晃了神。
“束手就擒吧。”托马斯顶着一张泛着诡异红光的脸说成语的样子，生出几分滑稽之感。
“这里……是什么？”何家诚已然有了一些猜想，只是不敢确定。
托马斯露出一个笑容，颇有些自豪地说道，“这些是我们实验的领导人，也是实验的赞助商，L先生，在中华地区我们称作为梁先生。”
“梁先生……”原来有这么多人——参与了谋杀。
托马斯见何家诚情绪不对劲，又开始了安抚，“你今天的表现虽然有些激进，但总体很令人满意，听着，如果你现在听话，我们下去把实验做完，你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的。”
“别过来！”何家诚拿着一块生锈的铁片挥了挥，最后还是放在了自己的大动脉上。
原本安静的屏幕突然骚动起来，L先生们显然并不希望这个活跃的实验体受到其他的污染。
“你以为你是特殊的吗？”托马斯愤怒地说，他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眼前这个实验体让一切都失控了。
“像你这样的残次品，有几十个，上百个，最终的下场都是人道毁灭。”
“人道？你们居然还讲人性吗？”何家诚冷笑着，眼前是何强、陈伟生，以及那些因为实验而死的人。
他看着墙壁上“89号实验室”的字样，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腔悲愤无处抒发，面孔迅速膨胀成紫红色，身体也如气球般胀大，一股灼热的温度从身体中喷涌而出。
“你……你要……”托马斯的话未说完，已经同实验室一起被包裹在爆炸之中。
平静的湖面发出一声巨响，而后水平面肉眼可见地下降，钓鱼佬愣了一下而后似乎感受到了轻微的地动，后退几步跌坐在草丛之中。
“什……什么情况？”当意识到地面真的在晃动时，钓鱼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停车的地方奔去，“地震了！地震了!”
不过几分钟时间，湖水从上游倾泻，淹没了地势较低的农田，只是经年累月的堵塞不容小觑，水位下降了几米就停止变化了，钓鱼佬呆呆地站在原地。
何家诚沉没在水中，四周是蓝色的深渊，唯头顶有一方泛着水波的光亮。
一种从未听过的尖利的叫声混着水波击打着他的耳膜，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一只巨型乌龟，不，蛇和乌龟的结合体从上方飘过，那脖子很长，大概有好几米的样子，四条灵活的肉鳍引导着笨重的身子在水中滑行。
一只，两只，四只，七只……无数只同样的动物从头顶游过，何家诚的意识却逐渐模糊，他的血肉消融在水波之中。
“失踪了？怎么可能？”
钟柏元皱着眉头思考着一切可能性。
他对何家诚早就有所怀疑，给华礼伟和陈嘉文牵线，又在背后调查华礼伟的死因，这样的人犹如定时炸弹，必须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行。
所以他派了温存和严明明盯着，可现在三个人一起失踪了，事情发展似乎超出了他的掌控。
“只拍到温存进入地下车库的监控，根据车库地上的血迹看人应该是受伤了，至于何家诚和严明明，”乔安与沈若风对视一眼，也觉得不可思议，“两个人没有任何线索。”
沈若风又补充道，“严明明家里检查过没有可疑的地方，何家诚的家……目前还不清楚。”
“接着找，另外问下其他组，看看最近有没有案子可能跟他们的失踪有关系的。”
钟柏元捏紧了拳头，他并不在意何家诚，一个小角色而已，哪怕站出来指认也没有实际的证据，温存两兄弟却不同，他们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他们……知道太多秘密了。
潮湿的沼泽地，一处污泥冒着泡，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几米外的土地上，慢慢显出一抹湿润的印记，河塘里、砂石边，都在发生着不为人知的动静。
时间刚过零点，草地上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形轮廓，枯黄的杂草上沾满了黑色的粘稠的物质，然后那些东西发生了变化，一眨眼的功夫变成鲜红的血肉。
寒风吹拂下，有如万千利刃刀削，那团血肉仿佛疼得颤抖起来，越来越剧烈，瞬间又变成一团肉粉色的东西，终于安静下来。
何家诚睁开眼，身子仿佛在冰窖中一般，胳膊抱紧了自己，这才发现身上一丝不挂。
“居然，又恢复了……”
剧烈的爆炸将衣服都炸烂了，但却将脆弱的生命保留了下来，他现在冻得要死，以至于一时间未联想到最可怕的诅咒。
他朝着灯光飞奔而去，好不容易找到一户晚上晒衣服的人家，偷了衣服又狼狈奔逃，他想离开这里，想跑出这片大海，他只是，就这样跑着。
可是，熟悉的城市的灯光让他放慢了脚步，眼中迷茫起来，一时不查竟撞上了人。
“哎呀！”女孩直接打了几个滚，倒在地上。
何家诚确定周围没人监视后便伸出手去扶，女孩刚想道谢，一看清眼前的人后不由惊惧后退。
“你……”
“你没事吧？”何家诚说话，只觉得这个女孩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女孩颤着声音，缩着脑袋躲到一边，“我……没事。”
路灯闪了两下，商店橱窗反射出一片白光，何家诚站在玻璃窗前愣住了。
这是谁？
浑身血液倒流，整个人散发着丝丝寒意，何家诚看着陌生的影子，只觉得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了，便也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当然也不知道女孩打量着他，最后鼓起勇气往他手里塞了点什么就离开了。
这是一张布满伤痕的脸，可哪怕去掉了伤痕，这张脸看着也不像是自己的。
何家诚突然想起之前受伤的地方，恢复之后肤色和皮肤的纹路似乎也有些不一样，这回被炸得七零八落，能拼成个人样就很难得了，想来是没办法恢复到以前的模样了。
他摊开手掌，是五十块钱，也是，他现在的样子比乞丐好不了多少，尤其是脸上惨不忍睹，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哪怕是何强复活站在面前，估计也认不出这是他亲儿子，那些侩子手自然也认不出来，倘若就此隐姓埋名，兴许还有生机。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他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弄到证明的来路，现如今他也没办法回到出租屋，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说不准出租屋那边早就被盯上了。
又想到藏在鞋底的证词，他现在自顾不暇，只能对单如珍食言了。
何家诚茫然地走在路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声逐渐熙攘，他挡住脸本能地闪躲着，朝着阴影处游荡而去，走到半路才发现周围环境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到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意。
明明是白天，阳光却稀碎地洒在地上，生锈的脚手架、破旧的雨棚、褪色的塑料……岛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他抬头往上看，除了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子最显眼的就是“城寨”两个字，脑中搜寻了所有资料，总算回忆起警史课上提到的一个特殊的存在，飞龙城寨。
从三十多年前就成为了三不管地区，几乎完全在帮派的掌控下，但连帮派的人都不愿意长期驻扎。
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不由后退两步。
可转头看着过来的路，出口的白光明明看着很温暖，心却冷冰冰的，何家诚知道外面并不比这里更安全，他却没有地方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