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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电影院

盒子电影院

拿铁帕尼尼 著

  • 短篇

    类型
  • 2020-07-09上架
  • 35826

    已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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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梦之诞生,15岁,1997年

盒子电影院 拿铁帕尼尼 8908 2020-07-08 10:00:00

  我叫光,15岁了。

  这样的年纪,并非按照中国传统来计算的虚岁,如果那样计算的话,我已经16岁了。也不是像西方严格按照出生日期来计算的实岁,如果那样的话,我才14岁。我只是将当前年份减去我的出生年份,如此简单好记,这样计算的话,只要过了元旦,我就15岁了。

  我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看电影。我还有一个朋友,那就是马虎。

  马虎真名不叫马虎,他的确姓马,名字我早已忘却了,名字是一个符号,外号也是一个符号。记得刚上初中大家第一次见面,应语文老师的要求,一个个站上讲台作自我介绍的时候,同学们都在私下里给每个使人印象深刻的同窗取外号。其中,最积极的就是我,当然,我也被别人取了外号。而马虎的外号就是我起的,他虎头虎脑,浑身精瘦,下颏方正,皮肤黝黑,头顶上还有两个桀骜不驯的发旋。

  为了报复我这个不怎么样但却被全班叫的震天响的低劣外号,马虎也给我起了个外号。这个外号十分贴切于我庞大的身躯和懒散的表情——相扑。

  中学坐落在幽长的古城巷陌深处,巷陌的出入口附近,有一家名为“古旧书店”的教辅及文学书店。书店的马路对面,就是全市有名的第一百货商店。

  上世纪90年代的某天,放学后,刚才还和我并肩而行的马虎,一出巷陌口便忽然不见了踪影。我探头向幽暗清静的古旧书店里寻找,这家我俩都喜欢停留的书店里空空荡荡,只有吊扇嗡嗡旋转,送来习习凉风,翻得一些旧杂志哗哗作响。而当我将寻觅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梧桐树影斑驳的初夏阳光下,那闪闪发光的第一百货商店的橱窗时,便看见马虎的身影木桩似的,隔窗伫立在庞大的彩色电视机旁。我走近橱窗,他丝毫没有察觉,目光呆滞,嘴巴微张。我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后打算吓唬他,然而瞬间后,我自己也变成了同马虎一样痴迷的电视观众了。

  橱窗里,崭新而硕大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是我们从来不曾见识过的电影。只要稍稍地将视线投向这部电影的任何一个片段或画面,你就会瞬间成为它的俘虏。我头一次发现,这种当时只在电视里播放,仅仅作为吸引顾客、售卖商品的广告片似的电影,竟有如此大的魔力!没过多久,痴迷这部电影的两个男孩,马虎和相扑,就通过秘密渠道弄清楚了这部电影的名字:

  《终结者2》。

  毫无疑问,这部电影加深了我俩的友谊。令我俩从仅仅是放学的同路人,变成了上学放学的同路人,做家庭作业的同桌,去对方家里玩的好友,一起去中学所在的古城里探险的好搭档,一边分享漫画、一边讨论漫画、一边模仿漫画、一边吃着方便面或火腿肠的漫画迷。当然,电影这一崭新的有着巨大魅力的共同爱好,于我们彼此的心中,形成了更为深沉而紧密的纽带。可那时我们能够接触到电影的机会太少了,偶尔只有在深夜的城市频道,电视里才会悄悄地播放一两部带字幕的英文原声电影,而浑然不知的我们却早已进入了梦乡。

  深夜电影的存在,是许多年之后,通过另一个朋友达,我才获悉的秘密。原来,遥不可及的外国电影离我们竟如此之近,就潜伏在夜深人静之中,其魅影就在我的梦乡之旁。即便翻阅当时宛如圣经和人生指南的电视报,我和马虎也很少发现电视频道里会有播放电影的预告。不得不说,当时我们可看的电影,几乎只有人影萧索的电影院和人气爆棚的录像厅才有。前者,几乎没有我们喜欢看的片子,甚至片子还很少很老。而后者,尽管充斥着活力和新奇的氛围,但那也是乌烟瘴气藏污纳垢之地,不符合我和马虎追求纯粹和清静的孤僻性格。

  时光荏苒,1997年的春天即将消逝的时候,在快要毕业迎考的某个周末的晚上,马虎忽然幽灵般悄悄地走进了我的卧室。他是怎样进来的?又是怀抱了怎样的目的?有着怎样的企图?陷在书堆里有些头昏脑胀的我毫不知晓。但是,当我抬起头,发现他走近我,便看见他的脸上闪动着异样的光辉。那种光,仿佛是在晴朗的夏夜里,缀满在深邃辽阔的普鲁士蓝的苍穹中,那些遥远而璀璨的天体所发出的光,清冷明亮,熠熠生辉。这种光从我的童年记忆中浮现出来,与好友脸上洋溢着的幸福激动的神采融为一体。我依然记得那个夏夜,简直是刻骨铭心!那是即将告别童年的我于暑假末期的某个夜晚,在外婆家的天井里乘凉时,仰头发现并惊叹着的,来自浩渺宇宙深处的光。那片于不稳定地波动着的大海般深浅变幻的天空里,十分温柔的,充满着童话色彩的幽光一直荡漾在我心灵深处。现在,携着这种光辉的马虎来到我的身边,继而,走到里面父母的卧室,伸手打开了那里的18寸彩色球面电视机。不知不觉中,我离开了书桌,也跟了进去。

  平时,这台电视机总是被一个深紫色的天鹅绒电视罩罩着,像是一个紫色的神秘的盒子,它是父母爱如珍宝的禁脔,而此刻,它第一次被我俩所拥有。方方正正的外形,黑色的塑料壳子和灰色的略微鼓胀的显像管,旁边还有一些排列整齐的银色按键。马虎毫不犹豫地钦亮了显像管,他果断而急不可耐的行为,令埋首于书山题海中唯唯诺诺的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弄不清他的勇气从何而来。对于这个神秘的、不属于我的盒子,只有在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我才敢偷偷地短暂地染指。而马虎竟敢在父母讶异的视线中,旁若无人地据为己有!马虎看着我,他目光灼灼,瞳孔如燃烧地煤粒,蕴藏着一股白痴或英雄才有的凶狠而坚定的力量。

  父母相视苦笑,大度地让出他们的卧室,退到外间的我的卧室兼书房里。星期天的晚上,邻居的各种声响从公寓楼的四面八方传来,攻击着我和马虎所占据的这个不大的房间。不顾周围传来的杂音和干扰,马虎用黑黝黝的手指按压着电视机右侧上方的频道按钮,电视机在一片各种画面的不停闪烁中,听话地随着马虎手指操弄而不断变化着。

  渐渐地,看着马虎的操作,我忘记了复习迎考,忘记了繁重的作业和令人紧张的课程。尽管我的成绩不错,但对于淘汰率很高的省重点高中的入学考试,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而马虎呢?他早已被老师和他的父母判定,连考上普通高中的可能性都很低。那么,此时此刻,这个叛逆性和颠覆性十足的周末夜晚,15岁的我俩聚在这间狭小而封闭的房间里,不合时宜且十分默契地操弄着电视机的目的何在呢?我看着马虎坚毅的背影,从他伏下身子,紧盯屏幕,拨弄按键的姿势中,感到其中隐含着一股怒气,一种抗争,一种无所谓,一种破釜沉舟,一种看破红尘。

  他操弄了很久,都没有停下的打算,几乎和电视机耗上了。可怜的电视机在他宛如黑蜘蛛大腿般灵活而修长的手指的按压和拨弄下,不断地出现从未有过的陌生频道画面,和搜索频道时才有的冗长的满屏雪花。这些代表着无信号的雪花发出刺眼的光与刺耳的啸叫声,一种电视机即将提前报废的可怕预感悄然俘获了我。之前,马虎悄然来到我身边的那种幸福感和亲近感,那种即将进入童话世界中的美好期盼都统统化为乌有。我不得不怀疑,马虎此行的目的,其实是毫无必要的抵抗与挣扎,是同作为优等生的我过不去,同我父母爱如珍宝的电视机过不去!自暴自弃的他究竟在寻找什么?我望着他神情专注的侧脸,开始认真地思考着这个有些凄凉有些绝望的问题。头顶上的两个发旋,令他的头发克服了重力而毫不妥协地四处伸展,使我想起《龙珠》漫画中驾着筋斗云四处冒险收集龙珠的孙悟空。在我和他同窗的3年中,他好像一直没有改变发型,和这发型所象征着的性格:单纯、沉默、幼稚、倔强,不能很好地理解和运用所学到的知识,并在考试中灵活发挥,他的成绩一直在班级中下游徘徊。

  夜深了。

  我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不断用劲的微微颤动而骨感十足的肩膀上,想要在心中找句话安慰他,却感到无话可说。我想平静从容地告诉他:GAME OVER。但我不清楚,究竟是这个浪费时光的夜晚结束了?还是马虎在寻找隐匿于电视中某个梦一般的世界这种努力注定是徒劳无功的?我有些不知所措,而偏执的好友就在我的眼前,细节纤毫毕现,我能闻到他身体散发的汗味儿,还有一股子方便面的鲜香味儿。我想告诉他的,也许是许许多多人对他重复了许许多多遍的话:唉,马虎同学,尽管今晚是周末,是千家万户的休憩和放松的时光,但我们毕竟还要为第二天的上学做准备不是么?我们毕竟还要为不久后即将到来的毕业考试做准备不是么?我们毕竟还要为迎接命运中不可避免的竞争和淘汰做准备不是么?

  所以,放弃吧!

  汗水从头发中渗出,在马虎的脸上滑过一道曲线,这道湿漉漉的汗迹仿佛是数学函数中一个怪异的方程式所摹画的精确曲线,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为了形成这道曲线,命运或者被称为上帝的手,一定是创造了一个谜一般神秘的方程式。而这道独一无二的,无人理解的方程式的出现与存在,只属于此时此地干着此事的马虎一人,属于他的努力,他的意志,是他人生的意义和存在的证明。

  “好了!”

  他的手终于离开的电视的按键区,伸向头部,抹去了这道汗水。我用悲伤且无奈的目光注视着耗尽精力的好友,他变得那样执拗、孤独和躁动,已然无法适应在暮春夜里尚凉意十足的气温。

  终于摆脱了马虎的折磨的电视机的画面变得清晰稳定,它似乎从未如此胆大地将精彩新奇的画面纳入其中,将光彩和音响播撒四方。在我眼中,它似乎恢复到了刚刚被生产出来时,那崭新而活力四射的样子。从灰色显像管里映出的明亮鲜艳的画面,正如卓越的灵魂凌驾于平庸的肉体之上似的,改变和提升着它那暮气沉沉的衰老状态。原本我以为的折磨,竟是对这个陈旧盒子的激活!使它变得灵敏,活跃,不再墨守成规而千变万化,像孕育出新的生命那样生气勃勃。从某个遥远的发射塔上所捕获到的神秘信号,被它转化成为精彩且表现力十足的画面与声响,首次出现在这个平时只播放新闻和金庸琼瑶剧的荧屏上,令我大开眼界。

  透过小小的荧屏窗口,我窥见巨大战争机器的履带碾压过厚厚的人类头盖骨铺就的大地,手持着炫目的激光武器、有着人类骨架的金属机器人在慢慢地向我逼近,甚至还有机器人脸部那令人战栗的金属骨骼的特写!这些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带来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和感染力,仿佛开启了一个充满未来色彩的的梦中世界……

  “这难道就是……?”我喃喃道。

  “这就是《终结者》啊!”马虎得意地接口道。他煞费苦心一直等着我的脸上出现这种戏剧化的惊诧表情,他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为了寻找这部只在深夜放映的电影,他摸索了太久,为了成功地将他的好友拉进这个魔幻世界,他也酝酿了太久。身处梦中的我们合不拢嘴地久久凝视着这个叫做电视机的盒子,电影,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魔力俘获了我俩,将我俩裹挟其中无法自拔。这个漫无尽头的夜晚中,我们在电视机前重获新生!共度着电影这种奇妙艺术带给我们的美好时光,被它重塑的我们那飘渺无形、无色无味的灵魂,从此有了质感和芳香!直到影片结束,我俩都一直陶醉于此。

  凌晨时分,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世界进入了深邃的静谧,地球转入背离太阳的茫茫黑暗中。而我们却毫无倦意,热烈讨论着,屏息观摩着,仿佛第二天的太阳永远不会升起似的肆无忌惮。我们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忘却了,我是说,在这个处于地球背面的黑暗世界中,只有电影如一颗闪亮的恒星,上帝般照耀着一切。

  马虎离开我家以后,便再也没有登门。尽管我的父母嘴上不说,但我看的出来,感受的到,他们对这个不速之客是相当抵制的。马虎的到来,不仅毁了我应当努力复习迎考的周末夜晚,而且,在他走后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有些恍惚浑噩,一点都不在状态。

  那时候,对于古城中的人们来说,看电影是一种仪式,虽说是偶尔的消遣和放纵,却更是接受具有教化作用的洗礼和熏陶。这种有着集体意识的高尚行为通常只有在宏大宽敞的电影院中完成才行。而在家通过电视看西方商业电影,无疑是一种剑走偏锋,是不务正业的娱乐,是一种对严肃艺术的僭越和亵渎。更何况,我被这部当时只在私底下被小年轻们津津乐道的科幻大片所吸引,竟然真的变得不务正业起来。我的成绩排名开始下滑,父母因此开始变得焦虑和不知所措。

  但在我看来,被父母恨透的马虎同学并没有错。如果真要欲加之罪的话,错就错在,在那个一刻也不能放纵时期中,他像幽灵一般出现了,用一种魔术师般的手法,将我从复习迎考的囚笼中释放了出来。从此,我便与电影结缘,继而,人生轨迹发生了不可挽回的激烈变化。

  在6月中旬的中考结束之后,失去约束的我和马虎又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了。我们干了许多平常想做但又忌惮着学习没法做的事情,去公园郊游,在古城里长时间的闲逛,穿过一条又一条既陌生又彼此相似的巷陌,往往能在某个拐角处或偏僻的空地上,发现一口湿漉漉的古井。探头向井中窥视,井水幽深而浑浊,像是隐藏在大地中的眼睛,水波映出我们所处的世界,而当我们微微抖动的身影投射在深邃古老的井底时,一切如同留存在照相机的黑白底片上似的,令我们产生了一种灵魂被摄入井中的恍惚。我们在马虎家的老屋里打扑克,看漫画,分享他所珍藏的一罐冰糖。幽暗凉爽的堂屋里,在马虎逝去的爷爷的遗像平静的注视下,我们将这些透明冰凉的晶体扔进嘴里,或静默而执着地吮吸,或急不可耐地咔哧咔哧地大嚼,无论我们如何变幻花样,结果都一样:甘美浓稠的汁液在口中肆意扩散,我们的味觉尚来不及做出反应,幸福的甜浆便顺着喉咙咕咕地流进胃囊里去了。我邀请他去我家,他死活不去,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回答,但我似乎能够理解。就在这中考成绩发布前转瞬即逝的10几天当中,我和马虎将3年以来积蓄的友谊全部耗尽似的黏在一起,仿佛交响乐高潮迭起的结尾般轰轰烈烈。我们唯恐在未来的某刻里,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彼此迷失在冰冷辽阔的大海中。虽然不说,但我们似乎都有这样不祥的预感。

  马虎被职业高中录取了,而我,却没有考上省重点高中。这是一件令父母、同学和老师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但对我来说,这完全在意料之中。我受到了命运的惩罚,尽管马虎让我见识到了绝妙的风景,但这扇忽然洞开的光彩夺目的风景之窗没能够及时关上,以至于流连风景的我被高速行驶的命运列车甩了出去。

  在有些疯狂的享受了10几天的玩乐之后,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灰暗的现实。父母和我自己都一致认为,电影就是令我考试发挥失常的始作俑者。尽管痛定思痛的我想和电影一刀两断,但命运接下来却安排我去看了另一场电影。那时,为了庆祝香港回归,一部鸿篇巨制《鸦片战争》在全国上映了。

  这是一部讲述禁毒和国运衰落的电影,电影的情节似乎与我一蹶不振的处境有着颇为相似的地方,它似乎对我有着微妙而奇异的教化意义。

  父亲的单位发了一张电影票,而父亲正在为我叵测的未来和离普通高中录取线尚差两分的窘境而四处奔走。他将票塞给我,并用责备的目光逼视着我。我理亏地低下了头,去看这部旨在吸取失败教训的现实主义电影成了一项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可我不想一个人去看。在漫长的未来中,大多数的时光里,我都是一个人关在卧室里静悄悄地看电影。可在20年前,只要是走进电影院,我都是和什么人一起的,我想到了马虎。

  我走进位于我家不远处小街出口附近的他家的老房子,马虎正在陈旧的饭桌前一个人吃着热气腾腾的方便面。那并非是晚餐时分,但悄悄地满足突如其来的食欲无疑是相当幸福的。金色的面汤和白玉般的面条在穿过天窗洒下来的阳光中发出诱人的光泽,同时一股我烂熟于胸且永不厌倦的食物的鲜香气息四下弥散开来。盛夏中,整个卧室里飘荡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湿漉漉的影影绰绰的空间里,有一种澡堂子般的令人放松的懒散氛围。在面碗的旁边,摊着一本《龙珠》的漫画。

  “喂,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如何?”

  “唔……”传来他悉悉索索咀嚼面条的声音。

  “去不去?”

  “唔……”他继续咕咕噜噜地吞咽着面条。

  大汗淋漓的马虎直到吃完面条也没有表态,他开始喝汤,每喝一口便满足地闭上眼睛,再张开,看一眼碗边的漫画,面条和面汤被他十分珍惜地一点不剩地送入胃囊中。然后,他将被面汤污染的漫画小心翼翼擦净,合上,归置在床头。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工作似的,然后,擦去汗水的他才将心满意足的、如梦方醒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脸上。

  “我不去。”声音十分坚定,清晰。

  “为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嘛,我的心说道。

  “你有几张票?”

  “一张。”

  “那你自己看不就行了?”

  “你是嫌要花钱吗?我替你买张票不就行了?”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夏日阳光透过人字形屋顶上的天窗照射下来,有一种舞台聚光灯似的效果,我注视着在这束长长斜斜的光柱中静静飘舞的灰尘和扩散的热气,以及马虎同学吃完面后平静而满足的表情。他那被阳光闪到而眯细的眼睛,那享受阳光的猫儿般的慵懒乏力的神态,守株待兔般等候着某个送到手边的时机,憧憬着某种从天而降的幸福。黝黑的面庞和黝黑的手指,硬挺的四下伸展头发里,藏着两个桀骜不驯的发旋,雪白的牙齿和方正的下颌。方便面的香气依然幽灵般游荡在这间卧室里。

  “因为,今晚有好电影,在电视上放。”

  我突然被人抡了当头一棒似的萎靡下去,这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一种刚刚收拾整齐的东西被一下子弄乱似的措手不及的慌乱击中了我。我和“那些电影”一刀两断的决心被严重地动摇了,眼前闪现出父亲冷峻的目光,老师的惊愕,以及我根本没有看见过的、只是靠想象而在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满是红叉的中考试卷。慌乱中我应当立马起身离去,甚至是“头也不回”地“划清界限”地“愤然”离去,这是理智告诉我的,但我的身躯纹丝未动。

  “什么时候?”

  “7点55分。”

  我掏出皱巴巴的电影票,开映时间是7点40分。我注视着这张写有日期、时间、地点和座位号的小纸片,轻飘飘的黄色纸片如同粘在手上的一道符咒,随后又将它塞回了裤子口袋里。

  “你不能来,真可惜,今晚播的可是一部震撼大片!”他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诱惑和企盼凝聚在眉梢与眼角,并长叹了一口气,呼出的方便面气息因此愈加浓郁。

  “……”我沉默着,思维却难以运转。

  不用他介绍,我就能猜出今晚电视上放映的是哪部片子,如果不是朝思夜想《终结者2》的话,那也许就是同它非常相似的精彩绝伦的科幻片和动作片。因为我知道马虎已经完全中了这些美国大片的毒,就像中了日本漫画的毒或者方便面和冰糖的毒一样。更可怕的是,他中了毒,却毫不知晓,并甘之如饴,还想拉我同他一样沉溺于此。他对自己的选择毫无悔意,一点也无需什么“自我救赎”或“痛改前非”。他认为这就是人生的一切,这就是幸福之所在。上了职业高中也没什么,没有体面的工作也没什么,这几乎是一种满不在乎的随心所欲的人生态度。

  而我却不能如此轻松放纵,我还要在高中拼搏,去挽救我的沉沦,赎回我曾经错失的一切。在电影的引诱下,我曾误入歧途,此刻必须迷途知返,亡羊补牢。

  “那,我就不打扰了。”我猛地站起身来,一时间感觉眼前有些发黑,世界有些恍惚,仿佛从泳池中贸然上岸似的有些站立不稳,因为浮力瞬间消失,而重力却陡然增强了。但我知道自己的身躯是伟岸的,头颅是高昂的,语气是斩钉截铁的,态度是毅然决然的。在小小的卧室兼饭厅里,我的动作吓了好友一跳。

  “那……你晚上来不来?”他抬起脸,上面终于布满了失望与哀求。

  “我还是去看《鸦片战争》吧。”我不看他的脸,和他所处在的方向。四周布满了令我下坠和垮塌的重力场,只有他那里会令我重新获得身处泳池时的安逸和轻盈,但我知道那种安逸和轻盈恰是温柔的陷阱,虚幻的梦境。我抬头看向作为老房子里唯一自然光源的天窗,好像那是一口深井的唯一出口似的。

  我步履艰难地离开了马虎的家,并且从此再也没有造访过那里。我去了普通高中,继续我曾一度荒废的学业。马虎则去了职业高中,并继续沉沦在电影的魔力中。我俩几乎没有再照过面,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位于小街两端的我俩的家离得如此近,可在之后的2、3年时光里,直到我搬离了长江附近的这条小街,真的,我竟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也许,只要我俩真的在内心中遗忘了彼此,真的选择了分道扬镳,那命运之手就真的从此将我俩的世界彼此隔绝!只是,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清楚,我俩到底是谁先离开了谁?

  晚上,我独自一人骑车来到市政府旁的地区电影院,第一次独自一人看了这部十分应景的现实主义的鸿篇巨制《鸦片战争》。

  虎门销烟的雾气同战争惨败的烟尘一起飞旋,扩散,弥漫……

  在冷气十足的影院中,观众们肃穆而安静。

  影片的结尾处,战败的皇帝跪在太庙里,望着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的遗像痛哭流涕。他的身后,是一排身着龙袍的队伍,继承者们一个比一个年幼,一个比一个孱弱,最后一个甚至沉睡和瘫痪在那里。镇守着紫禁城数百年不可一世的青铜狮子,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令天地昏暗,万物颤抖的闪电和暴雨里岿然不动!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刚毅与凄怆的气息。

  被流放的林则徐留下一句名言:睁眼看世界。

  3年后,我离开了长江。由于江心泥沙的不断沉积,幼年时我所熟悉的家附近的长江主航道变成了内江,继而,被封闭了出入口的内江又成为了巨大平静的湖。巨轮、码头、江沙、熟悉的鱼腥味和汽笛声都消失了。若干年后,我家所在的小街,包括我家的旧公寓和马虎家的老房子,都被夷为平地,成为瓦砾场与废墟。又过了不久,一座座30几层的住宅楼拔地而起,湖边出现了崭新的住宅区、道路和公园,这些百米高楼成为了城市新的天际线的一部分。当然,马虎早已不知所踪。

  又过了许多年,再一次见到马虎同学时,连我也难以确认那究竟是不是他。沧桑的男子骑着一辆电单车,车后小椅子上坐着的也许是他的女儿。小女孩瘦瘦的,黑黑的,头发乱蓬蓬的,她一手抱着父亲的腰,另一只手擎着一只甜筒。然而,一开始令我注意到人流中这对父女的,却是男子手中的甜筒。只见他一手握着车把,一手握着这只甜筒,十分珍惜且十分享受地舔舐着,那种旁若无人的陶醉表情令我似曾相识。甜筒上冰激凌的分量很足,也许是草莓口味的淡粉色的螺旋状的冰激凌十分坚挺,宛若地心历险记里的钻地船的巨大钻头。这对舔舐着甜筒的父女从我身旁风一般地掠过,留下一股甜蜜的气流。就在重逢的那一刹那,我分明看见了洋溢在他们脸上无比契合的幸福笑容,那笑容令他俩的面孔惊人地相似,马虎当年的模样,又在小女孩的脸上悄然浮现。

  老房子那幽暗的堂屋里,马虎和我大嚼着冰糖。如《终结者》开场时战争机器的碾压过头盖骨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般,牙齿碾碎冰糖的咔哧咔哧声震动着我们的头骨,也摇颤着我们的世界。看似坚硬如矿石的冰糖其实空洞而酥脆,经过咀嚼的融冰般的残渣在我俩的口中化作幸福的春水,灌入身体深处,流进骨缝里,渗入灵魂中。马虎同学那于暗中寻获幸福的满足神情,那闪着光的眸子,雪白的牙齿,以及齿间泛出晶莹湿润光泽的冰糖,都成为了我记忆中刻骨铭心的镜头。从定格在他的身上的镜头中我也发现了同样陶醉于甜蜜中那往昔的自己,那满嘴冰糖的幸福记忆昙花一现,恍若隔世的甜蜜在心底悄然复苏,在口中久久萦绕。

  我相信,这对一骑绝尘的潇洒父女一定是刚刚从电影院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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