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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电影院

第二章:梦之家园,16岁,1998年

盒子电影院 拿铁帕尼尼 8082 2020-07-10 10:00:00

    所爱之人的面庞消失在黑暗深邃的大海中。

  望着远方的灯光,少女在嘶哑地呐喊:

  “回来……”

  “海洋之心”带着追忆和等待的余温消失在冰冷静谧的大洋海底,老人所梦见的,依然是那段鲜活如昨的往事。

  《泰坦尼克号》落幕了,我和外婆走出电影院。

  电影院内外,人潮涌动,似乎有一种海浪般的浑厚力量在推动着我和外婆,托举着我们,裹挟着我们,朝着马路的方向涌动。

  一路上,我并未同外婆讨论这部电影,因为,我知道,我们并非因为看这部电影而走到一起,也并非为了讨论这部电影才继续走在一起,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我拉着年过7旬的外婆的手,像许多年以前,外婆拉着幼童的我的手,走在这个世界上。那时的风景,对我来说还十分陌生十分新奇,外婆就是我的导游。

  我们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外婆家坐落在老城区里,与我的小学、初中和位于长江边小街的公寓都在同一片区域。这里,平房连绵,巷陌贯通,形成一座迷宫似的庞大建筑群,蕴藏着悠远历史和无数往事。外婆家在一处小小的四合院般的宅子中,进大门后的两侧房子是两个邻居的家,穿过中间小小方方的天井,北面红色的木门后边,就是外婆家的堂屋。堂屋东侧是外婆的卧室,北侧通往厨房、厕所和外公的卧室。厨房的东墙上还开有一扇侧门,侧门往北的通道旁,还住有一户人家,而通道的尽头处就是这所宅子的后门。可以说,外婆家是被3户邻居所包围而成的一座静谧安详的老屋。大约在我母亲尚在襁褓的时候,外婆家就搬来此地居住了。而幼年的我,就睡在母亲出嫁前居住的厢房的床上,距离外婆的床头,也就只有5、6米。

  我依然拉着外婆的手,慢慢地穿越城市,城市如同热闹而危险的丛林,充满各种突发状况和纷乱景象,人群熙攘,车流不息。从电影院到外婆家,要笔直地沿着电力路走,然后右拐进入大西路,过了跨在古运河上西门桥,就离外婆家所在的四牌楼不远了。

  外婆还未像20年后那般老态龙钟,而我也未像20年后那样步履匆匆,失去了陪伴她的耐心。我俩年龄虽相差半个多世纪,但步伐却默契而协调。看完电影,走走走,向家的方向走……

  说起看这部电影的缘由,其实和去年看《鸦片战争》一样,还是父亲单位发了两张票。从不喜欢去影院的父亲,就把票给了我,我原本想同母亲一起去的,可母亲周末要加班。我想约马虎一起去,可自从《鸦片战争》上映的、我们分道扬镳的那天起,马虎家的大门我怎么也没有勇气去叩响。周末,我似乎没有朋友可约,也提不起做作业、复习或预习的兴趣。要知道,那时,我在高中里的成绩可谓一塌糊涂,怎么也看不到未来的希望,企图拼命努力扭转乾坤的我却陷入了对学习焦虑和厌倦的泥潭中。这样想来,父亲将电影票给我的原因,也许正是让苦熬中的我缓口气,换换心情吧。攥着这两张票,我终于想起了一向疼爱我的外婆。从出生起我一直受她照料,直到上了小学才离开她家那所老屋,她的形象似乎一直待在我心里某个固定的地方,如同位于房间一角的小小佛龛似的,不起眼,不鲜明,却异常重要。

  我一提,精力充沛且喜欢接触新鲜事物的外婆马上就答应同我一起前往了。

  我们被这部电影深深地吸引,银幕上每一个场景,乃至于每一个镜头,都是那样精致且华丽。我更是痴迷于导演刻意营造和演员精心演绎的1912年的那艘崭新的巨轮上,所发生的凄婉动人的爱情悲剧。当悠扬而凄凉的风笛声响起,受到重创的孤独而豪华的巨轮渐渐倾覆消失于冰冷无垠的大海中,我被那生离死别的场景深深地触动了。悲剧之美,在于世界为之黯然神伤的片刻,心中却亮起了一盏永远炽热的灯!即便回到了无比熟悉的外婆家中,我依然沉浸在遐思和回味中。外婆张罗起晚饭,堂屋里悬吊的灯泡照例不到天完全黑不点亮,而我,就坐在童年起就无比熟悉的那片幽暗中,呼唤着外婆,纠缠着外婆,企图同她共同回味这部震撼人心意蕴悠长的电影。

  可外婆的心思早已回到了晚饭上,她出出进进,忙里忙外,丝毫没有思考电影的余地以及与我产生共鸣的心思。她附和着我的一切感叹和倾诉,像一个心不在焉的老保姆一刻也不停地忙碌着。而口干舌燥的我,虽然并不计较外婆的敷衍,但渐渐地,也觉得一直在激情独白的自己有些可笑,可悲。一切照旧的夜晚,熄灯后我睡在母亲的旧床上,依然在回味着这部电影的绕梁余韵,而操劳奔波了一天的外婆早已睡熟,且像往常那样开始说梦话了。梦话里并没有今天的电影,也没有白天所发生的一切,似乎这些经历都只是过眼烟云。梦呓中,有活跃在外婆年轻时代的人,和发生在我不知晓的岁月中的故事,外婆的梦境里,也许正上映着一部永不落幕的电影。

  我翻个身,咂咂嘴,面朝里睡熟了。

  《泰坦尼克号》,我竟看了3遍。第一遍是与外婆在中山西路的人民电影院看的,第二遍是与母亲在市中心的新华电影院看的,第三遍则是自己独自一人在大西路的大华电影院看的。为何要看上3遍?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除了意犹未尽之外,大概是受到了报纸的影响。报纸上登载某人痴迷于此片,一连看了许多遍云云,还说,藉此片所刮起的爱情悲剧的旋风,造就了惊人的文化现象和票房奇迹等等。我想,那旋风和奇迹中一定有我的助力和贡献吧,当时20块钱一张的票价,并不便宜。

  就在此片公映结束后不久,勉为其难的我便终于休学了。因为成绩的崩溃和对竞争氛围的不适应,我对学习迎考这一漫漫长路产生了无比的厌倦和反感。相比于书山题海的苦行,其他一切事情都具有拯救意义,比如看闲书、逛街,看电视,打篮球,听音乐等等。但最具有拯救意义的,无疑还是始作俑者的电影,它像一块磁石似的,紧紧地吸取着我的兴致和精力,让我再也无法对枯燥漫长的背诵和刷题过程产生任何激情。借着《泰坦尼克号》的风潮,脱离了学习生涯的我买来原声磁带,听着或磅礴或凄美的音乐,打发着时光,获得了久违的轻松与自由。

  休学后,父母对我的态度有了翻转性的变化,他们不再逼着我学习,并对以前督促我努力、对我抱有极大希望的心理有了反省和悔悟。被逼的像是快要爆炸的气球的我获得了纾解和补偿,有了轻松且备受呵护的环境。不久,越发迷恋电影的我,让父亲为我买了当时还十分昂贵的VCD播放机。说起来,这个花了父亲将近一个月工资的家伙就是一个沉重而巨大的金属盒子,扁扁的,方方正正的。我把它架在18英寸电视机的上面,还罩了块小小的方巾,仿佛它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宝宝需要呵护似的。

  它需要喂入碟片,才能播放电影。而碟片,或称光盘,是极其重要而稀缺的资源,在这些亮闪闪,圆溜溜的鸡蛋饼大小的薄片里,隐藏着另一个世界的风景和魅力。慢慢地,就在我拥有了VCD机后不久,在古城的某些地方,陆续出现了几家专门经营碟片出租的音像店。这些音像店都打着出售正版碟片的幌子,暗地里做着盗版碟片出租的生意。我骑着车,游走于古城,经常出入这几家店中,只要看到有好片子出现,就毫不犹豫地买来或租来看。从以前耳熟能详却无缘一睹的经典老片,到陌生的新片,我都照单全收。

  去外婆家的时光,从此越来越少了,而自己独自在家同盒子电影院——VCD和电视机——共处的时光越来越多了。为了方便观影,我索性占领了放置电视的、相对宽敞的父母的卧室,而将父母赶到我那间朝北的狭小的卧室兼书房中去了。对于这蛮不讲理的任性和处心积虑的叛逆,无可奈何且小心翼翼的父母竟也默默地屈从了。

  有一天,外婆忽然带着许多好吃的东西登门拜访了。要知道,除了冬天里和外公结伴来我家温暖的浴室里洗澡外,外婆平时极少来我家。不是因为我家远,也不是因为她和我母亲的关系不好,而是因为我们一家,平时总是把外婆家当作自己家的延伸似的,很频繁地出入那里,外婆,就是我们家的一员。因此,没有要紧的事,她是没有必要穿过半个古城特意来我家的。可这天,她竟来了,还带了我喜欢吃的曲奇饼干与酒心巧克力。而我正好在家无所事事,手握着一卷小说窝在沙发里半看不看地想心事。外婆坐在我的床上(当时已成为父母的床,但外婆并不知晓),旁边靠窗的就是我的书桌(早已失去了书桌的功能,外婆也不知晓),望着空无一物的书桌,我们很长时间都不发一语。正好休息在家的母亲同外婆拉起了家常,我不好意思在作为稀客的外婆面前一走了之,便依旧瘫在旁边的沙发里,翘着脚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还是默默无言。

  聊着聊着,外婆突然问起了我学习上的事,问我是不是想继续学业,她可以通过老年大学里的教师朋友,把我转到另一所氛围相对宽松的高中上学,并且问起了我以后的打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哪有什么今后的打算!眼下的自己,只想痛痛快快的先玩上几个月再说。一向同我毫无芥蒂、推心置腹的外婆,一向十分理解我呵护我的外婆,竟然一语捅到我的痛处!我顿时黑了脸,母亲的神情也变得尴尬紧张起来。原来,久未谋面的外婆,如今也这般不通情理了!

  我从沙发上嚯地站起,扔掉书扭着头故意不看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的慈祥的外婆,走进父母的卧室(如今是我的卧室),砰地关上了门,将自己关在盒子电影院里。在藕白色的旧木门上,是我用毛笔写就的一个繁体的大大的“为”字。在家休养的我,其实仍然希望有所作为,但这个容易写却不容易做到的“为”,却让我不知从哪里着手,也不知道同谁倾诉。这并非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而是我于无所事事中,心中涌出的真切企盼。

  外婆望着门上的字,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的外孙用这个结构优美,笔锋刚健的字在诉说着什么,渴求着什么。十几年前,作为少年宫书法班年龄最小学生的我,在刚刚咿呀学语的年纪,就开始了笔墨纸砚的熏陶,正如与我同龄的表哥达,从那时起就背起了大大的画板捏着炭笔开始了涂鸦一样。我们都是在生命的初期,就背负了长辈的期望,开始了为成为“某个人物”而努力。当我消失在这扇门的背后,门上的这个黑黑大大的字,给了外婆极大的震撼,她好像猛地醒悟了。在这个人人赞同的“为”字的背后,也许有着一个孩子无法承受的期许和鞭策,无人知晓的痛楚与反抗。从那之后,无论我如何虚掷光阴,或踌躇满志或心灰意冷,外婆都没有再提及那次突然来访的初衷,询问我未来的打算如何,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我俩似乎又回到了彼此心照不宣、融洽契合的关系中。也许,尽管我们一直避免谈及未来,可她和我在心灵的深处总是相通的。那场电影散场之后,我们走在人海如潮的大街上,手拉着手缓缓地向家走去,比我多经历半个世纪风雨的外婆,一定是凭着人生的经验和内心的慈爱,知晓了我内心中那极易受伤的部分。这纯洁而脆弱的心理,我从未说出口,也无法说出口,却一直被她细腻柔软的心所捕捉和感知。她一直用充满柔情的目光注视着我,直到我逐渐长大,直到她老态龙钟。直到我的未来同她的未来南辕北辙,直到我的步伐和她的步伐再也无法协同一致,直到她遗忘了一切也宽恕了一切。到了那时,依然有温煦的东西从她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来,每一次与她重逢,我都能感受到这目光中来自遥远往昔的温暖,来自记忆中那大海般的宽广和深邃。

  20年后,外婆依然是外婆。退休后的母亲照顾着她,给她吃,伴她睡。我问母亲,外婆还说梦话吗?母亲说当然,还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母亲还说:

  每天早上,外婆醒来后,总要说上一句:

  “我又活过来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但却了无新意。

  对死亡的恐惧早已淡漠,其实,外婆对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淡漠,印象在逐渐褪色,感知在悄然麻木,风景在黯淡模糊。衰老,就是逐渐遗忘一切,所有的爱,恨,不满和牵挂,其强度和锐度都在无情地衰减,可怕地消逝,像是收音机的电池慢慢耗尽,所接受到的信号慢慢变成模糊、混乱的杂音,并渐渐减弱,暗哑。就像一杯越沏越淡的茶,一件越洗越褪色,越穿越轻薄的衣服,她轻飘飘地活在人间。

  不像在童年时代总是纠缠着外婆,黏糊着外婆,如今,我几乎不与沉默寡言且词不达意的外婆长谈了,甚至看望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其实我就住在她的附近(老屋和公寓拆迁后,她家与我家迁入同一个小区),走到她家只需5分钟。但,不知为什么,这短短5分钟的路程,我都懒得迈动脚步,甚至就连看望她的念头也渐渐淡漠。我时常怀着罪恶感这样想到:我和她的距离就这样随着时光流逝而越来越远,如同踏上了不同方向的列车,直到生死将我们无情地、完全地、永远地隔绝!

  也有很多次,我出去办事或回来的时候,看见年过9旬的外婆在小区广场上蹒跚散步的身影,我总是向她挥一挥手,笑一笑,她发现我之后,也报之以挥手和微笑。我俩像一对重逢的老友般问候着彼此,也像刚刚认识的街坊般偶尔谈论着天气如何。她的笑容还是那样的安祥与超然,目光里饱含着无尽的温煦与无尽的苍凉。我想,也许,这短暂的问候和应答就已经足够,让我俩记住彼此依稀的面孔和身影。我不愿也无需长久地拉着她日渐冰冷的手,在老城的角落或某个往昔的地方徘徊了,去往记忆中那个古老而落寞的家园。我们都拥有关于那个家园的所有记忆,而在未来中,那个现实中已不存在的地方在我的内心中将愈发鲜明温暖,鲜明到足以慰籍我的苍白的灵魂,温暖到足以为我遮挡现实中的风雨。而在外婆的记忆里,那个地方却日渐依稀,飘渺,黯淡,消逝。死亡,也许就是把她带进一处没有任何记忆的空白之地吧。

  1998年仲春的某天,我和外婆手拉着手,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慢慢地,彼此支撑地往家的方向走去。我们刚刚拥有了关于这部风靡世界创造票房奇迹的美国大片的记忆。尽管,我俩对这部电影的解读一定存在许多不同,但这绝不影响连接我们的、一起度过精彩时光、留下美好记忆的纽带。这纽带来自于血缘,而深沉与紧密的程度又超越了血缘,像是一条心之锁链,一道爱的桥梁。我与外婆的连接在很久之前就发生了,就在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就在我被护士从产房里抱出来,沐浴在外婆慈爱而惊喜的目光里的时候,就在我将人生的第一泡尿洒在外婆的手心里的时候,我与她的连接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现在,并将永远、永远地持续下去。

  那是我唯一一次和外婆一起看电影的经历。那时的我,正被压力重重的考试搞得十分厌烦,而在父亲冷峻目光的催逼下,又勉为其难地继续着痛苦的学习。外婆仿佛知晓这一切似的,在我寻遍世界却难觅知音的时候,她向我走来,并伸出了粗糙、温暖而有力的手,与我走进人人屏息的偌大而幽暗的影院,注视着仿佛地球背面一般的那个新奇而旖旎的另一个世界的风景,让我于这部电影中暂时忘却了正遭受的折磨。后来,我渐渐明白,原来,这美好的体验不仅仅发生在影院里,而是一直就萦绕在外婆的身边,在她那里,我重新找到了童年里同她一起共度的幸福记忆。那金色的记忆阳光般照进灰暗的现实,并变幻为通往世外桃源的入口。电影,是一个充满魔力的开端,一句解除封印的咒语,一个无比珍贵的契机,当电影落幕时,包裹着我的心的那层冰冷的坚壳也随之破裂瓦解。我拉着外婆的手走在4月明媚的阳光里,就像十年前,外婆拉着我的手走在她家附近人声鼎沸的菜场里一样,对什么都好奇的一无所知的我,紧紧拉着外婆的手,紧紧靠着她的身体,游历于这个新奇而有趣的世界中。是的,电影散场后,从艺术享受中获得休憩和释放的我重新变得精力充沛,重新发现了这个世界原本应有的美好与趣味。同时,也感受到自己那枚麻木而沉重的心灵在渐渐地复苏,重新变得鲜活而轻盈。在我和外婆的前方,在这个世界的中心有一处小小的,古老的,久久屹立的家在等侯着我,那是一处吸引着我人生罗盘的永恒的磁场。生长于斯的我熟悉这个家中所有的一切:家具、陈设、颜色、光线、气味和氛围。我曾发现老鼠家族在古老而粗壮的梁柱上蹿来蹿去,邻居的白猫在漏雨的屋顶的瓦片间闹腾,蚂蚁列队爬行在天井的青石板的缝隙中,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宽宽的屋檐下方悄悄筑起了小小褐色的巢……在这个比自己家还要亲切温馨的外婆家里,我抛弃了一切,又重新拥有了一切。和外婆一起走在回家路上的我终于卸下了一切枷锁,任失而复得的遥远的思绪和轻盈的意识在老屋里肆意扩散,自由飞舞!当我的身心在这个家中重新变得松弛熨帖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充满竞争的残酷世界中去了。

  也许,为什么自己会将《泰坦尼克号》看上3遍,我至今仍无法清楚地说出原因,正如无法说清一次又一次令我回忆和回归的外婆家的引力到底来自哪里。因为释放被压抑的心灵和被锁住的灵魂不需任何理由,也无需任何解释。被幽禁的我迫切地需要某个出口,需要一线光明,而这部电影就提供了这样的出口和光明。在其中,我宣泄了不安,逃脱了囚笼,重新拥有了久违的自由与宁静,满足和激情。我变得同那个在课堂上惴惴不安生怕犯错的自己、那个被人嘲笑和奚落的差生判若两人,我埋葬了那个任人践踏的自己,告别了那个悲惨世界,进入了一个重获尊严和快乐的世界。那就是电影的世界,有外婆陪伴的世界,那个散发着记忆的馨香、可以继续做梦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色彩和温度,声响和气味,都是构筑童话中城堡和神话中仙山的材料,还有着熟悉动人的往昔风景以及主宰和创造一切快乐与满足的璀璨无比的想象力太阳!从孩童时代起,那里就是我的乐园,在我进入青春期,被某种焦躁和痛苦所折磨的时候,及时地逃往了这个世外桃源。让那些“大人们”和“过来人”说我脆弱、胆怯和逃避吧!他们安知我鲜活且不受拘束的灵魂!他们的所谓成长,也许只是从一个独特而充满灵性的生命,变成了千篇一律、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的过程而已!

  外婆已然老去,我也已然长大,那些电影院也早已消失。无论是同外婆看第一遍的人民电影院,还是同母亲看第二遍的新华电影院,或者是我独自一人看最后一遍的大华电影院,都统统的、彻底地湮灭在时代的变迁中。人民电影院的原址上建成了电脑数码城。新华电影院所在的市中心早已变样,取而代之的是高达300多米的商业综合体及城市广场。而大华电影院同她所在的大西路早已十分萧条,大华电影院虽然门脸犹存,却早就不再营业。古城人在她前方的空地上,开了一家小而破旧的面摊,制作和出售着历史上名头响亮的面条,生意倒也十分兴隆。每次我经过那里,总是于吃面的人群中觅得一张竹椅坐下身来,递出几张钞票接过满脸流汗的老板手中硕大而滚烫的面碗,细细吃完一碗筋道而鲜美的面条。

  还是老味道。

  我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大华电影院和周围大西路上风景,这里因囚禁了时间而数十年来一成不变的风景,虽保持了原样,却也无情地衰败破旧到了某种超现实的程度。此情此景,依然是记忆和梦境中当年的样子。我重温起自己最后一次离开这家影院的记忆,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暮春傍晚,我从这家影院里出来,撑开厚重的铁骨黑伞走进低吟浅唱的雨中,凉爽的水汽和微风拂过我发烫的面颊,送来了附近老屋里炊烟的苦香,包裹一切的幽暗里,金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远方的世界轮廓摇曳在一片模糊灿烂中。第三遍重温这部电影,那些已经谙熟于心的场景和对白留存在回忆中,悲剧,已不再使人黯然神伤,反而令我拥有了一种直面现实的傲然独立的气质和力量,那是电影留在我灵魂里的温暖与芳香!离开时,我回望了一眼,觉得这家影院之所以如此宏伟壮观,是因为里面蕴藏着一样令我痴迷的、神秘而伟大的东西。这样东西超越了易变的现实,也超越了我狭隘的生命,散发着一股能令时间失效的永恒魅力,能让这宇宙运行的瞬间与我生命流逝的片刻凝固成永恒的一刹那!同样,拥有这股魅力的外婆的身影在我心中也是如此高大伟岸,如此令我眷恋。在影院前,我离去的身影虽然渺小孤单,但眼前所有的道路都是开放通达的,令我无所畏惧。道路的起点是电影院,终点就是外婆的家,反之亦然!无论我身在何处,路的前方都不再遥远迷茫,因为,我的心中永远存有一处可以回到最初的地方!

  我捧着变凉变空的面碗,看着这家十分逼仄破落的影院的门脸,那时的自己竟然觉得这座矮房子是那样宏阔,竟然觉得佝偻蹒跚的外婆是那样高大,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且难以置信!不过,这其实并非错觉,因为在每个爱做梦并抱紧自由的孩子的眼中,给予他们温暖、使他们感动,令他们眷恋的世界和人,就是如此地恢弘壮丽的,且焕发着神的光彩!而身处其中的幸福和满足,也都曾经被放大过数倍甚至数十倍来体验和欢度着。我并未后悔自己逃出那个人人厕身其中并处之泰然的世界,进入这个孤独而静谧的盒子电影院中。在此后漫长的时光中,在这个小小的电影院里,永远存在着那位和我一同坐在幽暗角落里的外婆,以及一部部电影从开幕到散场的美妙时光。我依旧在那里,在外婆的陪伴下,一个人欣赏电影。电影里的一切悲欢和啼笑,都是我人生的剧本,都是外婆沧桑的梦呓,都是留存于永远无法分离的我和外婆的心中,那永远不曾磨灭的珍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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