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品尝到的是何种滋味。
这是《阿甘正传》中的台词。说起来,这部电影也是我一个人看的。我的表哥,达,尽管也是英文电影迷,但他来到我的盒子电影院时,却从来未曾认真讨论过《阿甘正传》。
而我另一个朋友,或者说是亲戚,却和我再次欣赏了这部电影,当然,是被当成一部消磨时光的喜剧片来看的。此人后来飞黄腾达,和我不在同一个世界。
不管是充满哲理还是遍布笑点,这部片子对于我的人生都具有重要启示。巴尔扎克的鸿篇巨制,洞悉世情和剖析人性的小说集,不就叫做《人间喜剧》吗?
此片最让我感动的,便是阿甘跑步的镜头。从小时候一直跑到成年,从朝阳一直跑到夕照,从过去一直跑向未来。在风中奔跑,像风一样奔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风中自有答案,答案就在风中。
通过奔跑,他摆脱了疾病、恐惧、孤独、完成了成长、助人和自我完善。也许连自己都不知道,奔跑令他成为了一位哲人,一个纯粹到不可思议的人,一个坚守自我,并影响了世界的个体,成了那个时代的象征和历史的缩影。他那随波逐流的愚钝反而磨砺出追逐自由的坚毅和智慧,点燃了自己,也照亮了与他一起成长的观众,以及整个世界。而这,便是人生的意义。
我的表哥,叫达的男孩,如今生活在澳大利亚的某个地方,在20年前的1999年,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在需要努力去拼搏去迎接高考挑战的时候,他却频繁地来到我的卧室,坐在温暖舒适的盒子电影院里,一部接一部地欣赏电影。我们共度着兴奋而充实的不眠之夜,原本我孤独地穿梭在各家音像店里淘片的日子,也有了好友相伴。
在盒子电影院里,我老僧入定般盘坐在床上,而达总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这是一张从外婆家搬来的旧沙发,墨绿色灯芯绒布罩着它巨大的体积,占据了卧室西侧的三分之一空间。而小小的电视机和VCD就放置在沙发和床的前方靠窗的小桌上。午夜的风通过虚掩的阳台的门钻进来,不断冷却着房间里燥热的空气。除了一些涉及情色的片子,我和达在这个即将迎来成年的时刻,无一例外地都异常喜欢看科幻片与恐怖片。
其中,不得不要谈到《异形》系列。
《异形》系列第一部于1979年公映,那时我们还没有出生,而系列的第4部完结篇则于1997年公映。当我们获取到《异形4》的盗版片源时,时间已经来到了1999年。
此片还有一个名字叫《浴火重生》,我超级喜欢这个名字。
女主角雷普利在漫长的太空历险之后,终于即将返回地球。影片结尾处出现的未来的地球,放射出灼人的光芒,是那样美丽辽阔,充满着未知的诱惑。对于一生几乎都在太空中漂泊与战斗的雷普利来说,久违的母亲般的地球又是如此的亲切和温暖,像梦中的绿洲,憧憬的天堂。她像《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那样,历尽千难万苦,终于回家了!从《异形》第一部人类受陌生信号吸引而降落异星,发现并遭受异形的攻击,到第二部她跟随雇佣军在异形星球上展开殊死搏斗,到第三部归途中意外坠落到监狱星球,异形进入了她的身体后自杀和第四部被重新克隆的她带领太空海盗们从培育出异形的太空飞船中死里逃生。雷普利的一生始终与异形的相伴,暴力和死亡如影随形。异形,不仅是未知与恐惧的象征,更是人性深处那邪恶与疯狂的化身。而这一过程中,她与异形的关系也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异形不再是她的敌人,一生都与异形战斗的雷普利最后甚至成为了带给异形新生与进化的母亲。最终,与异形相生相克、亦正亦邪的她离开了这个诡谲难测的世界,彻底结束了噩梦般的旅程,回归了地球!
这就是异形系列的简要情节。
时至今日,我似乎明白我和达如此痴迷于《异形》的原因:那就是对未知的好奇与恐惧,拥抱和排斥。这一悖论般的情愫令我们渴望探索和发现未知,但同时又难以割舍童年时期那早已熟透的母体般纯洁而完美的世界。站在童年和成年分界线上的我们似乎不知所措,进退维谷。当人类在第一次发现那陌生而妖异的异形的存在时,就是那样的好奇、惊讶、并恐惧到发抖的!当异形的幼体从人类的胸腔中破体而出,将宿主死亡的鲜血涂抹在寄生者新生的凶恶外表上时,新的世界和新的发现便呈现在我们面前。它极其残酷地完成了新的物种对陈旧物种的取代和剥夺,杀戮与抛弃,完成了进化史中的嬗变与成熟,异化与堕落!冰冷的宇宙,孤立无援的人们,危机四伏的太空船,异形杀手随时袭来的阴影,都在诉说着未知世界的恐怖与绝望,永无休止的战斗,以及在战斗中随时会死去的预感,无时无刻都使人感到生命的短促与虚无!但,抛舍家园的人类还是残酷的陌生世界中幸存了下来!在经历巨大的牺牲和漫长的游离后,他们似乎与异形建立了某种微妙的关系,达成了某种共生与和解,形成了某种必然的新的平衡。在优胜劣汰的舞台上,异形的冷酷中混入一丝人类的狡诈和温情,而人的本质中,也掺杂了异形的残忍和冷血。异形,就是存在于人类想象中外部世界最可怕的东西,而这样的想象却并非凭空臆造,因为与其说它是外部存在的,不如说它是来自内部的。它象征着人类心灵深处的黑暗,时时刻刻都在警醒着我们,人性背面那残酷和疯狂的邪恶,是以鲜血和死亡为食的深渊。尼采说过:当你注视深渊之时,深渊也注视着你。
而这,就是这部片子深深触动我们的原因。当然,那时的我们几乎完全被电影的视觉效果和诡异想象所俘获,并没有如此深入的思考。厌倦上学的我,和从学习中逃离的达,热烈而忘情地交流着,推心置腹地探讨着雷普利回到地球后的情形,那将发生在哪一年?那是什么时代和怎样的世界?那时地球上是否还存在彼此敌对的国家和处于饥寒交迫中的人们?人类是否还在彼此隔阂与相互残杀?机器人是否已经同人类一样难以分辨?甚至机器人是否也相信有上帝或佛祖或天道的存在?异形系列的每一部中登场的机器人都在进化,扮演着或邪恶或正义的角色,已经到了超越人类的地步。我们一致认定:在雷普利回到地球的时代,人类已经进化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但即便如此,探索人性的光明和黑暗,外部世界和人类本质的关系依然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彻夜难眠、热血沸腾的我们几乎都要为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故事撰写剧本了。
时光流逝,我们毫不在意。高考将于一年后来临,像一个大大的惊叹号和休止符,震撼并将终结我们视如天堂的这个旖旎而绚烂的世界。暑假结束,在这一年的新学年开始的时候,达忽然失去了踪影。据说,他已被父母与老师控制起来,每天只能在家和学校之间往返。他失去了电影、电视、音乐和篮球以及一切娱乐,成了一名消失在人海中的、还有不到一年时间的紧张备考的高中生。失去这位好友的陪伴和共鸣,我望着放在几个空鞋盒里的近百张碟片,感到了孤独和失落,我是不需要高考的,但我的未来又在何方呢?
那时,彷徨的我并没有发现:就在这个小小的陈旧的画面有些模糊的18英寸电视机的上方,那个被称之为“盒子”的VCD播放机里,隐藏着我的梦想和出路,那可以称之为我的未来之路。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发现隐藏在盒子里的梦想滋生的萌芽,而是灰心丧气地忍受着孤独与迷惘的折磨。没有达的来访,没有热烈的互动,没有不知疲倦的彻夜讨论和想象,我几乎不再看电影了。一个人的电影变得漫长而难以集中精力,而精力旺盛的我,开始收集充满情色的电影和书籍。
或许,这是一段每个男孩都有过的难以启齿的经历。那时,住在长江附近狭小公寓的我,还没有接触到计算机网络,还没有拥有海量的触手可及的资源。我需要悄悄寻觅隐藏在世界各个缝隙里的桃色资源,包括碟片、画册、书籍和杂志。经过许多日子的“努力”,我竟然也搜罗了大约一个瓦楞纸箱那么多的“坏东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床底下摸出来,默默地欣赏着、幻想着。当想到达正在为备战高考而努力时,我却愈发迫切地寻觅一种解构现实的、自暴自弃的、麻痹意识的快感。VCD播放机上,蒙上了一层灰。我坐在墨绿色的沙发上,将眼前各种令人心动的图片和文字组合在一起,在脑中营造出一些怪异而诱人的幻景,宣泄着无路可去的精力,沉沦在失落诡异的梦境里。
孤独空虚的我似乎像雷普利那样,深眠在失去航向的太空船中,游离在深邃冰冷、危机四伏的宇宙边缘,也许会被人类的救援船发现并拯救,也许就此坠落在某个偏远的异常凶险的星球上度过余生——
未知生物的触角在逐渐靠近……
将我擒获……
悄悄侵入我的内部……
我却毫不知晓……
意识与身体正逐渐发生着可怕的异变……
失去了好友的世界,一个人孤独漂泊的世界。即便走在阳光下,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我依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寒冷与恐惧。太阳照在我身上,将我浅淡的影子印在地面上,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和存在的证明。黑夜拖住我入眠的脚步,用长久的清醒来惩罚我,又将清醒中滋生的各种可怕幻觉塞入我的稀薄而惨淡的梦境,那里充斥着太空中刺耳的静谧和难受的极寒。像是得了疟疾似的,我不断虚弱下去,不由自主地颤抖,不受控制地胡言乱语。
失去了梦想的我,看不到未来也迷失了过往。父母将我送进医院,就在那年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
冬天的世界,我的世界,就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中。生命的废墟被漫天飘落的雪花慢慢地覆盖,静静地掩埋,苍茫中,不可计数的雪花晶莹剔透,大如手掌,飘如落叶,对称完美且冰凉刺骨,像是无路可去的记忆残片,凋零飞旋在我绝望无垠的视野中。我不断地哭泣着,在即将成年的门槛上,像个不谙世事不肯长大的孩童,丢失了心爱的玩具似的,没有了坚强的庇护似的,在陌生的迷宫深处徘徊,远离了温暖的家园和明媚的阳光。正在我不知所措、无依无靠的时候,有人,从遥远的地方,给我写来了一封信。
这是千年末期来自达的一封信,也是我收到的最后一封纸质信件。信上先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他的学习上的事情,看起来就像某种固定格式,似乎开头不这样写几句就无法通过“审查”,传递到我的手中。通过文字我可以想见,就在我以前经常去的那所位于市中心某处的顶楼公寓里,达的卧室兼书房明亮而整洁。我和他曾并肩站在卧室南侧的阳台上,视野可及之处,是高楼大厦间连成一片颇为珍贵的雪松和水杉林,那样郁郁葱葱,那样高大挺拔。冬季到来的时候,水杉变成了铁锈红,继而在严寒中开始凋零变得光秃变得萎靡,可一旁的雪松依旧苍翠屹立,笑傲霜雪!
我一边回忆着,一边继续读着他那熟悉的、字迹有些向右歪斜的信。除了开头流水账般关于学习的叙述之外,信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他于上下学路上的所见所闻。在只有此刻属于他的珍贵自由中,在离我很远的他的世界中,一路上的风景生机勃勃。尽管已是严寒时节,但热闹的街市上充斥着准备迎接新千年到来的人们。他们那种种兴奋到混乱,混乱到疯狂的言行举止层出不穷,花样百出。世界,正上演着一出除旧布新的大戏,所有人都是演员,所有人也都是观众,在笑着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所笑。此情此景,是多么地新鲜热闹!达自己,他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如此扩展连接下去,一直到许许多多的陌生人之间都似乎有了丝丝缕缕的关联。这些即将跨越千年的人们的所作所为和各种故事,不断悲喜交加、百感交集地发生着,像是正在运转的、泡沫丰富的洗衣机里的景象似的,在包容所有、涤荡一切的世界运转中,其摩擦和碰撞所产生的热量和激情源源不断,绵绵不绝,粘合着彼此也润滑着彼此,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群人传到另一群人,从芸芸众生传到大千世界,甚至一直蔓延到无数角落和世界尽头。
七八张信纸上,达不厌其烦地说了许多我闻所未闻的世间景象后,忽然话锋一转,谈起了盒子电影院。他说他并不怀念和我共同观影的时光,也丝毫不后悔沉溺其中所耗费的大量精力。因为,那段珍贵的经历其实并未终结,如同火焰熄灭但火种尚存似的,那里只是被按了暂停键,他临时地中断和暂时地离开而已。高考绝不是休止符,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终结盒子电影院,终结彼此的友情,终结共有的梦想。
“我会回来的。”他十分果决地说。
这句话带来一股热流,令我异常感动,同时觉得他好像是在重复着某句话。后来我才想起,这是《终结者》中的一句台词。
“你知道我现在最幸福的时光是什么时候?”他在结尾处卖了一个关子,没有留下答案。我的目光离开信纸,望着病房雪白的墙,仿佛那上面会存在着答案似的。幸福时光,这与我绝缘的词,是在什么时候呢?我想到了许多可能的场景:是看闲书?还是独自一人发呆?抑或是回味着某部精彩绝伦的电影?咀嚼着我俩间曾经共鸣的话题?我难以想象,一天学习12小时以上的达,还会有什么幸福的时光?!我更加难以想象的是,他居然能够如此轻松地描绘着我无法忍受、难以适应的学习生活,并且在那个遥远世界中,苦中作乐,笑傲霜雪。
当父母来医院看望我的时候,我问起达最近的动向。父母告诉我,闭关修炼的达现在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来看新闻,那是他家电视机一天中唯一开启的时刻。晚饭后,他与他的父亲一起坐在电视机前,必须雷打不动地看上半个小时的新闻。这既是高考的要求,也是一种难得的放松,更是达与他那一向对立的父亲和解的开端。在电视机前共度时光的父子俩开始变得融洽,变得一团和气。老成而世故,开始不露声色,保持距离和微笑,正是那个孩子已然长大的标志。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跨过了成年的门槛,加入了那支漫长而庞大的队列,成为支撑这个世界的“天际线”的一员。父母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我这条“新闻”,从他们欣慰而羡慕的样子里,我终于理解了达的信的末尾那个问题背后的深长意味,那个我难以想象和无法接受的答案:
你必须同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达成和解,并在这个唯一的现实里寻找出路!
达,这个年长我3个月的表哥,身处于一个我所不知晓的世界里,他在那里干什么?想着什么?随着年华的流逝,我越来越弄不清楚。他变了,变得令我难以捉摸,难以交心了。记得在幼年时期,我俩曾是一对知根知底的密友,经常往来和住宿于彼此的家中,镜像般酷似且形影不离。我们谁也不会成为那种对对方人生指手画脚充当大哥的人,我们总是相互影响,并且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心底的感受。
读着这封来信,我的思绪在盛夏的泳池中蔓延开来,荒凉死寂的冬天遽然消失,亮闪闪湿漉漉的夏天又回来了!她用温暖的气息将我包围,童年世界的幻境如此旖旎。我闭上眼,发觉四周是炽热的阳光,湿润的空气,欢声笑语的人群,和灰暗陈旧的楼房,以及横陈在脚边的、波光粼粼一片湛蓝的池水。我和达甩掉黄色沙滩鞋,戴上黄色边框的蓝色泳镜,跃入泳池中。我们的泳镜是一模一样的,因此我们的面孔也难分彼此。
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我想象着傍晚时分,达和他那彼此敌对数年的父亲一同看电视新闻的场景,那是两个成年人之间各守分寸又共同维护的世界,也是对我来说遥不可及无比陌生的世界。我和达从那年盛夏的泳池中离开,从何时起便身处在了不同的世界?我们真的彼此变化得太多太快,而那个曾经共同拥有的盒子电影院,那个仅仅为我俩所有的小小天堂,以及由盒子开启的世界之窗里的绝妙风景和梦中画卷,此时此刻,又要去哪里寻觅呢?它仅仅是我们虚度光阴的梦境吗?仅仅是无法回归的童年吗?甚至只是我一人的想象和幻觉吗?
达的来信,令我更加感到惆怅和茫然。他的嬗变与离去,令失去梦想、孑然一身的我像是缺了电的机器人,久久地颓丧地靠坐在病床上,看着医生和护士出出进进的身影,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的面孔上千篇一律的怠惰而灰暗的表情。这里,全然没有达的世界中那即将千年更迭的活力和欢乐,死水般病房里,只有电视新闻不断重复着欢快热闹的画面,这些非现实的风景在我意识之外漂浮,如同来自水面的阵阵喧嚣,而置身于水底的我,于光景飞速变幻的时光隧道之外,冥顽不灵地保持静默,不肯与之建立一丝一毫的联系。
一艘因肩负战争使命而必须保持静默的远洋核潜艇,艇长的意志让它远离喧嚣,与世隔绝,切断一切联系的潜艇航行在海洋深处。虽然远离人烟,但它却因此更加地接近那一触即发的核战争。同世界切断联系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它所不了解那个变幻莫测的世界中,战争或许爆发,或许根本就没有战争。然而坚守使命的艇长一直笃信着战争已经爆发,自己守护的国家已经化为焦土,并且随时准备发射那枚摧毁世界和平的复仇的核弹。
这是电影《赤潮》的主要情节。
艇长该相信的,究竟是自己不变的内心,还是外在易变的世界?
出了院,我回到了自己狭小的卧室,和空间开阔的病房以及人来人往的医院不同,这里的空气和陈设都依然荡漾着静默而死寂的粒子,这是我的影子和体垢。在这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父母给了我极大的关爱,母亲精心照料着我,父亲如同筑巢燕子般忙碌着,他骑着车,终日穿梭在单位、新房、旧居和医院之间,一天只睡6个小时,腰间的呼机一直响个不停。他奋力与这个世界建立了无法断绝的各种联系,并不断地付出和收获着。在他的奔忙下,城市的另一处地方,属于我们的新房正在建设之中,打下牢固的地基,水泥、砖瓦和钢筋正在一丝不苟的人们的手中,从蓝图变为现实。那里将有属于我的大大的卧室和阳台,有独立的书房,有宽敞的客厅和明亮的厨房。父亲每天都会来到我的病床前,不知疲倦地畅想和诉说着未来的生活,从他铿锵热情、充满希冀的言语中,我发现了内心沉睡的生机被激活了,热流在慢慢涌动。就在我出院不久,新房建成,父亲又张罗起了装修。他热情地邀请我去正在装修的新房里看看,不用动手,只是看看。
那段岁月,我远离了达,远离了盒子电影院,远离了曾经的圣域和天堂,也远离了四处扩散涌动着的、将所有人都裹挟和连接起来的活力与激情。在千年末的时光里,我跟随着父亲穿梭在新房和旧居之间,热闹街市中的人群果然如达信中所言,在奔忙与陶醉着,姿态昂扬却步伐凌乱。时间列车载着混乱而欢乐的他们高速行进着,即将冲过那千年交替的道岔。渐渐地,不断外出的我看出了这个与梦想格格不入,不完美的世界原来真的在不断更新和涤荡着她那陈旧没落的一切,富有生机且毫不犹豫地蜕变着,刷新着,不受任何意志影响,也不被任何评判左右。望着镜子中大病初愈的我,轮廓鲜明的骨骼从曾经灰白圆润的肌肤中透了出来,水落石出般使得这张消瘦的面孔正在接近成年人的形象,而我的心仍旧处于失去童年的伤痛和寻觅梦想的迷茫之中。但那又怎样呢?!这根本不影响我继续观察和感受着这个变化中的世界!我需要的不是思考,不是追忆,不是感伤,也不是等待,而仅仅是观察。调动所有的感官,像一架摄像机,像一台记录仪,将变化中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新的风景像是一股冷冽的劲风,扑面而来。头一次,我在寒冬里感到了久违的振奋。
我重新看了《阿甘正传》。人生如同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品尝到的是何种滋味。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和各种风景,浓烈而驳杂,既带来一种无从选择的混乱,而接连不断造访的陌生事物也带来了无穷的生机和活力,使得身处其中的我们获得新生和成长。如果不抱成见,不去抗拒,你就能明白,风中的阿甘活得多么自由和精彩!而这便是隐藏在风中的答案,活着的意义。
看似随波逐流,无从选择,但实则,大智若愚的他每次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正因为不选择,只是迎风奋力向前,生活赐予他最美的经历,和最好的结果。而阿甘的女友珍妮,命运对或逃避或抗争的她开了玩笑,她的每次刻意选择,都令她付出代价,伤痕累累。
请坦然地融入这个世界吧!不管你有怎样的过往,或者怎样的缺陷,因为,这是自我疗救自我成长的唯一方法。无论是逆风扬帆的船或是逆风起飞的飞机,逆风,恰恰成了最好的助力!最大的动力!我的第一篇影评就此诞生。坐在久违的书桌前,这是一张父亲为尚未出生的我精心打造的书桌,上面有我幼稚的刻痕,也有许多年前便已死去但仍旧散发出清香的木结疤。我用父亲单位的稿纸和父亲的签字笔,写下了关于《阿甘正传》的影评。黑色的汉字在有着600个淡绿色方格的稿纸上一个接一个地诞生着,排列着。坠入方格中的它们似乎刚刚从深眠中醒来,还在蠢蠢欲动地彼此摩擦、相互碰撞着,随后,终于列成好看而整齐的队形。自从结束学习生涯以来,我还是第一次一口气写了如此多的字,这些字好像是从我的脑海深处一个个地闪现出来,从灵魂深处中一个个地迸发出来似的。这些梦的残片,思索的结晶鲜活地降生在整齐的方格里,方格成为了它们的小小的襁褓,小小的天地,而它们也成为这个世界新生的一部分。
一个人的我重新坐在了达曾经长期坐着观影的墨绿色沙发上,沙发的左前方,是放置着电视和VCD的小小的方桌,这里,再次变得光影变幻且音响不绝了。在我小小的书房里,书桌上,摆放着属于我的稿件和文具,从沙发到书桌,这短短的几步路的距离,却让我跋涉了一段漫长而艰辛的寻梦旅程。
这居住了12年的旧公寓中,没有空调也没有暖气,我都不知道我们一家是如何在酷暑与寒冬里挺过来的,但我们的确就是这样的生活着,不仅不怨天尤人而且还活得相当幸福满足,留下了美好的记忆。生活,不仅仅因为物质丰裕而轻松,更是因为拥有梦想而快乐。我依然在父亲忙不过来的时候,去正在装修的新房代替父亲监工。干装修的也是一家人,夫妻俩就睡在我朝北的书房中,当然,那时还看不出来这些房间的用途,它们只是一些面积不同、朝向不同、而彼此类似的毛坯房间而已。师傅们就在地板条、水泥袋和木料堆的间隙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工作在嘈杂的噪音和各种粉尘中的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我耳熟能详、印象深刻的电影,也不了解达通过电视新闻所知晓的国家和世界的大事。但他们却对生活的目的和意义了然于胸,甚至比我们还要充满活下去的热情和欲望!每次在新房子里转悠了约半小时,即将离开的时候,我总要问头发蓬乱干劲十足的装修师傅今晚打算吃什么,他说了几种我闻所未闻的菜名,和各种我没有品尝过的食材。我四下寻找他们的炊具在哪,原来,他们的炊具和卧具就堆在我那尚未完成装修的书房里,五颜六色的家当那样拥挤,却又那样温馨。有插在红色水瓶里烧水的“热得快”,有将各种菜品都一锅烩的银色的迷你电火锅,有白酒,还有一袭蓝底白花的铺盖卷。
“这样的话,你们岂不是在睡觉的时候,还能闻到饭菜留下的味道吗?”我问道。
“这样不就睡得更香嘛。睡得香,干活不就更有力气了嘛!”师傅并未停下活计,乐滋滋地答道,一副夫复何求的满足样子。
我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我们习惯于追求大,追求远。大大的卧室,大大的客厅,大大的厨房,大大的新房子,还有遥远的世界里大大的梦想。我们的追求是那样的直截了当,充满超越现实的雄心壮志,也为迎接残酷的挑战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眼前忙碌而充实的风景告诉我,世上也有人追求的是小,是近。小的温馨,小的幸福,近在眼前的满足,近在眼前的踏实与安稳,还有那接受身处于此时此地的现实,并一点一滴的改变现实的令人钦佩的执着和坚毅。大与小只是程度的不同,远与近也只是距离的不同,方向却都是一致的。甚至,在现实中,相比那个空漠而飘渺的大与远,小与近才是容易上手,容易实现,容易使人收获幸福,并继续勇往直前的。这对从事装修的夫妻同这个世界上无数对新的千年充满希冀且踏实勤奋的人们一样,最大的期盼,就是那更为美好的明天!明天,太阳依然升起,奋斗依然继续。
每次从新房子回到旧房子,我总是心情不错,一边为搬家而收拾着东西,一边哼起了《终结者2》中的主题音乐,想象着作为未来起义军领袖的康纳母子在不断躲避来自未来机器人暗杀的逃亡中,将会发生怎样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也许,在隐姓埋名的逃亡中,那场改变一切的战争根本不会爆发,像今天一样,机器始终受制于人类,造福于人类,而他们只是茫茫的和平世界的一分子,忍受着平庸却也获得了安宁。也许,战争不可避免,机器清算人类的审判日终将到来,那么他们的逃亡便有了保存人类火种的意义,在残酷的未来中,他们将带领着幸存者们英勇抵抗,奋力求生!未来是尚未来到的,因此是不确定的,是因人改变也改变着人的,而这一切的变数与未知便是一切的自由与精彩!生命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如果未来是可以预见和把握的,那么人类那不甘平庸且想象丰富的大脑,将会遭遇怎样的空虚和绝望!知晓了盒子中那些尚未品尝的巧克力的有限滋味,阿甘那在风中寻觅无限答案的永不停歇的奔跑也就变得毫无意义。活着就是为了品尝到各种陌生而新奇的滋味,不管你是拒绝还是欢迎,无论那是苦涩还是甜蜜,你总要吞咽下口中的一切!
收拾好后,我将从新房子回来的路上,在音像店里买来的新片推入盒子中,新的经历和新的旅程,即将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