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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前的贼子

第三章

天明前的贼子 拾焦耳 1938 2020-07-15 21:23:38

  道生不道死,谈喜不谈忧。

  去者得欢喜,来者除悲愁。

  ——《寻欢楼》

  ……

  季绝的年纪,大抵是没人知道的。

  形貌,自然是艳丽的;身段,自然是婀娜的;然而她的手段之老辣,为人之世故,却与她艳丽的形貌身段毫无相似之处。因而这种事竟然也成了江湖十大秘闻之一,在那等卖消息得银子的地方倒还真值些银子。

  不知年龄的女子季绝向来不怎么守规矩,也不怎么守什么所谓的江湖道义,她的映月楼和寻欢楼有自己的规矩,与所谓的江湖规矩没什么关系。

  这一次也一样。

  元景九年冬,大雪。

  这年冬天有许多地方下了大雪,但京师的大雪分外的大,彤云厚积,不见月色,满目雪色皆是呆且僵硬的白。

  有男人牵着马在街上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脆响一路溅落。

  雪在飘着。

  骑白马的男人发上身上积着雪,走到寻欢楼后门,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

  门没开,里头传来个女声:“谁?”

  “你们老板娘连马一起买回来的打手。”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笑声。

  门开了。

  从里往外开的,男人往后退了一两步,以免门砸在他鼻梁上。开门的是季绝,开门后话也不说,一掌先拍向男人胸口,这一下出去的时候的确是杀招,虽说到了半程便泄了力气,男人抬手握住季绝的手腕。

  “你这种时候到关内来干什么?”季绝抽回手。“现在江湖上风声紧得很……”

  “季老板往日花大价钱买来的打手,要是这时候还在关外放羊就太说不过去了。”男人笑,雪沫儿从他头上落下来,“更何况,我想见你。”

  “赶紧滚回关外去。”季绝说,“我的寻欢楼不是给你藏身的地方,再说一遍,你来关内到底是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是来找我的。”

  “笠客叫我来的。”

  他这样说着,表情谈不上多认真——不过似乎他一直都是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季绝恨极了他这一点——当年无论是他被人捅了一刀扔在沙漠里,还是没水没食物将要倒毙在沙漠中,抑或是他被人用五十两银子连着一匹白马一起当奴隶卖掉,他就像完全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一样。

  这一点和季绝完全不一样。

  季绝抬手,拔下固定发髻的那支金簪,珠翠花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抬手就刺。

  男人依旧没有要挡一下的意思,他甚至连手都没抬一下。

  季绝在将簪子刺进男人胸口之前收手,松手任由那镶着红宝石的金簪落地。

  “照夜白,你还真讲义气!”季绝仰头,将头发往后甩。

  “你保重,风声紧就暂且别碰情报。”照夜白似是没听见她话里的冷嘲热讽,自顾自要牵马往巷子外走。

  “你要死了,日后就别再进老娘的寻欢楼。”季绝上前一步,攥紧了照夜白胸前的衣服,将他拉得近些,压低了声音,“老娘的寻欢楼,不收你这样又脏又穷的野鬼。”

  “嗯。”照夜白应一声。

  “小心些走,雪大了。”季绝喊一声。

  “大不过关外的雪!”照夜白没回头,只是答了一声。

  ……

  元景十年,春。

  “笠客死了。”

  “怎么死的?”

  江湖上似乎就是一夜间这样的声音便多了起来,季绝知道得不早不晚,大约是天亮时她听见外边有人在喧哗吵闹,然后她就听见了一个人声音不算大的悲切嘶喊。

  “怎么了?”她问。

  “天下第一杀手笠客刺杀王尹失败了,陛下判其斩首弃市之刑,曝尸于外。”使女答。

  她抬手抚摸窗格子,指头颤抖,不自觉地向窗纱戳去,没戳上就收了手。

  楼下人安静了片刻,突然又狂笑起来。

  声音依旧算不上大。

  她的手一颤,窗纱被她戳了个洞。

  “新律令说的什么?”她问,“简要点。”

  “……江湖事,从此衙门断。”使女说。

  她没再说话,站在那儿,楼下人的笑声渐渐没了。

  而她也转过身,摸了摸放在博古架上的一匹白玉圆雕的骏马。

  仿的唐画《照夜白图》。

  “新红,将我们的探子耳目都收回来,嘴不严的,把舌头割掉;楼子里的姑娘也不要再打探消息了,叫打手们别在人前用功夫。”

  “昔翠,你……去打探……不,现在去帮我取一盆冷水来,结着冰碴子的那种冷水。”

  季绝低声说。

  她没有往外再看。

  她认识照夜白是在关外——去关外的原因是与关家进行情报交易,在集市上看见那匹白马,和那匹白马边邋遢得要命的男人。她只多看了一眼,照夜白就抬头看着她,一双比汉人颜色浅的眼睛往她眼里看,清澈,像匹马的眼睛一样清澈。

  她觉得奇怪,她总疑心眼神清澈的人是不存在的,总之她长大之后,她没有再见过眼神清澈的人。

  她的清澈指的不是只对着她一个人清澈,而是用一种似乎普天之下皆是好人的眼光看着世界。

  她觉得奇怪,于是她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下这个人和这匹马。然后带他去了京师。

  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忽略不了那他不在乎的一刀,忽略不了他在那一刀之后仍旧澄澈的表情——即使后来证明了那种澄澈只是他不在乎。

  像这样连生死都不怎么在乎的人,季绝真的不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但这不影响她担心。

  而,笠客死了。

  照夜白还能活多久?

  她把手伸进了水里,鲜红的染了蔻丹的指甲在水里显得很红。

  像是杯中葡萄美酒,像是池中垂柳夕照,像是人身最后倚靠的暗色绯泊里晕开的絮状血丝。

  她就这样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直到指头发疼。

  门外一声春雷,她慢慢抽出手。

  笠客死了。

  她转过身,甩掉手上的水。

  

拾焦耳

对了,这书没有绝对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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