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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前的贼子

第四章

天明前的贼子 拾焦耳 1458 2020-07-16 23:15:45

  元景十年,春。

  方翎戴一顶青黑色的斗笠,闭上眼睛。当她听得见流水和细密的雨声时,她伸手感觉了一下,缓缓地靠坐在了船尾,春雨微湿她的发梢。

  困意。

  碧水上荡开一线,水中漂着白色的梨花瓣,天上翻动泼墨般清雅的雨云,船尾只有方翎一个人,她将目光往水中投去。

  梨花落了,她想着。

  年年的梨花都会落,她想着。

  倒是公平。

  梨花。

  梨花的白色是雪的白色,不是月光一样的白色;积着雪的云不是碳灰的灰色,而是噙着墨的水色。

  这话不知是谁说的——是师父笠客或是他的友人照夜白,抑或是同船的女子吕探云,又或是……阿呸。

  大概不会是阿呸。

  “醒了?”酒徒说,“确是该醒的时候了。”

  方翎将目光投过去歪了歪头,像是表示疑惑。

  “谁说我睡了。”她说,嗓子因几个时辰没开口而有点嘶哑。

  “……那船夫。”酒徒知道她发问是因为想要答案,因而熟练地答。

  “哦。”她说,“到哪里了?”

  “梨花渡。”酒徒答,从船篷里拿出褡裢,“我们在这里埋伏目标。”

  “是。”她站起身,把斗笠往后抬了抬,整理袖口和袖子里的暗器。

  她的刀不薄,反而短而厚,且不同于生宣,它有弧度,名叫端砚。

  风起,吹皱一江水,梨花零落牵线,画弧,曲折遥远。

  然后她将斗笠压低。因颊侧与额前的头发遮了眼睛,她看来很是安静空寂。

  天下所有顶级的杀手都是这样的空寂。

  当风慢慢停下来时,一艘船向岸边划来。

  “来了。”酒徒按住腰间的刀。

  “哪个?”方翎问。

  “那拿剑的。”

  话音刚落,方翎蹬地前冲,刀扣在腕后,直冲向船篷,借力后再度前冲,直接冲向那船的船头。酒徒暗暗叹一口气,也前冲,踏岸边船篷借力,旋身向上,转身,再蹬踏船篷,前冲,冲上船尾。

  酒徒向前一步,眼睛盯紧面前的对手,刀已出鞘。

  春雨渺渺茫茫地落下,满天皆是细雨的印迹,周遭的一切皆被这雨的色调淡化了,显出一种辽阔而遥远的白色朦胧感。

  方翎将刀从死者咽喉处拔出,在死者身上抹去血迹。

  “完事了?”酒徒问。

  “嗯。”她说。

  “这个船夫,该处死。”酒徒低声说。“昭清楼不是平头百姓该知道的。”

  “为什么?”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就好比贼人偷了不该拿的宝物,贼人偷的太多,该处死,他知道的太多,也该处死。”酒徒说。

  “在你提起昭清楼之前他还不知道。”方翎说。

  “他归你来杀,原本并没有必要杀他,但你是新来的,而他归新来的来杀。”酒徒说,“这是昭清楼规矩。”

  方翎闭上眼,将斗笠沿往下拉。

  “别把自己当什么社会公理的守护者,别把自己当什么干净的人,这样反而能过的开心点。”酒徒说。

  方翎轻轻地叹了口气。

  ——只是为了消息严密而能杀一个无关渔翁的人是谁?

  雪色。

  她想起去年冬天鲜红的雪色。

  ……

  热气蒸腾,豆绿的薄纱垂在热气里。

  水声汨汨。

  “人各有命,方翎。”季绝说。

  “确实人各有命。”方翎的声音有些嘶哑。

  春雨的沙沙声从浴室外向浴室内传。

  “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春天。”季绝说,“你还记得去年秋天的光景么?”

  糖三角,糖葫芦,炸小鱼和花生酥糖。

  没去买月饼便由师父做了大米蒸糕。阿呸偷偷摸了只糖三角,叼着糖三角爬到映月楼飞檐上蹲着,映月楼唯一一只猫——一只白猫窝在阿呸怀里,阿呸摸着猫的脊背,糖三角因为叼得太久断掉了,恰巧砸在了师父头上——

  阿呸最爱吃糖三角,结果去年中秋,阿呸一口都没吃到。师父还买了糖葫芦和炸小鱼,方翎和方翊吃着自己爱吃的,看着师父借着切磋的名头让阿呸挨打。阿呸不想干挨打,吹口哨叫了猫过来。

  猫巴着师父的衣角,阿呸笑嘻嘻地讨好师傅……

  想到时,就想笑。

  方翎低垂下眼帘,任由温暖的水浮起她的头发。

  “不记得了。”

  她重复一遍:“不记得了,那种时候的事,谁还记得?”

  “从去年冬天开始,已经过了半年了。”季绝说。“有很多事都变了吧?”

  “笠客死了。”她说。

  她的师父死了。

  除此之外,什么不同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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