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方深牢鬼窟,已是一更天儿。彼时怒雨初住,朗月将来,星辰远缀,晴空万里。三斤寻了一朵峭峰,在其上立了一个时辰。
而后又反身入谷,在一处阔院中找到了余霙,此刻的余霙一人一桌一坛好酒,正对着数人数刀数点星辰。
三斤见势,如秋鸿翩来,摇坠当中。弹指间已坐在余霙对面,接过其手中的酒坛,仰头便饮,“汩、汩、汩”,连灌了三大口,方才将酒坛一甩,还给余霙,同时抬手在下颌处一抹而过,好不潇洒……
余霙见状毫不犹豫,仰头便灌,好似生怕比对方少喝上几两,吃了大亏。
原本聚拢而来围攻余霙的黑衣刺客们,此刻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面对一个五境已是难当,怎知又来一个。虽说是人多势众,但在他二人眼中,无不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哂。就这样,数十个黑衣持兵执刃,围观着两位衣衫褴褛的绝世高手如何对饮月下。
一坛已尽,余霙闪身而去,不刻间又拎来两坛,落座桌前。
酒封一揭,清香弥漫,竟然是两坛陈年的竹叶青。
“佳酿如知交,历久犹弥新!”余霙饮过一口后,不禁慨然。
三斤未饮,盯着酒坛,轻声回道:
“只可惜,佳酿易得,知交难觅!”萧索之情,难以掩映。
余霙见状,提起手中酒坛,随手一荡,任其磕上三斤的那坛。
“啵”,轻巧的一声,让三斤瞬间回神。不必多说,惬意一笑,抬起便饮!
十斤的深坛陈酿,又饮过半,余霙面色微熏,心情畅然,他抱上酒坛提气一纵,眨眼间,已飞身跃至房檐。
决眦远瞰,千峰幽冥,万水暗涛,夜风徐来,落木萧然。情至此关,诗上心头:“
别柳当马头,官槐如兔目。
欲将千里别,持此易斗粟。
南云北云空脉断,灵台经络悬春线。
青轩树转月满床,下国饥儿梦中见。
维尔之昆二十余,年来持镜颇有须。
辞家三载今如此,索米王门一事无。
荒沟古水光如刀,庭南拱柳生蛴螬。
江干幼客真可念,郊原晚吹悲号号。”
余霙豪迈,声朗气舒,和着山野洪涛,如东风骤起,浩荡无际,又如春光乍至,欣荣不朽;如百年老叟,凄然欲坠,亦如万马奔袭,气势突起!
三斤听闻,亦是心胸一豁,似神游太虚又历百世,岁月枯荣尽照灵台。
声断山野,余音未绝,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三斤方才长舒一口,喟然道:
“好诗!好诗!好诗!”
余霙闻言,先是满意一笑,而后又摇了摇首,抱着酒坛,飒然而落,重新就座。
“李昌谷,真乃鬼神也!不知何时,我方能作出此等妙句!”说罢,仰头又饮。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余兄何必执着,再者,依我所见,你那句‘两岸群芳皆无处,一湖春风一夜销’亦是难得的佳句。草木人生,未果而衰何止千百……”当日岩壁观诗,让其青睐者不过四首,四首当中,最难忘记者只此两句。诗中虽述有花草春风,但在三斤读来,却尽显孤独之情。
孤独是痛苦的也是可靠的。
痛苦让人冷静,冷静诱发思考,而思考,最伤心神!
可靠叫人安心,安心使人完整,而完整,注定无情!
而三斤从始至终都是最孤独的那一个!
“念至深处,神销魂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种感觉。
“你这两句看似慰我,实则也是慰你自己吧。哎,如你所说,‘草木人生’,可悲可叹之事哪能数尽,倒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且放下别个,端起酒坛,你我二人再饮一番。”言罢,二人同时侧身仰头,灌起酒来。一番豪饮后,彼此相视一笑,抬头举目,月明星寥。
翌日,两人同时离开琅琊山。一个向东北回京都,一个朝西南去姑苏。二人相约两个月后在京都鸿业楼再聚首。
13
腊月的京都,人寒马冻,一队刚入城门不久的商旅,借着最后的天光来到了鸿业楼处。
一行八人,十三头牲口,二十来个大小囊袋,一盏茶的功夫就被掌柜安排妥当。
不刻,便落座二楼南厢。一张宽绰的八仙桌上冷热菜各有十道。热的白汽直冒,冷的造型精致,是既好看又好吃。可奇怪的是,面对着一桌子佳肴美酒,此间人竟没有一个提筷子的。皆是像一尊尊木雕石刻,纹丝不动的坐在板凳上。
正席主位,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红须黑脸,黄眉鹰鼻。身上一件羊皮大衣经年累月,已黢黑发亮。此刻他正闭目敛神,唇齿微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咒语秘令。身旁之人个个奇装异服,表情严肃,胸背笔直,像是临阵的士兵等待将令。
忽然,那中年人环目圆睁,大喝了一句:
“阿穆耳,都鲁步!”
其他七人终于回神,纷纷伸手,举箸餐食。
食过之后,八人先后步入三楼的一间客房,不再出来。
二更的梆子刚响。一道黑影似鹰鸠般落在了鸿业楼三楼的外廊,脚步轻捏的来到那间客房的窗下。不料,他身形还未站稳,窗内便激射出三根黑乎乎的铁箭,这人左右闪身,让过两根。接着,左手中的刀柄向外一拨,将最后一根堪堪挡下。
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嘭”的一声巨响,一个西瓜大的铜锤破窗而出,紫晕金光,携电而来,直砸向来人的脑袋。此刻的玄衣,持刀的左手还没归位,身体方才让过两箭,也犹未转回,一时,竟无法再做躲闪。于是只能伸出右手勉强格挡。
一个是铜头巨锤,一个是骨肉筋皮,二者相撞,无异于以卵击石。
果然,黑衣人被铜锤瞬间砸飞,若不是关键时刻,他迅速弃刀,眨眼从腰间摸出“铁索飞鹰爪”,及时打出,精准的扣在了三楼的房檐上,恐怕此刻已坠下楼去,砸在那后院的那些假山上,留不得半条命了。
一切发生于顷刻。这让眼前自认准备十足的黑衣人有些意外。想不到对方早有戒备,倒是他自己大意了。
“铁索飞鹰爪”是刺客潜入、逃离常用的暗器。所以寻常使用者只当其是保命藏身所用,但既入三境的刺客,那便会有不同的理解。不论是“飞鹰爪”的锋利尖锐,还是铁索的坚韧如丝,皆是取人性命的理由。
此人身手不俗,亦有三境修为,若非大意,不会如此轻易落了下风。只见他单手拽着铁索,借后坠之力,身体翩然荡起,攀至高点后,身体一扭,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儿,同时一脚蹬在对面房檐。这一借力,不仅蓄势更猛,而且对方向也做了合适调整……
彼时手持铜锤破窗而出的异人,丝毫不挂,悍然立在客栈的外廊。他那如铁打钢铸的皮肤上,纹刻着大片墨绿色的奇怪符咒。一双毫无光彩的眼眸,晦暗而空洞,直勾勾的盯向不远处那似黄蜂野蝶般翩跹于夜空中不速之客。而其心里必然也盘算着对方最后的落点,好趁机将其击毙。
清月如璧,冷光似水,一道黑影如过江之鳞,从三五丈外的黑暗里迅速窜出,游过月光遍洒的院落,眨眼没入对面的黑暗。
见黑衣人并未直接荡回三楼,那立在原地的异人忽然抬起健硕的右臂,挥动手中的紫金铜锤,砸向“飞鹰爪”钩扣的那段房檐……
就在铜锤下沉,蓄势将出的一刹,黑衣人如梭鱼般跃出“海面”,左手中的铁索被他凌空一抖,圈出个小圆,正好套在那异人的颈项上,异人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继续着方才的动作,将铜锤挥向那段扣有鹰爪的房檐。
梭鱼出海,去而复返,黑衣人借身体的重力,急速下坠,方才套于异人脖颈的“小圆”瞬间收缩,紧紧的箍进其血肉。同时那铜锤也已砸到房檐,那段房檐顷刻崩碎,飞爪被荡回,但这并不影响铁索继续勒入异人的脖子……
“轰隆隆”,一声巨响,先前的二人还未彻底坠地,又有一人破窗而出,届时他手中明光一晃,飞出半道月光,正斩向黑衣人。黑衣人身形下坠,还未触地,见暗刃又至,他慌忙弃了手中的鹰爪,飞出一脚,正踏在二楼的一根廊柱,一足之力,让其身形一变,弹跳至另处。他脚尖刚离,那半道月光已飞至廊柱!
“咔嚓”,廊柱竟被斩断,那“半道月光”也钉在了二楼的一段门梁。黑衣人躲过一劫,回身一撇,方知刚才的“月光”,竟是一柄白闪闪的红缨鸳鸯钺。
此时又是一响。不看也知,正是那位手持铜锤的异人坠地时发出的响动。落地后的他双眼依旧空洞晦暗,铺满碎木飞尘的身体缓缓蜷缩,眨眼便弓成个虾球,着实怪谲。
不及细想,三楼那人已飞身取回钉在门梁的鸳鸯钺,脚尖戳地,只身飞来,直奔黑衣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