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剑不是什么神使,它是魔剑,是属于妖魔的武器。”傅卜站在沙尘滚滚的战场中,面带不安的看着凌一绝,这支队伍中,几乎全军覆没,唯独傅卜和凌一绝自己,站在雷剑前,怔怔望着剑身散发淡黄色的光。
“即便如此,我还想活着。”凌一绝坚定地把地上的剑拾起,“噌”地一声拔出剑鞘中的利刃,微弱的麻痹感瞬间遍布全身。耳边似有电流的滋滋声。
这次进攻本来是以胜利告终,但妖魔的伏兵突然出现,把后方的士兵杀得片甲不留,如果想要突围,必定九死一生。傅卜已经束手无策,唯独雷剑,是两人唯一的出路。一身黑袍的傅卜定定站着,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他神色古怪,把一切看在眼里,不发一语。
大海碧波荡漾,数年光阴眨眼飞逝。
海风吹着小船向着S城的方向荡漾,凌一绝靠坐在小船的一侧,回忆不时闪过眼前,苍老的脸偶尔抽搐一下,似乎被过去刺痛一般。这一次去S城,大概是最后一次了,这次以后,自己就安心留在雨地岛隐居,决不再过问世事。
老者叹息一声,海风拂起白净的衣袖,飘摇而动,他看着无垠的大海,淡淡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
放置在船头,用淡绿色布包裹的行李突然左右摇晃起来,俄顷,一颗脑袋冒了出来。
“师傅。”
“我从出发到现在差不多有一天了吧,呆在里面挺闷的,出来这里和为师坐着吧。”
吴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扭动着身子从行李中爬出,挠着脑袋讪讪地紧挨着凌一绝盘腿而坐。他看了看师傅,后者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海平面,似乎没什么心思搭理自己。回S城后立马和师傅断绝联系的想法像蔫了的黄瓜,越来越无力。
吴奎张口刚想说什么,凌一绝抬手制止了。
“吴奎,你知道师傅为什么最近都没怎么去S城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吴奎难以回答,自己怎么会知道呢,就连你为什么要去S城都不知道。但看气氛,吴奎的第六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恍然大悟般的抬起头。
“师傅您是害怕了吧。”
“啪。”吴奎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突然多了一个鲜红的掌印,面颊火辣辣地痛。
“胡说什么,师傅我十九岁就开始行雷耍电,仗着一把雷剑在战场大杀四方,何曾有过半分畏惧?”凌一绝双目怒睁,恶狠狠地盯着吴奎,唾沫往吴奎脸上喷。后者抹了一把脸,屁股往后挪了半分,好让唾沫的喷射距离够不着。
“干嘛?听不惯师傅的教训?用不了多久你就没机会听了!”凌一绝火气顿时消了下去,他又叹了一口气,头顶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脸上纵横的皱纹不知何时也更加深刻。
“师傅,对不起。”吴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用道歉,但你答应为师,到了S城后,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控制好自己。师傅知道你爱钻牛角尖,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凌一绝还想说什么,但他突然住了口,直直望着远处。
吴奎循着师傅的目光看去,S城的轮廓已经浮现出来,再过不久就能上岸。
S城码头人山人海,熙攘非凡,好不热闹。但凌一绝只是静静拉着吴奎的手,在人群中左右穿行,而吴奎身后的行李异常醒目,他的身体还没长大,离远了看,就像是行李在自己走动。但回到S城的他却感到亲切,自己离开故乡已经多少年了,在深山野岭生活久了,就连人潮的燥热都令人感到舒心。
“哐当!”凌一绝走得太过着急,一不留神把一个手上提着剑的男人撞倒在地,铁铸而成的剑顿时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震鸣。吴奎不经意地看见地上的剑柄处,刻着一个异常显眼的“讨”字。“原来是师傅的同僚。”吴奎心想,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推翻。
只见被撞倒在地的男子先是破口大骂,继而狠狠地盯着凌一绝的脸,后者只是站在原地,俯视着地上坐着的男子,既不伸手去扶也不开口还击。男子一把抓起地上的剑,“唰”地一声站起身,用另一只手抓起凌一绝洁白的衣领。
“喂,道歉!”男子朝着凌一绝的脸高声喝道,眉头之间架满愤怒。吴奎躲在师傅身后,担心地看着此刻表情平静的凌一绝。不料凌一绝还是不言不语,只见他伸出手,死死地握住了男子拽着衣领的手腕。
“放手。”凌一绝声音中带着瘆人的杀意,指尖不时发出“咔咔”的响声。男子的表情先是惊讶,继而痛苦,最后完全扭曲,他哀嚎着松开了凌一绝的衣领,后者也松开了手。
周围的人群开始驻足围观这场闹剧,其中不知是谁大惊小怪地指着男子的手腕处惊呼:“怪物!”吴奎循声而望,眼前的情况令到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男子手腕处一片焦黑,和周围古铜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是凌一绝下的毒手。吴奎内心剧烈的颤动着,他并不是感叹师傅的武力高强,而是从未想到,对于这么一个素味平生的人,一直以来宽容待人的师傅会做到这种程度。
“走。”凌一绝撇下地上嚎叫的男子,野蛮地拉起吴奎朝一旁走去,人群自觉地往两边站开,让出一条小路。吴奎踉跄着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他想到了雨地岛上的大山。吴奎想象着山脉的全部重量压在身上会是什么滋味。
凌一绝拉着自己左拐右拐,吴奎不时想甩开那只苍劲有力的手,无奈凌一绝的五指死死扣住了吴奎的手臂。他们时而穿过人潮涌动的大街,时而挤进狭窄的小巷,不知走了多久,吴奎感到双脚有些麻木,他抬头看了一眼师傅的后脑勺,黑白相交的发丝依旧显眼。
“师傅,我累了。”
“嘘。”凌一绝迅速地拐入一个角落,死死按住吴奎的嘴。
“那小子好像在街上被人弄了一顿。”
“可不是,手都折断了。”
有什么人在闲聊着走近,被捂住嘴的吴奎也跟着紧张起来。街上,折断了手,这几个字眼在吴奎脑海中晃荡。这说的该不会就是刚才那个男人吧,吴奎心想。抬起头看了一眼凌一绝,后者神情肃穆,眼中带着杀意。
“嗯?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走来的其中一个人停下了脚步,凌一绝无声无息地从身后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长不过一拃,但若对着要害刺下,夺人性命不过眨眼之间。来人越来越近,吴奎看见两人腰间同样别着长剑,剑柄同样刻着“讨”字。
“啪。”吴奎一把夺去师傅手中的匕首,手腕翻转,锋利的刀刃横在脖子前。
“我不想再回去了!要是再让我练武我就把自己废了!”吴奎声嘶力竭地喊道,眼眶瞬间填满了泪水。凌一绝先是一怔,继而马上反应过来,他声音中带着不可掩饰的颤抖:“傻孩子,你要不练就不练了,快把刀放下,危险啊!”说着斜睨了一眼两个走来的人。
看见死角处突然蹦出两个活人,两名讨伐军士卒紧张地把手按在剑柄处,待看见吴奎哭笑不得的举动,纷纷放松下来。
“喂,你老子也是为了你好,练不成武,可就活不出个样子咯。”其中一人挑着眉毛,戏谑道。
“对对,你瞧今天街上我们的兄弟也被折断了手,怕就是妖魔所为,学好了剑,才能保护自己诶。”另一人大声地附和着。凌一绝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脸上的表情逐渐惊恐。他看了一眼两人,一身讨伐军士卒的盔甲披在身上,其中一个身材中等,另一个身材高大,双眼放着精光。“学好了剑,才能保护自己。”正是那个双眼放光的人所说。
吴奎见问题不大,便松开了手,“哐当一声”锋利的匕首摔在地上。
“你的徒弟也是很有天赋的人,耐心一些,将来必定成为一方剑侠。”说完,身材高大的士卒拍了拍身材中等士卒的肩膀,转身离去,直至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凌一绝才俯身拾起地上的匕首,重新插在腰间的隐秘处。
“师傅,还要走多远?”吴奎确实累了,也不想再走了,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原本为人和善的师傅今天突然变得残暴,这让自己感到不安。
“啊,这个,明天再说吧,你累了,这里人不多,就近生个火凑合着过一晚吧。”凌一绝脸色缓和,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吴奎自幼出生在S城的北边,离开S城半年了,妖魔的地域又往南边推进了一些。但还不到自己过去曾经居住的地方。这是吴奎感到心安的地方。因为地处人类和妖魔的边界,因此在吴奎和凌一绝扎营的地方,除了做着违法生意的商人,几乎看不到其他任何活物的身影。
“吴奎,你知道烟吗?”
“不知道。”
“烟是妖魔的一种消遣产物,用火点燃后可以吸入体内,随之能够产生腾云驾雾的错觉。最近烟在人类的黑市开始流行,究其原因,还是妖魔有意让自己的东西流入人类生活中的缘故。”
吴奎似懂非懂,他感到眼皮有些沉重。身前的篝火剧烈燃烧着,驱散了夜晚的寒冷。他吸了吸鼻子道:“师傅,明天我能看见爸妈吗?”
“能,不过在这以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你能不能用雷剑杀死我?”
晨光微熹,吴奎站在大鑫山脚处,手中握着雷剑高举于头顶。脱去“无寸”白布的雷剑在初露的阳光下灼灼生辉。
“噌。”雷剑出鞘,剑刃闪烁着寒光,在凛风中震颤。吴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上面刻着一道一拃长的伤疤,刚醒来时四周还浮着绿色,现在已经完全不见,再过不久恐怕连伤疤本身都会忘掉。
“在南边,小子。”说话的是一张残碎的脸,五官的痕迹在脸上隐约可见,唯独一条裂缝挂在像是嘴巴的位置。
“你说你是铁匠?”
“对,默默无闻的小铁匠。”残碎铁匠嘿嘿地笑着,扯了一把身上黑色的围裙道:“青碧线,是你自己的本事,但把雷剑的封印解开,是我的功劳,我不求什么,你把该做的做了,给我弄一条好点的围裙,足矣。”吴奎这才注意到铁匠奇异的服装,下半身是条黑色的长裤,脚上是黑色的靴子,上半身除了一条黑色的围裙什么也没有,壮硕的肌肉清晰可见。
“砰。”吴奎凌空挥砍,一声轻响擦过耳际,倏忽间似有电光闪烁,剑尖凭空划过地面,不知何时横出一道细长的黑痕。
残碎铁匠双手置于膝盖前,脸上裂缝张开。
雷剑归鞘,吴奎把剑系在背上,淡淡道:“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