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南边好像闪过不得了的东西。”
“住口,别想干扰我!”脸庞瘦削,眼角带些许皱纹,看容貌不过四十多的男子顶着一头短发,声色俱厉地喝道。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此刻正神色专注地盯着面前石刻的棋盘。
端坐在男子对面的,正是左益阳的抚养人—南伯。相比之下,南伯面容苍老许多,岁月在脸上刻满皱褶,眼睛几乎也看不见,除了一条细小的缝隙中闪烁着光。
“木铮,你下棋输了,我也是能够理解的,毕竟你技术也就这个水平。”
名为木铮的男子身穿一身淡绿色的破衣,他大手一挥,抬起头恶狠狠道:“闭嘴,你这老不死的!”
南伯趁此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棋盘上的一颗白子抽掉。
“你干嘛了?”
“有只苍蝇。”
木铮撇撇嘴,抬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哗啦”地扫开。“不下了,净耍赖,今天算你输了。”
“下不赢了就扫棋,还想着算我头上,再来一局?”
木铮刚想开口,远处突然传来剧烈的轰鸣,轰鸣之强,就连相隔百里的两人都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两人会意的对视一眼。
“看来你说的不假,凌一绝的雷剑确实传了下来。”木铮声音低沉,他不再理会远处的震鸣,低着头看着脚下。
“所以,你决定要搭把手了?”南伯眯着眼,像是要把眼前的男人看穿。
“雷剑只是一个工具,他的力量没有人能够完全掌控,即使是妖魔大帝也不行。普通以为只要不断地修炼,自己就能够掌握雷剑,成为天下一绝,斩尽世间妖魔。”木铮抬起头,看着南伯苍老的脸。“普通的练武之人,如果能够明白自身的极限,让雷剑的力量发挥得恰到好处,虽算不上天下无敌,但也绝非泛泛之辈。”
木铮顿了顿,伸手弹开爬在肩膀上的一只小虫,伸出三个手指道:“三分,如果能够让雷剑的力量留下三分,即使是普通人,也能和玄古级妖魔匹敌。”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小子给灭了,人类可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木铮放声大笑:“与我何干?”
百里之外,一身黑袍的傅卜怔怔立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剑客。刚才正和左益阳斗阵正酣,阵外闪过一道闪电,连人带阵给掀飞,左益阳自不必说,暴起的雷鸣让他措手不及,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身重重落在地上。傅卜的风刃也因此打偏,呼啸着切向远空。
“李淮在哪?”剑客眉间带着怒意,左手握剑,右手掌心轻触剑柄,重心朝外,傅卜一看就明白,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刚才那道骇人的闪电会再次从他手中飞出。
“我只是大牢的守门人。”傅卜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李淮在哪,我并不知道。”说着,他瞥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左益阳,阵术展开后多次施展超越自身实力的阵术,此刻精神力早已耗尽,仅仅昏倒在地没有神志崩溃,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丝毫不害怕地上的人会蹦出什么话来,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吴奎。
剑客看了一眼左益阳狼狈地躺倒在地,耳旁忽而掠过一阵疾风,傅卜一惊,立马抬手展开三层阵法保护自身,“砰砰砰”,阵法形成的光罩如同脆弱的空木,雷剑尚未完全出鞘便一一破碎开去。反应过来时,锋利的剑刃已经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最后一遍,李淮,在哪?”吴奎声音低沉,即使不扭过头去,瘆人的杀气也足以压迫得自己喘不过气。
傅卜说出了李淮的位置。
“很好。”吴奎的剑却并没有放下。“下一个问题,左益阳怎么才能醒来?”
“不知道。”傅卜想都没有想。脖子上的剑刃立马往下深入几分,殷红的血液顺着剑上的血槽顺流而下。傅卜没有说谎,左益阳精神力消耗过度,此刻躺在地上,又被强烈的力量震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更何况醒来?
“太奇怪了,雷剑应该是被封印了才是,怎么现在突然就架在自己脖子上?”傅卜内心嘀咕道,身后的人呼吸无来由地开始急促起来,听着那紊乱的呼吸声,傅卜露出会心的笑意。
“我说,我说,左益阳中了我的碎心阵,只要我解开阵法,他就能够醒来。”傅卜故作声音颤抖,脖子上的剑稍微松了一些,剑刃在微微颤抖着。傅卜内心更加确信自己的推论是正确的。
吴奎能够一举破开两层阵术展开并且可以驱动强大的雷鸣,不是因为他是绝世高手,而是雷剑的封印刚刚解开,力量还未达到盈满,加上左益阳之前应该是取走了其中一部分力量,所以此时应该维持在三成的水平。
雷三分,破万军。
这么说,这个人实力其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傅卜心想,雷剑力量的恢复极为迅速,只要不再保持于三分力量的水平,眼前这个人只是个不起眼的虾兵蟹将。
“走,让左益阳醒过来。”吴奎冷冷道,把架在脖子上的剑抽下来,顶在傅卜后背。后者举着手,一点点朝着昏倒在地的左益阳靠近。
一步、两步,傅卜故意放慢速度,只求时间能过得再快一点。“这傻小子真是不谙世事。”傅卜内心窃喜道。左益阳已近脚下,他俯下身子,伸出手搭在地上的人身上。就在手碰到身体的一瞬间,傅卜内心的窃喜变为了狂喜。
阵术师的阵术并不是完全脱离于身体之外,它和人体是依依相连,而同为阵术师的傅卜,在碰到左益阳的一瞬间就感觉到,刚才左益阳的阵术展开并没有被完全祛除。此刻左益阳昏迷,精神防线完全为零,只要自己顺着左益阳的精神力顺势而为,进行二次阵术展开,眼前这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恐怕就魂归西天了。
傅卜对自己的想法很是自信,确实,借着他人残留的阵术展开进行二次展开,其阵术展开因为相性问题虽然不能够持久,但其阵术展开的爆发力远大于一个人的阵术展开。但傅卜还没开始动手,只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感,眼前一黑,瞬间倒下。
吴奎冷冷地看着傅卜倒下,剑上的闪电戛然而止。他早就感觉到傅卜不太对劲,这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直接跳过思考得出的结论。从自己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原本因为雷剑的暴走而造成的内心狂躁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澈的感觉,随着那股清澈的力量在体内荡漾,不论是五感还是思考能力都得到了质一般的提升。
“可惜持续不久。”吴奎自言自语。他能感觉到雷剑的力量在逐渐盈满,如果力量再网上涨几分,恐怕就会脱离自己的控制。别说救人,就连自己恐怕也要搭进去。
从外面到讨伐军监狱这里有一个人工湖,吴奎没有乘船,而是踏雷破空而行。以前只听闻对元素的力量把控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之时,将力量凝聚为有形易如反掌。可见不是盈满状态的雷剑对人的辅助是多么强大。
人工湖边上靠着另一条小舟,吴奎将系在小舟上的粗麻绳砍掉一段,把傅卜绑在了一颗大树树干上,又傅卜身上的衣服撤下一块,塞入傅卜口中,最后把左益阳背到树的另一边。
吴奎满意地看着,心知事不宜迟,只听“砰”地一声,踏雷而来的剑客再次踏雷离开,朝着傅卜口中的位置直行而去。
吴奎前去的方向,是三号街区的北边,而李淮此刻躺在的地方,却是南边。
文质彬彬的青年人蹲在树丛中,安静地等待着,他早已和傅卜商量好,如果有任何出手营救的人,如果没办法应付,就引诱来到三号街区的北边。太阳升起不久,阳光强烈,细碎的光影落在他身上。
“砰。”一声轻响,吴奎凭空落在青年人黎巅眼前。两人安静地对视了一秒,只见寒光一闪,“哐!”兵刃间火花四溅,就在刚才的一瞬间,黎巅身形一动,抽出脚下放置已久的剑,正准备将眼前空降而落的人脑袋砍下来,不料吴奎反应迅速,雷剑立马横在眼前挡下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剑术式,离。”黎巅口中喃喃道,手中的钢剑绽出一阵白光,和青年人兵刃相接的吴奎立马感觉到一阵眩晕。
剑术式,离,并不是黎巅的招式,而是他手中握着的剑本身的招式。这把剑也不是普通的剑,而是由残碎铁匠打造的剑。无名无姓,唯独能够凭空发动吸收对方力量的“术式”。
吴奎感觉不对,立马后来半分,手腕微震,弹开黎巅的剑刃。“唰唰唰。”弹开剑刃后的吴奎以迅雷之势后撤三步,雷剑也顺势收入剑鞘。
黎巅虽然看似文质彬彬,但若以妖魔等级来论,至少到大帝三等级别。即使是和斗笠人相比,也完全不会落于劣势。但刚才吴奎轻轻的一个弹刀,却让黎巅脸上少了一丝自信,多了几分骇然。
都说高手间的对决只在一瞬,如果不是自己的剑让对方起了疑心,凭借刚才的弹刀,眼前这个人完全可以把自己的脑袋削下来。黎巅内心倒吸一口凉气,他开始认真地观察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剑客。
“雷剑,但没有暴走。”黎巅内心嘀咕着,和收集到的情报不一样。据说握着雷剑的人根本不能够控制雷电,但眼前的人不仅把雷的力量控制得滴水不漏,而且丝毫没有暴走的迹象。剑术也是绝对的高手。
吴奎警惕地看着眼前握着剑的青年人,外貌文质彬彬,但手中的剑却丝毫不留余地。要是没有雷剑的加持,恐怕自己的剑术在这个人面前只是花招。在拉开距离后,刚才的眩晕感瞬间消失,看来是那把剑有问题。
吴奎深吸一口气。
眼前的景物突然静止,莫名的光突然点出一条小路,几乎没有思考,脚下一点,身体便如离弦之箭飞出。只觉得身体像是没有了重量,手举剑落毫不费力,甚至原本和身体相互排斥的雷剑也变得顺从,眨眼间便近身至青年人身前,左手拇指上推,右手牵起鞘中的雷剑,只闻“轰”的一声巨响,所有的景物又开始飞速运动起来,青年人瞬间被弹飞至空中,狠狠撞在树干上。
“噗”黎巅扑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脸上表情惊恐。他狠狠抬头看着眼前剑术高超的吴奎,口中不断地自言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黎巅长久以来以剑术而纵横魔域。虽然身居讨伐军元老会的位置,几乎未曾有过出手的机会。但若出手,即使是如凌一绝那样的绝顶剑客,自己好歹也能打个不相上下。
而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颠覆了黎巅的认知。
吴奎再次收剑入鞘,刚才那一招,正是雷剑特有的招式“惊雷拔刀式”。是凭借着雷剑特有的力量才能以迅猛之力拔剑出鞘的强劲起手剑术,也是凌一绝苦心孤诣教导吴奎练成的第一招。
但惊雷拔刀式唯一的死穴,便是要求剑主能够完全把控雷剑的力量。否则,那不过是花架子的招数。吴奎一直受制于力量盈满的雷剑,根本没有机会,而现在,情况完全反转了。
“四分力。”吴奎脑海中闪过一个奇异的声音,还没来得及细想,强烈的麻痹感伴随着疼痛爬满全身。双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黎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内心先是疑惑,而后恍然大悟。“原来是雷三分,怪不得。”他自言自语着,染血的嘴角挂起一丝微笑。
“不过如此。”文质彬彬的青年人摇晃着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剑术式,离。”黎巅手中的剑再次泛起了白光,这次光芒更盛,远在数十步以外也会感到刺眼。“咻”的一声,手握泛光白刃的青年人化作一道黑影,朝着跪倒在地的吴奎猛刺而去。
吸取力量的剑术加上黎巅十成力道的强烈一刺,这样的组合即使是铜墙铁壁也会碎裂得一塌糊涂,力量的吸取,将削弱人的力道,而黎巅的全力剑刺,本就无懈可击,即使放在S城中,能正面挡下的人也寥寥无几。
“呼呼!”吴奎惊恐地抬起脸,锋利的剑刃已经逼至身前,没来得及细想,雷剑已挡在身前。
“铛!”清脆的鸣响震彻树林,飞鸟惊起而去。
雷剑挡在吴奎眉心前不过一个手指的距离,黎巅的剑抵在雷剑上,无法再往前半分。
“轰!”一直安静的雷剑突然绽放出强烈的雷光,在这瞬间,吴奎几乎失去意识。雷剑的力量再次接近盈满,雷三分大限将至!
黎巅看到了胜机,剑锋偏转,后撤半步,耳旁惊起一阵呼啸,泛着白光的剑破风而去,这次的目标,不再是吴奎,而是吴奎手中的雷剑。
雷剑的盈满是吸收天地之间游走的雷鸣之力来实现的,而黎巅手中由残碎铁匠打造的自带“剑术式”的剑,则是能够强制剥离持剑人的力量和精神力,同时为己所用。而雷剑早就和吴奎联结为一体,这么一来,盈满的雷电被剥离开去,又和雷剑自身的力量相互碰撞,就好比天下最锋利的矛对上天下最结实的盾。
就在黎巅手中的剑再次砍在雷剑上的一瞬间,金属之间的剧烈震鸣再次响起,两人以剑相接,定立于原地,不过一呼一吸之间,原本盘绕在雷剑上的电光突然消失,“咔擦”一声轻响,吴奎手中的雷剑中间绽开一条裂缝。
雷剑一分为二,上半部分像蔫了的黄瓜,直直倒在了地上,扬起一小阵尘土。
灭魔之剑,就在这一瞬,消失于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