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卜摇晃着脑袋醒来,眼前赫然立着一道人影,大脑还一片昏沉,只能怔怔看着站在面前的人在抽着烟。
“妖魔?来救人了?”傅卜心想,身子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绑在了大树上。“救人怎么会把我绑起来?”傅卜自言自语道,话音刚落,马上干呕一声,嘴里有奇怪的触感。
“周刀要怎么才能出来?”眼前的人也不废话,不知从哪拿起一把沾满泥土的刀,用刀面拍着自己的脸。
回忆如奔涌的海潮,傅卜打了个激灵,但故作冷静:“我只做该做的事情,周刀在哪,问周刀去。”
“噗”左益阳眼中杀意一闪,刀锋瞬间切开傅卜的大腿,口子不大不小,鲜血汩汩涌出。傅卜用了挣扎了两下,身体拼命扭动,表情痛苦。
“周刀,怎样出来?”左益阳低声冷冷道,字里行间带着彻骨的杀意。
“那个人可是讨伐军的人,讨伐军的追杀令,还在有效期内。”傅卜胸口起伏,呼吸不稳,腿上的疼痛渐渐退去,他才缓缓开口道。看着左益阳手上的刀,内心无比懊悔自己一个阵术师为什么要带刀来杀人。
左益阳没有理会傅卜奇怪的眼神,他又怎会不知道,讨伐军对李淮和自己的追杀令。这追杀令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一不留神就会落下。左有妖魔阻击,右有讨伐军追杀,可谓腹背受敌。
“与你无关。”左益阳把刀横在傅卜的脖子上,后者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怎么总是会被架着脖子。但这都没有关系,这个时候,幻魔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异常,救兵很快就会过来,监狱周围巡逻的士卒都不见踪影,就足以说明这个事实。
为了不打草惊蛇,故意让周围的士卒撤走,继而来个瓮中捉鳖。傅卜内心狂喜,但表情异常平静,淡淡道:“你把我送到监狱那边,我能用幻术让士卒自动自觉放人。”
“凭什么相信你?”左益阳眼中异常警惕,直直盯着傅卜。
“凭我的命。”
听见傅卜的话,左益阳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身形一震。
湖边荡起了半片微风,小舟轻轻撞击着岸边。
。。。。。。
“滚开!这地方已经已经容不下我了!”
风雨飘摇,头顶闷雷阵阵,方圆十里狂风猎猎。李淮手中紧握着剑,冷冷指向周刀眉心,后者的刀也正对着李淮的心脏,两人中只要谁先出手,对方必将暴毙。
“离开了讨伐军,你就会多无数个敌人。”周刀脸上的疤一抽一动,雨水打在他眉间。
左益阳站在远处,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一天前,自己和李淮还是讨伐军的一等战将。统帅兵马千万,现在,他们是叛徒。
李淮以起喜好武斗闻名于讨伐军内外,出兵讨伐妖魔的前一晚,另一支队伍的二等战将无故过来挑衅。本来李淮以明日战斗为由拒绝,不料对方死缠烂打,更是四处谣传,李淮不过浪得虚名。
知道此事的李淮忍无可忍,趁着天色未亮,拉起挑衅自己的二等战将到野外对决。李淮剑术毋庸置疑,即使对上玄古妖魔也能打成平手,区区二等战将又何足挂齿。挑衅李淮的人输得一塌糊涂,也不知怎么回事,输掉后的他并没有乖乖认错,而是直接把剑对着自己的心脏猛刺而下。
李淮和二等战将的决斗,见证者包括了无数的士卒和左益阳自己。但败将输了后直接自尽,士卒们口径竟然莫名一致—李淮因为愤怒杀死了另一名将军。
左益阳是李淮队伍的参谋,即使不用思考也知道,这件事,活罪能免死罪难逃。
两人慌了神。
直到很久以后,左益阳才知道,出兵的前一天,幻魔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控制了讨伐军队伍中的一部分人,而那个被自尽的二等战将正在此列。利用自尽和士卒们凭空捏造的谣言,直接令到李淮不战而退,甚至成为讨伐军的敌人。简直是一石二鸟。
另一方面,周刀知道李淮动手杀人后,料到李淮必定会连夜出逃,于是急速赶来,堵住了正欲逃走的李淮和左益阳。
此刻,三人正站在风雨中,立身于魔域入口的十里之处,僵持不下。
“你只要再往后走一步,我们就是敌人,杀不死你,我不会回去。”周刀手中的冷刃微微颤抖,雨露打在其上,崩裂而开,水花飞溅。
周刀和李淮决斗少说也有二三十遍,败多胜少。但和以往不同的是,周刀此刻握着的刀上,刻着一条手指粗细的黑线,黑线在刀刃上下波折,自刀尖而起,刀柄处结束。这把刀不是其它,正是“影刃”。
影刃,刀如其名,起手似疾风,破势同崩山。虽算不得“神使”,但也绝不是普通的兵器可以媲美。
握着影刃的周刀,即使是李淮,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雨势倏忽变大,从魔域那边刮来了一阵腥风,密集的雨幕随风飘扬,十里内外只有“唰唰”的雨水落地而碎的杂音。
“我已经是个叛徒了。”李淮眉头微皱,声音平静,手中的剑却不曾颤抖半分。
“你不是。”
“凭什么?”
“凭我的命。”
“轰!”天空终于不再满足于倾盆大雨,此刻划出一道骇人的闪电横亘于天际,白光骤起,照亮大地苍生。
左益阳烟瘾犯了,他开始挠着自己的脖子。借着雷光一闪,他瞥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正朝着这边推进。他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倒吸一口凉气。
妖魔军少说也有成千上万人,这里是魔域到人类边界的必经之地,要是等到妖魔杀来,恐怕不用等讨伐军的追杀,先是被妖魔乱刀砍死。
“李淮,妖魔出兵了。”左益阳朝着僵持的两人喊道,雨水掩盖了他的声音。
“啪啪啪。”雨水落在李淮肩上,他右脚往后撤开了半步。
“铛!铛!铛!”
影刃和李淮的剑瞬间交碰,迸裂出耀眼的火花。不过眨眼的功夫,两人手中的兵器已连碰三遍,每一次的出刀和挡刀都蕴含着杀手一般纯粹的杀意。影刃名不虚传,挥砍起来犹如纸片一般轻薄,这才让接连三遍的攻击都让李淮只守不攻,处于劣势。
李淮手腕一偏,手里的剑像突然有了粘性一般,影刃紧贴在剑上,无法抽离出来的刀即使速度再快也没有施展的余地,任由自身被剑带着。
“噌噌!”李淮以臂带腕,手里的剑瞬间化作灵活的蟒蛇,在疾风暴雨中呼啸着游走盘旋,周刀的影刃失去了优势,这个出刀迅捷的刀客只能死死握着影刃,节节后退。刀和剑之间相互摩擦着,交织出刺耳的金属鸣响。
左益阳抹去了脸上的雨水,焦急地目测着远处妖魔大军来到这边的距离。又不时瞟了一眼激斗正酣的两人,用败武阵让周刀直接跪下?不,不行,败武阵消耗巨大,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料定是要不休不眠地奔走而逃。在这里施展败武,虽然能逃过周刀的追杀,但后面恐怕还有讨伐军和妖魔的两面追击。
“必须要保存体力。”左益阳自言自语,他又瞟了一眼李淮的方向,乍眼一看,李淮剑势诡异,以守为攻,似乎逆转了局势,占据上风,实际上这只是困兽之斗。先不说李淮不久前才和那个自杀的二等战将一决胜负,从昨天到现在根本就是彻夜未眠。再厉害的剑客,没有充足的体力和精力,恐怕也无法发挥出十成的功力。
李淮手中的剑速度有趋缓之势,周刀的实力虽比不上李淮,但作为一个高手还是有足够的资格,而高手区别于普通人,则在于眼光。
手握影刃的周刀被牵着鼻子走,内心顿时紧张起来,不料李淮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看准了时机的周刀毫不犹豫,立马抽身后退半步,手中刀刃一偏,腰身合一,硬生生地弹开李淮缠斗不止的剑。
李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刻着黑线的影刃立马呼啸着砍来,刀刃闪烁着骇人的光。
“战意具现!”李淮内心震惊道,来不及细想,双手握剑,硬是接下这凌厉的一击。
“砰!”耳旁掠过一阵轻响,手腕传来强烈的震荡,李淮身形一晃,喉咙一甜,嘴角流出一丝鲜红的液体。低头看去,身体的位置被周刀的挥砍给硬生生地移动了大约一个手指的距离。
换作平日,李淮根本不惧怕周刀的“战意具现”,但影刃出刀极快,就连发动战意具现的速度也快了好几倍。刚才那一击,李淮完全没有料到周刀已经凝聚了战意于刀刃上,无奈之下只能生生接下。
但战意具现之所以能被使刀剑的人所推崇,在于招式本身的威力。如果两人都以战意而斗,那么刀剑相碰,如同金属相交,反之,如果一人以战意而战,另一人仅凭白刃相接。先不论能不能够接下,光是战意具现带来的冲击,就相当于空手接下百斤巨石迎面砸来,其威力非常人所能抵御。
而李淮没有凝聚战意,以剑相铛,只是被震伤了内脏,吐了一丝血,却不见半分要倒下的迹象,这就足以让周刀内心翻腾不止。要知道,自己借着影刃的优势,刚才的一击几乎是全力,横亘在自己和李淮之间差距,周刀第一次看得那么清楚。
李淮抹了一把嘴角,呼吸急促。他知道,如果再这么下去,别说明天,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里。刚才蛮横地接下的那一击,表面上看似乎不动声色,只是震伤了内脏。实际上自己的手腕已经伤到了经脉,即使以全力而战,也可能无法全身而退了。
左益阳把一切看在眼里,他内心明白,李淮现在的力量,连平时的四成可能都发挥不出。
僵持之际,一道黑影自远处破雨而来,直直飞向僵持的两人,周刀眼疾手快,起刀挡下。
“铛!”的一声鸣响,一支飞箭扑倒在地上,溅起了水花。
“箭?”三人异口同声,纷纷抬头朝四周看去。三人倒吸一口凉气,内心狂跳不止。那箭,不是它人,正是出自妖魔之手,左益阳此时才发现,远处的一片黑影只是障眼法,实际上妖魔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包围了这里!
“三人齐聚一堂,也好,省得我好找。”妖魔军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不可辩驳的威严,俄顷,声音再次响起。
“杀。”
话音刚落,刹那间,腥风血雨,天地失色,如四面楚歌,绝唱不已。左益阳最后记得的,是李淮一把奔向自己,在刀光剑影中穿行游走。
缓过神来时,李淮和自己已经奔逃在荒郊野外,四周一片寂静,李淮身中数十刀,直直躺在地上,命悬一线,如若不是“自闭生息”,早就失血过多而死。左益阳想要近前察看李虎伤势,不料一阵强烈的刺痛自全身袭来,刹那间呼吸急促,卧倒在地,难以动弹。
似乎在逃离之前,听到了一声惨烈的呼号。左益阳躺在泥土地上,嗅着被雨露雨露的味道,开始拼命思考着发生的一切。
风起,李淮咳嗽了一声,左益阳惊恐看去。
“益阳,周死了,我们,一定要把他埋好。”话音刚落,李淮便又昏睡过去。
那一声哀嚎,正是周刀死战中,脸面被生生削去一块肉的疼痛。那一道疤痕,不是因为周刀的疏忽,而是给李淮铛刀,而留下的。
时光流逝,眨眼十年而过。
左益阳站在昏暗的牢房中,借着微弱的光,看着已经在地上失去了呼吸的周刀。周刀脸色安详,后脑勺沾满了暗红的血液,
“想不开的,自己敲破了脑袋。”傅卜朝周刀的左手扬起下巴,那里正握着一块碎裂开的砖块,砖块上,是早已凝固干涸的血渍。
“人既然死了,那我就要带走他的尸首。”左益阳手指关节泛白,扯了一把手中的绳子,绳子另一端是被捆住了的傅卜,后者突然放声大笑。“可笑,你既然来了这里,我会就这么放你回去?”
“嘶啦”,束缚在傅卜身上的粗绳顿时断成两截,他晃了晃手中的小刀。原来如此,这家伙在身上还藏着另一把小刀,在过来的途中一直在割碎着身上的麻绳。左益阳看着断开的绳子掉落在地,不动声色也放开了手中麻绳的另一端。
“来人,杀了这个逆贼!”傅卜往后退了数步,监狱里顿时脚步凌乱,刹那间数十人便把左益阳包围。
“傅将军,把我关起来,控制我的精神,不是更好?”左益阳低着脸,看着脚边的周刀。
“半人半妖魔的混血怪物,留你何用?”傅卜冷笑,大手一挥,被幻魔控制的守卫手持各色兵器高呼着杀向左益阳。
“最后你还是没能活下来。”左益阳缓缓道,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像深穴中的厉兽。“我答应过李淮,死了,也要把你埋好。”
左益阳从身后抽出捡来的刀,刀刃处反射着青光。
只见青光一闪,左益阳胸前裂开一个大口,鲜血直流,浓烈的血腥味顿时充满整个空间。众守卫顿时愣在原地,因为那一刀,是左益阳砍向自己的一刀。而让守卫们止步不前的,是那滴落在地上,气味浓烈的血腥味。
妖魔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