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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迹之无界不灭

第一回 暗涌作兮泽宁禁,神迹见兮绝云天

前迹之无界不灭 何满子007 8100 2021-04-07 20:00:00

  人族覆灭前最后的辉煌时代,大钥七十年,崇吾城。

  “神圣而不可窥探的昆仑神,请收下鲜嫩的羔羊、腥寒的马血、和甘甜的处子。”

  “我们匍伏在您伟岸的足下,不敢祈求一瞥垂顾。然而如果您将破例地屈尊,或是已对欣赏人类的愚蠢产生了兴趣,请倾听您的大玥子民们最虔诚的心愿:大玥愿意奉上所有的明珠、琥珀、羽毛和兽角,尽管我们深知,这一切宝藏,都必然在您广袤而无所不见的眼里不值一提。”

  “将他们献给您,只是为了表达大玥子民对您毫无保留的敬爱和仰赖。我们祈求着您的怜悯,驱散笼罩在大玥王宫之上的不速之魔,让荻王子琥珀般的双眼重现光芒,让荻王子的生命如颖水般康泰绵长。”

  女祭司的祷歌唱了三遍,绝云顶上陷入了比天上乌云更苍白的沉寂。和鲜嫩的祭祀们一起躺在神坛中央的,才刚刚目睹了九个夏天的荻,依旧双目紧闭,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如一缕随时要被风吹散的游丝。

  点起了神坛周围的四百九十根蜡烛,女祭司又一番天颂之歌唱毕,七个童男依次熄灭了所有的火烛,一同返身跪在王驾之前。

  “尊贵的王和王后:我能说的一切祈祷都已说完,能贡献的一切祭祀都已奉上。接下来,只能等待昆仑神的答案。我们所有人都先行下山,昆仑神会展示他的仁慈和能量。”

  大玥的国王长叹一声,年轻的周后流着眼泪死活不肯走。三天之后起驾回崇吾,绝云顶还是一丝生息都无。玥王临走偷偷召来自己最亲近的右侍从闵黎,拿给他一条白绸,看得出是从内袖里扯出来的一片,里面写了字,又从外面粗糙地勉强缝起。玥王将白绸团好交给闵黎,简短地吩咐他,“吾弟鼓正戍不周山,你快马加鞭地去,务必将这白绸亲自交到他手里。”

  “亲自、私下里给他,他的副官、随从、妻子和丫鬟都不行,明白吗?”玥王不厌其烦地叮嘱,直到闵黎叩头领命,当夜就纵马下山往西去了。

  “新立储的事,暂且放一放再议吧。”及至返都,玥王于内阁中告诉自己的四位政官,“急也不在这一时,荻这个孩子自小俊逸英武,说不定昆仑神很快就会将他还给大玥。”

  四位政官之一的周彦当夜进宫,将这原话转告给自己的姐姐。当时的天色已经晚了,泽宁宫里的蜡烛只点了一半,彦站在地下不遗余力地回忆着大玥王的一切举动和细枝末节,周后侧着身子,软绵绵地倚在轻榻上听。她脸上的皮肤白而薄,脖子上早晨扑的香粉还没有洗去,底下隐隐透着血管的青色,眼睛一眨一眨地迷迷糊糊地听。

  及至听着弟弟说“大王不愿意现在就议储,是件好事,表示他并未看上樊”,王后忽地猛从榻上撑起身子来,劈头就问,“闵黎呢?这两日怎么没见他跟着大王左右?”

  彦答说,“闵黎似乎就没从昆仑山回来。去的时候是闵黎闵济护卫左右,回来的时候就闵济一个人。难道是大王特意把他留在昆仑山上,一旦王子醒来,好做接应?”

  王后冷笑一声,摇头几乎轻得看不出是在摇头,心里将玥王的打算已猜出了七八分。

  “夫人,我回来了——”正巧这时一个容长脸、脸上涂得青白的年轻女官快步走上门口的几级台阶,口里正说着话,直到走进来忽然看见王后有客人,连忙住了口。

  “没事,榆孟,你过来。”周后向她招招手,转而对自己的弟弟说,“这是我的榆孟,你应该见过一两次。”

  榆孟是周后的长侍女。她在周后身边的三个女官里年纪最长,秉性也最老练,所以最受器重。周彦模模糊糊地记得好像曾在泽宁宫里有过几次照面,当然话是从没说过。

  “你说吧,”周后拉过榆孟,叫她不用避开自己的弟弟。

  “炊班管事的霖娘今天我见了,她说自从荻王子出事,严华宫的饮食已翻了两番。樊公子宫里的赏钱也突然给得出奇的阔绰。我觉得夫人上次的猜测不假。”

  周后满意地微微抿嘴。“这就对了,”她的目光在榆孟和弟弟之间换来换去,“我们再帮他一把。”

  周彦心领神会地点头,榆孟又向周后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唔,”周后听了,身子倒回去重新卧向了轻榻。

  王的忧心日益忡忡,后的心思诡不可探。闵黎挥鞭奔马在途,鼓则在遥远的不周山堡一无所知。这几日,崇吾城内人人存了几分担忧善变,而日日从昆仑的书信,依旧如出一辙:荻王子四目安合,静待昆仑神力。

  “公子,周先生来了。”严华宫里的日头刚攀上屋檐,前头的使者进来传话。

  “请快进来吧,阿桃已经进去通报了。”

  周彦跨进大殿之内,又稍等了片刻,里头出来一个年纪尚小的丫头,怯生生地说,“公子请先生进内室说。”

  周彦是大玥王身旁最倚重的文官,严华宫不敢怠慢,各个极尽恭敬。只不过他来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是通报第三次了,周彦一面跟着那小丫头往里走,一面抬头看看严华宫顶上的柱子。

  “舅舅!”他走进来时,樊正面北而坐,看见他来连忙起身快步迎上来。他跟樊快有一年没见,今年算算应该已十五岁了,个头蹿得很猛,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

  “樊公子又长高了,”于是他说,“看这臂膀,骑射也练了吧?”

  樊听了一脸得意,连忙叫旁边人拿了弓弩,对着内室门口的木头柱子,嗖就是一箭,箭头扎在柱子上,稍稍向左偏了一点。

  四下里一片鼓掌叫好。周彦也大方拍手,说“樊公子的箭法愈发好了。今年有十五岁了吧?”

  “下个月就十六岁了。”旁边的一个小官替樊回答。

  “十六岁是好年纪了,”周彦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你母亲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许配给你父王,做他未来的王后了。”

  樊公子听了一愣,面色有些欣喜有些茫然,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舅舅。

  “诶呀,不过那都是些不相干的,提它作甚。不过今日到这儿来,倒令我想起一桩奇事。我膝下有一个小女儿,今年方十一岁,上日她母亲去书房看她,这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兄弟那里偷的一副弓箭,竟然自己偷偷对着书房里的柱子射箭玩呢。”

  樊这边还没反应过来,他身旁的年纪最大的赵公先上前一步,握住周彦的胳膊,彦下意识地往后稍撤一步。“周先生的千金果然智勇不凡,不是一般闺秀能比的,”赵公说着看一眼樊,接着声音放轻了几分,“先生若有此意成此良配,这是樊公子的福气。”

  樊这才脸上也浮上笑容、又仿佛有一点不好意思似的抿一抿嘴,念了一声“舅舅……”,走上去握了握周彦的手。

  周彦露出笑容。“我这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了,她母亲尤其当她是宝贝。不过再怎么宝贝的女儿,到了十四五岁,母亲也不能再留她了。这几年的光景,快得很呐。”

  当天彦前脚跨出严华宫,后脚樊喜不自胜,得意地在内室里招呼赵公和自己的老师们,又立马写信,当天送出宫去。“想不到他也有巴结我的一天,”他转头问赵公,“咱们是答应他,还是先当面灭一灭他的风头?”

  赵公慌忙答说,“周先生现在亲自来提这件事,是我们最最天大的好消息,答应是肯定要答应的。”说完略微一顿,仿佛思考半晌,接着又说,“不过以我之见,周先生释出一点好意,也未必不是试探,引着我们去巴结他,好探听我们到底有几分底气。”

  “嗯?”樊把这话听进了心里,挑一挑眉毛。

  “所以我们才得拿出十二分的底气,表示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平等结盟。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们若不先定好这个基调,以后往好了说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坏了说,便可至于有名无实,被他们玩弄于鼓掌之间脱不了身。”

  “我看现在是他们求您,”樊身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官儿斗胆低声说,“他们是想锁定一个未来王后的位子,看来您的位子……是八九不离十了。”

  樊面带喜色,瞥一眼说话的人,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说也奇怪,把荻王子送上昆仑山,回崇吾还没有几日,周家的人怎么这么快就赶着找到咱们这儿来了,按说他们寄希望于荻王子还能回来,那才是人之常情。”赵公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开口把自己的疑虑道出。

  “莫非是这些人已经得到了什么消息?要是隔壁的彻底不行了,他们再上门来,那时岂不是巴结得太明显了,让全天下人都看见了。”

  “听说大王带着大拨人马回宫,却单独留了一个闵黎没带走,专门留在昆仑山方便接应。最近两天听说闵黎有什么动静吗?我想大王和王后都不至于这么快放弃昆仑山。”

  赵公的疑虑颇有道理,樊歪着头,却没大听进去。“闵黎留在昆仑山又能怎么样,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周后那边都跑到咱们这儿来了,咱们若不正好趁着有他们的帮衬支持,放手一搏,就太傻了。”

  一直到了第七天入夜,泽宁宫的周后刚刚被女婢和奶妈们哄睡,迷迷糊糊在梦中忽然听得一阵嘈杂,急匆匆的脚步声,重重大门开启的吱呀,还有小宫女们压低的叽喳议论,登时从床上作起。

  进来的人,正是那日绝云顶的女祭司。她说,“荻王子……”

  原来这夜是七月朔旦,不见月影。谁知子时刚过,从东方划过一颗飞星,直奔苍穹之顶。飞星至天顶不仅不落,还竟光芒渐增,有如一轮满月高悬,而满月的四方正是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星。此番四星绕月,而使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交汇贯通,其瑰丽绝伦,几乎与天地人之初始无异。

  “此等异象,恐是万力之神给荻王子的上上吉兆。”女祭司走到周后的床边,一把拉开了垂地的窗帘。周后还仰头望着天空目瞪口呆,而远处漆黑的地平线上,正渐渐走来一个俊美而矫健的少年,身后随着一只毛色灰白、长手长脚的幼狼。他们背靠着死寂的暗夜,一点点地迫近了,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浅灰色眸子,带着通彻远方的宁谧微光。

  七月朔旦,原应是平淡无奇的月沉之夜。月亮看不见,星空便比以往更繁密得很。都说昆仑是伏帝亲自所选的居所,此时夜色却隐去了它本来的高贵风姿,而平添了几分肃杀萧索。昆仑山上三千尺的白玉田由天母亲选的六合族人守护,此时皆已沉沉睡去,五千尺的通灵门往上已无草木飞禽,到了七千尺的绝云顶,就连空气里的尘埃都稀绝无踪了。

  可这一夜到底注定了不是个平庸的初一。子时过了半刻,从东方忽然起了一颗飞星,从心宿窜出,一直朝着苍穹扶摇升起,其迅猛耀目,几胜明月。而就是这飞星闪耀的正当口,从绝云顶的阴面绕上来一只硕大的母狼,三两步就窜上了祭坛。

  祭祀的马血尚且鲜浓,处子和羔羊冰冻得肌肤通透,雪白如生。母狼似乎毫不顾忌祭坛上的整齐端庄,只顾踏着四只爪子横冲直撞,撕开一只幼嫩的肚皮,漫不经心地舔食了半只心肝,然后就在这狼藉的血肉中卧了下来,好像一只安睡着、等待天明的驯服的兽。

  而此时天空之上,东之苍龙、西之白虎、南之朱雀、北之玄武四宿,各吐出一颗珠丹,渐渐地向那满月一般的飞星聚拢了。不多时四星齐聚绕月,将金、木、水、火四方之气汇于中央之土,须知这五力初次合一,便由混沌之中分了天地;第二次五力合聚,则于天地中造了万物众生;第三次于众生中施以魂魄、第四次又于人的魂魄之中附以一颗人心。前四次的五力合一已经没有年代可考,而这第五次,也是近千年之中唯一的一次,将绝云顶上匍匐的一切轻轻地浮起了,每一根毛发、每一滴血液、每一度光和热与每一寸灵魂都裹在霎时的雾气之中。雾中东方汇一股曲直之气,西方从革之力,南方升腾炎上之神,北方润下之露,至阴至阳交纵弥合,收敛于中,旋为一柱通天之光,贯绝日月。

  只不过,这一次的五行交汇只维持了一眨眼的功夫,片刻之后四宿回位,飞星消陨,而昆仑山顶传出了一声贯彻云霄的长啸。这长啸的起点带着天地日月的肃穆,中间夹着一个君王的庄严和天真,收尾则纯粹是一只狼的果决。及至云雾散去,祭坛仍是祭坛,而坛上的母狼依旧卧着,唯有身旁多了一只刚刚诞下的、四寸大小而毛色青白的小狼崽。

  在狼崽的身后,大玥国聪慧俊美的储君、中土王冠唯一的继承人缓缓睁开的双眼。他慢慢撑起上身,稍微动了动脖子左右一顾,然后毫不费力地、稳稳站了起来。刚生下来的小狼如通神意,立刻小步窜到荻的身旁,用初生的柔软耳朵摩挲着他的右脚。这是他半月以来第一次睁开眼睛:四目相对,两双如出一辙的灰色眸子,雪白的面孔,和幼小而挺拔的身姿,荻看着面前的小狼,恍惚中就好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星绕月给了大玥第二次机会,而眼前的幼小狼崽给了大玥的王子第二次生命。狼崽降生的那一刻五行聚合为一,瞬间的力量浮起的不只是昆仑山的神坛,更是那一刻新生的灵魂。从此以后,他们已经被无所不在的命运捆绑成生命的共同体,中土世界最后的王子和绝云顶上七月出生的白狼,将终其一生共享同一个灵魂。

  “这事儿谁也不许说,”榆孟厉声说道,“从谁那里走漏一点风声,把你们全轰出去自谋生路。”

  众人于是都噤声。荻王子当夜回到泽宁宫来,直接被带进内室偷偷安顿下,除了周后和大丫头榆孟,只有几个洗澡更衣的奶妈知道。等他人都各自散了,榆孟自己出了宫门,径直往后头炊班去。她穿过初秋的清晨里跃跃欲试的野菊花蕾,跨过横在地上还没劈过的木柴,绕过粗使匠人的卧房,然后走到紧里面的一排北屋,轻敲了三声靠东的窗。

  霖娘当时正在煎茶,手忙脚乱地自己来开门。榆孟坐定了,笑说,“还是霖娘的差事是美差,好东西新进来的,全都要先往这里送,这几天看来灶上又添了新人手是不是?”

  “姑姑可太抬举我们啦。送给我们,还不是送给姑姑和周后的?我们不过是粗使的厨子。泽宁宫您们这些天吃得还可口?”

  “可口,”榆孟斜着眼看看炉上快要烧滚的茶,自己起身去端了,又从左面小柜里拿了两只青玉斗,摆在两人间的小桌上自己倒了茶。霖娘见状忙要伸手去接,榆孟却说,“不要紧,不给你添麻烦。”

  少顷两人都抿了一口茶,榆孟先说,“今年新下来的秋茶吗?吃着不错。”

  霖娘赶紧说,“我也觉得不错,已经包了几包,天亮了就叫人送去泽宁宫。”

  榆孟一笑。“严华宫也送了没有?”

  霖娘面上一愣。“严华宫的茶……还没有送。”她斟酌着自己的修辞,“近来樊公子那里没有来要茶。”

  “严华宫的饭食还是和以往一样送的?多了少了没有?”

  “樊公子年轻力壮,吃得多些。”

  “这么说,是胃口又比往日更大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霖娘赶紧扶着榆孟的膝盖摆手,“严华宫里的走动早就比以往多了——

  “吃饭多吃,你们这里多做给他就是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樊公子再多吃,总不会抢了别人碗里。”榆孟轻轻地接了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吐得缓慢而稳健,“可如果他要吃的是别人宫里的家雀儿,就未免得掂量掂量自己吃下了之后,是不是消受得了。”

  此话一出,霖娘当然听得明白。她虽然早已屡屡周旋于玥王周后和几位公子之中,未曾行差踏错,却依旧秉持着生性的谨慎,因而低下头摆弄着茶具,最后轻声在榆孟耳边悄说,“严华宫里……近来饭食没有多要,听说车马倒忙碌得很。有人见着当今王后的弟弟彦大人去过一趟,彦大人去的第二天,徐大人也来了。”

  霖娘说完稍一停顿,凑得更近了些,又问“听说今天晚上,泽宁宫里倒是出了一点动静?”她问完小心翼翼地看了榆孟一眼,对方稍微一点头,便再接着说,“荻王子出生时就天星高照,室有红光,将来肯定是福寿绵长万世的一位君王。”

  “再怎么样的好福气,也架不住小人在暗地里算计,”榆孟答,“成日不知道有多少乌蝇、蚂蚱、仓鼠、蛆虫背地里一刻不休地诋毁荻王子,哪个不是存着极坏的歪心思。他这一次病得这么离奇,咱们不用脑子,也知道周后心里的着急吧?”

  “这是……”

  “当然是周后的意思。你跟着这么多年,手下那些个小丫头小营役还是有数的,之前送去严华宫里那个叫筱小的丫头,到底靠不靠得住?周后器重你,你别辜负她一番心意。”

  桌上的两只青玉斗,一深一浅的茶水映着房顶横梁上陈旧的灰色,隔院的炊工来往喧哗,灶上的火苗啤哩啪啦燃得旺盛。话已说完,她们二人依旧对面坐着,俄而远处有钟声,已是卯时。

  鼓楼的钟声也传到东边的泽宁宫。“王子已经沐浴好了,正在更衣。”二丫头榆季踏着钟声走进泽宁宫的外殿,守在门口的宫女告诉她。

  “外面是谁来了?”里面高声传出一句清脆的男声。

  “是二丫头榆季来了,准备请您更衣去前头伯牙殿呢。”

  “榆季来了?让她进来。”

  榆季于是自己走进来,荻正背对着她,张开双臂等两个侍女替他擦干,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便挥了挥手,左右替他披上白纱衬衣,又去拿玄衣。荻转过身来,衬衣尚且敞着怀,榆季不好意思地半扭过脸去。

  荻装作没看见,只管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季姐姐你等我一阵,”转而又歪嘴一笑,“季姐姐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帮我穿衣嘛,其他这些人都总是笨手笨脚的。”

  榆季只好从奶妈手里接过赤黑的玄衣给他从后面套上,再转到前面将左右交领压好了,拍一拍两只袖子,然后拿过一条青黑镶玉的腰带围在腰间,背后打了一个简正端芳的如意结。一条缎制的宽厚革带,摸起来……很滑,榆季的手还迟疑着搭在腰带上没松开,腿边不知不觉地蹭过一团茸毛,直到她低下头定睛一看,才惊叫了一声,往后连退三步——“呀!有狼!”

  “缇昙第一次见你,都有好奇心的嘛。”荻转过身来,伸出右手松开拳头,引着毛色灰白的小狼乖乖扎进自己身边。他半蹲在缇昙身边,左手轻轻掐着它的脊背,然后扭过头来招呼榆季,“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看看它摸摸它。”

  榆季一时还是迈不动步,荻就走过去生生把她拖过来,一面走一面歪着头朝她一挑眉,“你将来是要跟着我的人,不先认认你的朋友怎么行。”

  榆季被荻王子的狼吓到,他却拉着她前来近距离接触他的狼。她只得怯怯地来,缇昙动也不动,一双圆滚滚的眼,一眨一眨地注视面前的女官。“你知道,我这回没死,才不是靠什么昆仑山、什么圣母天神,是它把我救回来的。”荻仍旧抚着狼崽的茸毛。

  “至高无上的昆仑山……我的小祖儿……这要是被人听到还了得,”她赶快捂他的嘴,荻不耐烦地一摆手,“神的居所怎么了,那护山的六合族的仙女,不是还得嫁给我?等我娶了她,再见识见识那昆仑山到底有什么神奇。”

  榆季语塞,正愣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空当,荻话锋一转,又凑过脸去捏了捏季儿的手,“季姐姐,等我与六合族的公主成了亲,我和母亲说说,让你来谨华宫服侍我们俩好不好?”

  她听了,委曲求全地抿了抿嘴唇,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殿下……”她以一丝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微弱声音喃喃地念着,脸上泛起一点莹莹的橘光。荻王子的头发是乌黑里闪着一点赤金的光泽,柔软蜷曲地伏在幼嫩的头皮上。榆季的目光有些涣散地在他身上移动,一切都一如往日,王子依旧是那个王子,未来的大玥依旧是他的国,而她依旧是匍匐于他的臣民。

  唯一的不同,是原本一双继承自他母亲的琥珀色眼睛,变成了一面纯净的灰色湖泊。静默的灰色如谜语,而谜底是瞳孔里的黑,他眯起眼睛正对着阳光,如同给时间铺了一条悠长的隧道,远方可达。

  “君王是大玥的国本,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储君是大玥兴盛世代相传的根基。而今荻王子长眠于昆仑山多日,恐怕是……凶多吉少,我等为人臣子,不得不替社稷思量啊!老臣思量再三,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恳请大王在立储之事上,切莫拖延。”

  “依徐大人这意思,是要在荻王子的昆仑之行未见分晓之时,就另立储君?倘若他日——”

  周彦在朝堂上接过徐大人的话,然而周大人一句话还未说完,玥王忽地“哧”一声笑打断了他,转而去问先开口的徐大人,“依徐大人的高见,是该立哪位王子为储呢?”

  徐大人大概是没想到玥王如此直接,自己反而先一愣,俄而讷讷开口说,“立储之事,最难在服众。服众之本,或在于嫡,或在于长。嫡子不至,则应立长,方能国祚绵长……”

  “父亲!”徐大人颤颤巍巍的声音还未完全散去,忽然一声清亮的叫喊,从外头传来。伯牙殿的众人纷纷都扭过头去,随着门口的朝阳,同时跨入伯牙殿的,竟是荻王子。

  满朝文武,顿时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呼。荻的声音朗朗,目光明彻,丝毫没有大病初愈后的样子。他一身紫中带金的长袍,袖口乌黑,发髻高绾,双手垂拱,英姿尽现。

  玥王从高高的宽椅上激动地向前欠身,伸出手来连忙招呼他,“荻,你走近点,让父亲好好看看。”

  “咦!有只狼!”荻走上殿来,绝云顶上的小狼尾随着他。大殿两侧的公卿的双眼,又瞬间从他们的王子转到了这只初生的白狼身上:它的眼睛转着机敏而狡黠的光,嘴巴微微张着,缓慢地随着步子摆动身子,偶尔露出一截鲜红的舌头。

  “缇昙是我的猎手和宠物。”荻大声回答那些细簌的议论和沉默的质疑,“是我想让它跟我来的。”

  “这是你给它取的名字?”

  “是的。”

  父亲坐在高榻上,不置可否地眯起眼睛向下望去。他从身后的侍童手里接过毛扇自己扇着,目光在儿子和儿子的白狼之间往复。“你大病初愈,身子是否已好全了?谨华宫里安顿好了没,有什么想要的么?”他问。

  “荻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有一件想知道的事。”

  玥王手里的扇子停摆在空中。片刻他徐徐垂下手,身子立直正坐在榻上,两只指头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向自己的儿子抬了抬眉毛,闪避地说,“你才刚回来,叫韦娘楚娘帮你沐浴吧。”

  荻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努力地收敛着眼里的雾气和水珠,如同用空气去安抚一面起皱的灰色湖泊,又像以一只手去覆遮整张空白无字的羊皮纸。他再拜、顿首、小步子退出去,正跨过大殿的内门,父亲的声音从头顶再次传来。

  这一次,他说,“儿子,欢迎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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