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凌飞——
岳凌飞携着茹青从乾坤掌中逃脱，刚喘息片刻，忽地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翻腾，一股热而腥膻的液体从脾胃冲上喉咙，当即一个跌趔，仿佛手脚都不再属于自己了似的。
很疼。酸酸麻麻的疼，从脾胃、胸口蔓延，一直烧到心上。“岳凌飞！”茹青惊叫一声，赶忙来扶时，他已双膝跪地，跌在一旁。
“怎么回事？”
他张开嘴巴想说话，却只有殷殷的血流出来。
茹青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嘴上的血，愈擦就愈多，直到岳凌飞自己躺在地上，反而向她摆摆手说，“我不难受，你去看看冷火兄弟他们去哪儿了。”
“没想到戾天竟这么毒，不但在青庐观中布下乾坤掌，在乾坤掌中还埋伏下剧毒，”茹青蹲坐在岳凌飞身旁，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膀，左右看看，四野一个人也没有，唯独竹林深处好像有马蹄声，连忙轻搂住岳凌飞，“有马蹄声，你再忍片刻，我带你去师父那儿，他能救你。”
可是马蹄声并没有向他们靠近。等了有小半个时辰，太阳已渐西斜，茹青只得把岳凌飞安顿在一片横七竖八的竹竿竹叶之间，挖了几棵三七的根，并上自己所带的一点丹药捣碎了，熬成药汤给岳凌飞灌进去。
岳凌飞喝了药，当即似乎胸中通畅些，只是药效只有片刻，五脏六腑中燃烧的疼，一碗药过之后依然如故。
“我歇一会儿，”岳凌飞说着，闭上眼睛，强撑起胳膊摆了摆手，“过一晚上兴许就好了。”
可他一摆手，茹青却抓住他的掌心，放在眼前看了又看。
“我怎么没想到！”她一拍脑袋，“刚刚青庐老妖的乾坤掌移天换地，他不能把你置于死地，却能将出口放在这片林子。我刚上来就觉得这里眼熟，一时竟没想起来，这里是织禁山。”
“织禁山是哪里？”
茹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指着他的掌心接着说道，“从你掌心上的黑斑来看，分明是褐尾蛇的毒斑。”
“什么褐尾蛇？”
“织禁山是褐尾蛇的天下。你看远处竹子上的斑斑污迹，都是褐尾蛇留下的毒斑。战界褐尾蛇与人族积怨上百年，所以他们所到之处皆留下蛇毒，只要有人与旁生道的生灵碰到，必定染毒。”
岳凌飞也吃力地瞧瞧自己的手掌，果然从掌心处漫上一股浓黑的褐色，顺着掌心的纹路往手腕、顺着小臂的内侧流向大臂。他的右手比左手严重，沿着上臂拉开衣襟一看，只见从右肩膀到胸口，已经隐隐见得一片青褐。
茹青这厢盯着岳凌飞中毒之躯，眼里浮上泪光点点。岳凌飞反倒要来安慰她说，“我从小跟着师父在鹿台山上，又慢又笨，不知道让山里的鸟兽蚊蝇咬过多少回了，这次也不见得是最严重。”
“一般山里的蚊蝇，哪能跟褐尾蛇比得了。”茹青依旧替他穿好衣裳，往往四周的地势，然后将岳凌飞拖到一处小土坡背面，地势低洼之处安顿好。
“你等我，我一天之内，保准回来。”
“你去哪儿？”岳凌飞明知故问，“你不会是要亲自去找那褐尾蛇吧？”
“我入地宫前，在织禁山里住了七十年。今日我虽未必认得伤你的这条蛇，却认识织禁山上的阿姊，总能和他们牵上些渊源。再说，我也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未必不会卖我这个人情。”
“你……肯定？”
“哪有百分百肯定的事，”茹青轻轻一笑，给岳凌飞架好木柴，“不过你放心，一条路走不通就换另一条，解药就包在我身上。”
事到如今，自己实在帮不上什么，岳凌飞虽然兀自懊恼，却也只好点点头。“万事小心，速去速回。”于是他最后叮嘱她，接着又转念露出一丝苦笑，“我死就死了，至少临死了有你作伴，老天也算待我不薄。”
“瞎说什么，你才不会死，”茹青鼻子一酸，安顿好他，走出好几步远，又回头给了他一个机灵又信心满满的微笑，然后飞快地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岳凌飞将头靠在土坡上，用左手去轻按右手的合谷穴，却只觉脉中突然一阵血涌，登时头晕眼花，金星四冒。他知道是自己的用力不对，连忙去找手腕掌侧的神门、太陵两穴，轻轻捻搓，额上的汗珠这才一涌而下。
他深深喘一口气，打了一个激灵，身子向下滑半截，想稍微闭闭眼。闭眼之前的最后一刻忽然看见视线的远处有一个高大的阴影，开始以为是木桩，可接下来那阴影却在移动，而且是向自己的方向而来。
岳凌飞连忙起身，虽然头仍晕涨不已，却不由警觉，作起身来。
那黑影比常人高大许多，走路时左右摇晃似有不稳，行动缓慢，步履沉重。岳凌飞盯着他走近，每走一步轮廓更清晰些，下意识地握住了怀里母亲留给他的两颗珠子。
他中了蛇毒，四肢无力，连一支树枝也举不起来，这时候只有冥冥中寄望于那两颗不知来由的白色珠子。对方摇摇晃晃越走越近，他几乎已经能听到土地里传来的脚步的震颤之声了——
“凌飞？”
黑影率先叫出了声，岳凌飞一听，竟然是冷火。他连忙撑起身子，想起身去迎，却只勉强歪歪地扶墙站着，只见出声的是冷火，而冷火肩上背着淳于，而淳于睁着双目，口中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唇色青白，两条胳膊垂在前方，摇摇晃晃像两缕随风的柳条。
“他受了奇怪的伤，半个时辰之前还能走路，结果我们走到半路上，手、腿便渐渐没力，接着就像现在这样了。”冷火将淳于放下来，拖到土坡背面的炉火前躺好，脱下自己的披肩给他盖上。
“你看看他的掌心，是否有褐色的斑，一直沿着手臂往上的？”
冷火翻起淳于的手腕，随即回头向岳凌飞说，“你怎么知道？”
“淳于兄弟和我是一样的伤。”岳凌飞抬起自己的右手给冷火看，“这是褐尾蛇的毒。”
冷火打量下四周。
“褐尾蛇的毒……是茹青看出来的。她去找阿姊了。”
“阿姊是谁？”
“她……”岳凌飞犹豫了。刚刚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阿姊两个字。“茹青似乎和褐尾蛇有些渊源，她救过褐尾蛇的命，她说能取得解药给我们。”
冷火倒似乎没注意他的失语。他往快要熄灭的火炉里添了几根柴，将手掌放在淳于额头上，先用半分真气去试一试，随后一股淡雾般的真气从手掌升起，注入淳于的额顶。
“真气对这毒没什么用，”淳于不耐烦地偏过头去，不肯接受冷火的真气，不过到底受伤太重，动弹不得，冷火就静静地，什么也不说，将三分真气输给淳于。
淳于昏昏睡去，冷火又如法炮制，把掌心对准岳凌飞的额头，轻轻试探片刻，却蓦然一震，弹开了手。
岳凌飞的手里还紧握着母亲给他的两颗灵珠，半夜里迷迷糊糊醒来，见淳于躺在一旁安然睡着，冷火不知去向，茹青又尚未回来，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他的手攥的时间长了，渗出点点的汗，可是母亲的两颗灵珠带着一层他的汗、隔着午夜昏暗的月色星光，竟然发出了纯白刺眼的光。
以前的多少个日日夜夜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的两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珠子，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剔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