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青——
“好妹妹,真是稀客。多少年了?我以为你做了神仙,早把姐姐们忘了。”
“姐姐,我今天是来求你一件事。”茹青开门见山,“请姐姐把蛇毒的解药借我一用。”
茹青说话时,对面的女人坐在藤蔓编织的躺椅上,裹一身浅褐色的皮衫,听见她的话反而被激发了好奇的兴趣似的,“你真是来要解药的?这些年来从我这里要解药的人不少,真没想到今日竟是你来了。”
茹青挤出半分笑容。“我早该来看姐姐,只是地宫的规矩森严——”
不等她说完,藤椅上的女人即已站起身来,走过来亲亲昵昵地挽过她的胳膊,“这么久没见,姐姐和妹妹可要好好聊聊。来,你随我进屋去。”
茹青只得跟着。她们姐妹自二百年前分别,茹青拜了岁星为师,入地宫而去,这是第一次重逢。阿姊的模样和二百年前一样娇媚可人,声音里倒是多了一分世故。
她从来时起,心里就一直忐忑着。二百年对于地宫不过是二百个日夜,地上却是漫长的时光,她不知道阿姊会怎么看她。
幸好的是,阿姊还记得她。茹青稍稍松一口气,要解药的事至少还有的商量。
阿姊在她前面婀娜走着,经过一片低洼的小沼泽,顺手从浅滩中一捞,拔出一条寸长的黄鳝,扔进嘴里,鲜味四溅。沼泽的水很浅,泥里随处可见钻来钻去的蚯蚓和黄鳝,茹青跟在阿姊后面,努力不去看地上的鱼虫。
她们走进阿姊的洞中,洞口不过三尺,要低头弯腰才能进入,走进去之后却顿时别有洞天——里面灯火辉煌,顶高丈余,洞中有来来去去的人身女子和蛇身经过,见到茹青跟在阿姊身旁,暗地里眼色频频,窃窃私语。
“小宛,小青,普陀原的鹌鹑蛋可还有?”
“有呢,”从旁边掀帘子走出两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姑娘,为首的掀着帘子,后面的捧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垒着一二十颗鹌鹑蛋,各个圆润饱满,色泽光鲜。
阿姊抓起两颗蛋,在手边的石头上轻轻一磕,抬起手来对准自己的嘴,蛋壳裂成两半,蛋液直接进了肚。她自然而然地又抓了一把,伸出胳膊要分给茹青。茹青犹豫片刻,正要去接,阿姊倒是笑着收回了手,“原本不该拿这些勾引你的,你是要做神仙的,怎么能吃这些。”
“姐姐又笑我。茹青是做不成神仙的。”茹青自己低下头,淡淡地回答。
俄而端上酒肉饭菜,众姊妹们吃饭饮酒跳舞聊天,觥筹银铃之声响彻,阿姊显得很是高兴,似乎又有些得意,挨个把自己的妹妹指给茹青看。
茹青一个个同她们问好。这些妹妹们,便都是阿姊的丫鬟和手下,她几乎都没见过。妹妹们见茹青一直跟着阿姊,便也对她敬重几分,一个个也把她称作“姐姐”来叫。
“你们还真说对了,小青还真是我的亲妹妹。”阿姊转身对茹青说,“你走之后,我又收了一个小青。小青!你过来,看看,和你长得像不像?”
茹青点点头说“嗯,有些像”,阿姊一挥手把那小青撵走了,又左右招呼,唯独绝口不提解药的事。
“姐姐,”茹青忍不住,牵住阿姊一只袖子,几乎要跪在她脚下,“以前的事,都是茹青不对,可这一次,你可一定得帮我的忙。我除了你,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你这是做什么,”阿姊瞪着眼睛,十分惊奇,“你要解药做什么?”
“我……行过此处,我的同伴中了姐姐的毒,此刻已危在旦夕了。”
“这又奇了,”阿姊冷笑一声,“妹妹在地宫苦修人身,为何又跑到这乡野里来了?你的同伴是个什么人?是不是男人?”她笑眯眯地打量着茹青。
“这件事……说来话长。请阿姊先把解药给我,我再和姐姐仔细解释。”
阿姊听了,脸上骤然色变。“你要从我的脚下救别人出来?”
“姐姐、我——”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要学这些救人修善的可笑玩意,本来跟我没关系,这我二百年前早已说过。可你别忘了,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想来我这里救人?”
“他……他不是普通的人。姐姐深居简出也许还不知道、中土的凡人早已消亡殆尽,他现在是这世间唯一的人族了……”
“哈、哈哈、中土的人族都绝迹了?”阿姊大笑两声,“他们早都该死!真是报应。想当初人族自以为了不得,打压四方,我们才要永生永世匍匐在地上吃土。今日竟有这等事,哈,我真是吃一千年一万年的土也值得了。”
茹青听阿姊一番话,心内一时焦急、懊悔不已。当年人族与蛇为敌,将蛇和其他三种兽族定为妖族,赶尽杀绝,蛇族虽有毒液,奋起反击,也伤人无数,可是人族当时运势正如日中天,她们只得且战且退,一直逃到织禁山,方才躲过一劫。
“当年的事,姐姐也杀人无数。况且若不是人族将我们几乎赶尽杀绝,姐姐也做不成织禁山的姐姐,是不是?我们可说与人族两讫了。”
“两讫?”阿姊一声怒喝,转而瞪着茹青,“你别以为人族会和你两讫。你现在帮着他们,等他们活过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们!你别忘了,当年你咬断的几百只脚踝,你我一起吃过的人肉喝过的人血,你以为在地宫里待了几百年,他们就能和你两讫?人与蛇为天敌,天生如此,这话原原本本是你当年说的,你自己忘了?”
茹青一时说不出话,阿姊的每个字敲在她的心上,都像一条条的刀割。
因为她知道,阿姊说得没错。
“姐姐,我都知道、我都明白。”茹青实在着急,扑通一声跪在阿姊面前,“就求你帮我这一回,让我救他不死,从今往后,你要什么,哪怕是地宫的东西,我都帮你取来,万死不辞。我就求你帮我这一回。”
“你说的是真的?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你真能从地宫给我偷回来?”
茹青站起身来,郑重地点点头。这是她随口扯的一个谎,现在必须坚持说下去了。岳凌飞入地宫的艰难险阻重重,她又是地宫的仆人却帮着凌飞,茹青自知是再出不去的。
对不起了,姐姐。她心里小声地祷告,让我下一世再跟着你,姐妹永不分离。
“嗯……”阿姊低头思忖一番,然后袖子一甩,转向茹青道,“你要的解药我可以给你,不过这解药还差一味药,你得自己去取。”
“还差一味什么?”
“蓝蛙。”
蓝蛙?茹青心里咯噔一声。“姐姐的解药里用的着蓝蛙?”
“确切的说,是蓝蛙的皮。”
茹青默不作声。
“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也从不瞒你。我就是想要那蓝蛙腹中的蓝若太清丹。”
茹青不再质疑什么,只说,“那蓝蛙现在何处?”
阿姊说,“从这里出去,往南十五里,姚泽边上。”
茹青转身而出。
印象中,蓝蛙她只见过一次,确切地说,是蓝蛙精。蓝蛙精曾是天帝的侍读,因为天性喜爱珠宝而对王母的百宝箱动了歪心思,才被贬谪地宫,受罚一千三百年。
可是蓝蛙刚到地宫没多久,自己又逃出来来到中土,一至中土,立刻成了蛇族的目标。它的个头只有一寸,全身湛蓝,色泽明亮,双目炯炯。自从这蓝蛙精降世,不少蛇类都吃了苦头。只因蓝蛙个头虽小,却力大无比,又兼灵活迅速,茹青亲眼见过它吐出长舌头,一条蛇刚刚接近,立刻被它的长舌粘住卷起,活活将蛇勒死。
也正是因为蓝蛙机敏异常,舌头又长又有力,所以数百年来,竟没有蛇能近它的身,更不要提能伤它分毫了。
茹青走出洞口,急急忙忙往南去,不多时看见前面一片低洼的沼泽,想必便是姚泽。那时已是申时三刻,夕阳西下,过不多久就要天黑。茹青遥想岳凌飞中毒至深,还在生死挣扎,恐怕也不过是这两三日,因而下定决心事不宜迟,今日就将蓝蛙捉来入药。
于是茹青先化作蛇身,匍匐前进,一面侧耳仔细听着草丛里的声响。蓝蛙身小而体重,茹青感觉一阵动静往水边去,自己也悄声跟上,果然见到那蓝蛙精正蹲在一个小水洼旁,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却睁得恁大,不时眨一眨眼。
她耐心地继续像它靠近。离得越紧,发起攻击的成功几率就越大。她的移动从缓慢变成更加缓慢的龟速,视线的目标始终盯在那湛蓝发亮的后背。
她在草丛里发出极轻微的簌簌,毫无察觉的蓝蛙仍在发呆。忽然,蓝蛙的脖子伸长,猛然向茹青的方向一扭,茹青侧身一滚,动静却更大了。
被发现了。
早就想到有这一刻,茹青沉住气,上半身化作人身从草丛中立起,下半身仍是蛇尾,分离抽地,整个人向空中弹起。
蓝蛙也毫不心软,一条长舌头登时飞出,向着茹青所在的位置,幸而茹青飞升极快躲过。她躲过蓝蛙的第一招,抽出身来,手握长鞭,身子往远处跳,长鞭却在空中右旋八圈,聚起十分力径直甩向蓝蛙。
眼看长鞭就要触到蓝蛙,那蛙却就势一滚,茹青先扑了个空,反过手来再要去追,未碰到又被弹开。茹青索性往回收,换个身位,却在间隙被蓝蛙精突然咬住长鞭不放,双方就这么一高一低、一远一近僵持起来。
蓝蛙叼着她的长鞭在步步逼近,可那是她最宝贵的武器,又岂能轻易脱手让人?茹青催动青云功,嗖嗖两步往上冲去,奈何那蓝蛙竟纹丝不动。
她心里吃惊,小小蓝蛙精竟有这等定力?茹青用空出来的一只手运功去推它,第一推被挡,再要运功时,蓝蛙已经离她只有一尺的距离了:
她甚至已经能看见它背上鲜艳又诡异的奇特花纹。有一点凸,像暴起的青筋,又像龟裂的土地,像被刀割过之后重新缝合的口子,又像久未喷发的火山,里面藏着无法平息的杀气。
蓝蛙的头在向她转动,似乎已经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茹青下意识地连忙松开自己的长鞭,不知道现在躲还来不来得及——
一个斑点般飞快的影子闪过,蓝蛙突然也松开了长鞭,落到地上警觉地睁大了眼镜。
“看枪!”是冷火。只见他从一棵矮树后面蹿出,先以一个石子弹中蓝蛙的囟门,接着拔出长枪,向蓝蛙直扑过来。
“小心!”茹青捡起自己的长鞭,忙不迭地提醒。冷火没有见过蓝蛙同别人交手,哪里知道蓝蛙的厉害之处和软肋,她只怕他会吃亏。
冷火的枪头刺破空气,正对夕阳,枪头一晃,直从蓝蛙下颚斜插。蛙向后一蹲,往前猛扑伸长舌头,从冷火右侧脸边滑过。他转身时,茹青从侧面突进,缠住蓝蛙,迫使蓝蛙落地招架。
茹青、冷火对视一眼,彼此明白,一正一侧,一攻一守,战势渐渐占了上风。
“它要跑,不能让它跑了!”茹青忽然看见蓝蛙精眼珠一闪,脚下的步子生变,目眺西边,一眼看穿了它的打算。
于是她先发制人,从后方甩动长鞭,危急时刻眼看蓝蛙就要逃脱她所能伸之处,茹青情急之下将自己十指交缠,抵向胸口,双眼再一睁时,两只手骤然分开,中间划出一道红光,身体貌似还留在远处,可与此同时,又忽然出现在蓝蛙精的面前。
同一个影子,在两处同时出现片刻,蓝蛙伸出舌头扑向旧处的茹青,一扑扑一个空,接着没能转身,被斜刺里蹿出的冷火一枪从喉咙插入,顿时蓝血飞溅,当场毙命。
蓝色的血溅了冷火一脸,也溅上茹青的身。他抹一把脸,将自己的枪从蛙身上拔出来,回头问她,“没受伤吧?”
茹青摇头,说“你怎么来这儿的?”
“凌飞和淳于都中了同样的毒,凌飞兄弟说你往这个方向来了。我想我们三个男人,总不能都等着一个弱女子替我们冲锋陷阵吧。”
茹青抿嘴一笑。
“你刚刚的功夫……可是众人口中传的双身联影决?”
“是分声掠影决,”也许是冷火刚刚救过自己,也许是他们曾并肩作战,茹青对冷火升起一种信任与亲昵之感,“江湖上传的全错了。这是我师父岁星的绝学。”
“怪不得,江湖口传久矣,但是只有耳闻,见所未见。”
茹青见蓝蛙精已死,连忙将它仰面平躺,从下颚沿中线往下剖开肚子,将一颗深蓝的椭圆形丹丸取出,又将蛙倒转过来,剥下它的皮。
“你这是做甚?”冷火看着茹青好生熟练,身子不觉一颤。
“蓝蛙的皮入药,能解岳凌飞和淳于的毒,”茹青将一片完整的蓝蛙后背卷起来,说道,“蓝若太清丹是我阿姊要的,我得用它去换解药。”
于是冷火跟随茹青,匆匆返回阿姊的洞口,却远远就听得震天响的刀兵喊杀之声,洞前的草地上杀得一片混乱。
“是赤马族的荧惑杀来了!”茹青眼见对方为首的一匹高头大马,通身棕黑,赤鬃白腹,被十几条蛇团团围在中央,左冲右突,不相上下。赤马族与褐尾蛇原本共享织禁山,蓝蛙精贬入地宫之后收归了荧惑所管,然而蓝若太清丹被留在蓝蛙体内,蛇族更不可能放蓝蛙走,因而蛇与马两个阿修罗族便因此打打杀杀,永无宁日。
“不好,阿姊伤了!”茹青眼镜瞥见洞口处一个躺倒的身影,冷火一见那高大骏马,忙说“我去对付那马,你去救你阿姊,拿解药!”
茹青点头答应,奔至阿姊身旁,原来阿姊被那赤马的马蹄踢伤,已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阿姊!”茹青失声叫道。
“不要紧,”阿姊的眼镜眯成一条缝,斜睨着她,“想不到,你真回来了。”
“阿姊,来,”茹青摸一摸阿姊的五脏六腑,全都受伤至深,连忙从怀里去掏刚刚挖出的蓝若太清丹。
“你真要把蓝若丹给我?”
“当然、当然、它能救你的命。”
阿姊忽然仰面向天,从两个眼角簌簌流下泪来,“多少年了,你不让我得到它,说它是杀戮争抢的根源。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可好妹妹,你看看,没了蓝若丹,织禁山又何曾有一刻清静平安?杀心只能是因心而起,怪罪不到这些宝贝物件上。我只是想不到,最终把蓝若丹取来给我的,竟然是你。”
“阿姊,快吞下吧,”茹青看着阿姊的脸渐灰,忍不住哭出声来。她们在织禁山相处不睦,相互使坏都是常事,直到岁星平了织禁山,带走了茹青,茹紫从此成了众蛇姐妹们的阿姊。
“你跟这死老头走,去也是白去。我们干的坏事太多,是修不成神仙的。”这是她临走,阿姊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恨阿姊,也诅咒过她,可是到头来,茹青发现自己不想她死。她死了,天地间就在没有第二个阿姊,她会感到孤独。
“阿姊,是我错了。快吃了蓝若丹,蓝若丹能救你的命。”
“你错了,蓝若丹救不了我的身子。它只能让我的魂魄长生不死,可我的五脏六腑都烂了,要一个长生不死的魂灵有什么用?还是留给妹妹吧。你替我好好活着,兴许、兴许它还能助你修炼成人。”
阿姊说着,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囊,里面两三叶,送到茹青手里,“把蓝蛙皮剁碎、和这叶子一同煎了,午夜正子时服下,一个月可好。”
茹青结果阿姊的锦囊,眼见阿姊的眼神涣散,大哭一声,不容分说用左手托着蓝若丹,强行按进了阿姊口中。
阿姊的身子渐凉,服下蓝若丹,悠悠中灵魂脱壳,快要飘走的时候最后问茹青,“你杀蓝蛙取蓝若丹,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解药?”
茹青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