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滴水从漏壶底部侧面的一个小孔滴出,浮在水面上的漏箭随着水面的下降而缓慢地、平静地下降。这种微小的下降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但是荻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血液跟着漏刻里的水在身体中的涌动,那是一种只属于一个人的潮汐,一遍遍拍打着自己的头脑,让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加清醒。
卯时。卯时一刻。卯时一刻一分、卯时一刻两分、卯时一刻三分。
漏壶开始变得透明,荻将脸贴得很近,屏住呼吸凝视着里面的水。水里有微小的气泡和搅动的杂质,他的双眼盯着那些杂质,耳边几乎听到微弱的、咔嚓咔嚓的声响。
卯时二刻。
他开始穿衣。掀开帘子,值事的小厮看见他已起身,连忙去叫韦娘,荻嘘了一声,招呼小厮过来。
“今天别叫韦娘了,你来替我穿衣洗脸。”
小厮惊恐万分,荻匆匆洗漱。
卯时三刻。
“行了,你走吧,还站在外头等着,别人若问,就说我还没起床,谁也不让进来,懂吗?”
卯时四刻。
昨夜的雪下得格外大,一夜之间抹平了战场的痕迹。晨光熹微,太阳已经多日未见,平静的崇吾城还未从昨夜醒来。唯有厨房已经生起火来磨刀霍霍,霖娘起来给自己打了一壶水,入厨房扫了一眼一切如常,返回自己屋里煮起茶来。
卯时五刻。
玥王昨夜哪儿也没去,就在克礼堂的内室休息了。战事吃紧,他探望过自己的嫡长子,还有数不清的事要办。王不是那么容易当,不管谁今后继承了这个位子——荻,象,鼓,甚至是樊或者一个和自己完全没关的篡夺者——他们都得硬着头皮坐下去,眼看着事情朝自己不想要的方向发展,却还得做那些不想做的烦人事。
不过那是后来人的麻烦了。他现在最大的麻烦,是那只狼。玥王怀着这个挥之不去的难题,过了三更才沉沉睡去。希望今夜能多睡点,他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想。
卯时六刻。
泽宁宫的榆孟总是第一个起床,她进来的时候象还在呼呼大睡,周后半倚半坐地搂着他,眼神木讷而空洞。昨夜的粉还有一些些留在脸上,可两只眼睛底下已经青得发黑,她垂下眼皮看看自己怀中酣睡甜美的小儿子,忽然皱了皱眉毛,那模样近乎是想哭。
“夫人,这么早起了吗?”榆孟也被周后略微惊到了,转而又问,“梳头吗?”
周后点点头,把象的头缓缓搁在床上,盖上自己的被子,然后让榆季扶着走下来,在梳妆台前坐下。
卯时七刻。
闵黎在克礼堂外,已站了有一会儿。“还没动静吗?”他向门前的小厮使个眼色,悄悄问道。
小厮摇摇头,闵黎再一努嘴,小厮只好颇不情愿地悄悄推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闵黎站在刚刚推开的门缝处向里望着。一个畏首畏尾的小厮走进偌大的殿宇,显得更加矮小而滑稽。他战战兢兢地绕到后面的内室,映入眼帘的先是巨大的床幔,如同海啸的波浪般,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张大床。克礼堂玥王不常住,下人们对这里也并不熟,所以直到愣了几秒,小厮才忽然意识到床幔有什么不对。
“哎呀!”
小厮魂不守舍,拔腿就往外跑。“闵大人、闵大人……”他边跑边高声喊起来,闵黎在外头听见,立刻推门走进来。
“怎么了?”
“小人、小人不知道呀,闵大人快去看看吧,闵大人快去——”
闵黎拨开自己跟前挡路的小厮,一个箭步冲进内室。
床幔的骨架全断了,一个不差。灰白色的床幔一层盖着一层,几乎看不见里面躺的人。可是从那里发出的血腥味——新鲜的血液和微弱的腐烂的臭味——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你快去叫人,派人把百胜侯、当朝的周公、介公、还有各个宫的王子公子们,全都叫来,快!”闵黎大声喝令那小厮,自己一手将床上的布幔扯下来,扯了三五番,终于露出了那床本来的面目。
大玥国英俊倜傥、正值盛年的王,只穿着一条短裤,仰面躺在花梨大床上。他的双眼仍因为震惊而瞪得硕大,胸、腹、脖颈都中了数刀,内脏混着粘稠的血污,暴露在空气中。
即使是跟随玥王十几年、见惯了世间凶险的闵黎,到这儿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惊得倒退几步,站在远处定了定神。就在这功夫之间,刚刚的小厮不知何时又返回了他身边。
“人都叫来了吗?”闵黎见他回来的这么快,有些惊讶。
“都、都来了,”小厮说完,自己往后退去,从内室门口的屏风后头走上来一个人,背着手,冷冷看了闵黎一眼。
“你要叫的人还没来,但他们很快就会来的。”
闵黎一见,来不及惊惧,即刻拜倒在地上。“荻、荻王子殿下……”
荻的眼神越过闵黎,飘向了躺在床上、已经死掉而发冷、流血、开始发臭的父亲。他走上去,仔细而缓慢地审视着父亲开裂的伤口和皮肤,眨了眨因彻夜未眠而酸痛的眼睛,此时好像应该要哭,眼里却干涸得如同北方的沙漠。
他的脸上还是一丝表情都无,然后开口对面前的人说,“现在,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闵黎还跪着不肯起身,只是解开上衣的左右交领,从怀中取出一方玉符,正是虎贲符。白玉皎皎,得虎贲符者则王天下,这是大玥流传数代的王之象征。
“先王数月之前,已先将虎贲符交与闵黎,又言荻王子天资禀赋、晓勇爱民,是上苍钦赐,他已没有二选。黎不敢怠慢,今日必将虎贲交予王子,请王子即刻传令三军、昭告新王登基、威慑天下。”
荻弯腰,接过玉符。那时天刚刚亮,他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铺在克礼堂的地上和墙上,掂了掂手中的玉符。很沉,但是他并不讨厌这感觉。
先王的葬礼,安排在三日之后的静园。崇吾城北面十五里的荒地,荻站在高处一板一眼地念着周彦大夫给起草的悼文,然后坐下身来看底下的人在繁复的仪式里忙活不迭。父亲棺木上的花纹是他亲自选的,一只生着浓重花纹的盘龙,像极了他堂皇安稳的一生。
“禀报大王,此刻正是吉时,可以请先王上路了。”
荻挥挥手作为许可,八个匠人牵起绳索。棺木盖上的时候荻出乎意料地、眼睛微微湿润了:他不是没有怨过父亲,可是十几年的人生里,父亲也不是没有给过他关切和爱,以父亲自己理解爱的方式。况且父亲最终选择的人是他——这一点他已经懒得再去思考这一切的真实性和可疑点——不管他情愿或不情愿,他已经继承了父亲全部的遗产。
除了还有一件悬而未决的公案。
鼓消失了。
从他三天前的早上奔回崇吾城,在克礼堂召集公卿王子开始,鼓就没出现。他当时立刻就察觉不对,直遣近卫军包围了慎行宫,可里面丫鬟、家臣、用具一应俱全,只有鼓消失得不留痕迹。
和鼓一同消失的,还有缇昙。
缇昙是一直囚在克礼堂的,荻赶到那里的时候却只有一个躺在自己血液里的父亲,而缇昙、连同装它的笼子,一并踪影全无,几乎好像就没存在过。
以至于此时此刻的荻将目光飘向远处,心里对鼓、对缇昙的去向有了大概的猜测。缇昙、象、鼓、自己的父亲、母亲、连同这一场叱罕人突然发动的战争,原来都又一个共同的来龙去脉。而至少此刻事情的走向,大部分都在按照自己的预期前进,他说不上满意,但也不值得抱怨。接下来还没完全解开的,他都会一点点解开。
或者,能解开的就解开,能解决的就解决。荻在心里想。
父亲随着硕大而丰盛的陪葬入了土,荻回去的时候同母亲乘了一辆车。“象长大了,让他搬去自己的明觉宫吧。”母亲先开了口。
荻听到这话,忽然觉得有点凄凉。“父王驾鹤,您又一向喜欢象弟,您要是愿意的话,就留他在身边,陪伴解闷,我倒觉得这最合适不过了。”他说。
葬礼过去到第五天,宫内哀期已过,公卿们来来往往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那一日日头将落了,荻从内阁出来,信步走至豫园里踏雪而行,走着走着忽然转过头来问身边的丫鬟们,“我回崇吾这么些天,怎么也没见着季姐姐?”又说,“你们快去泽宁宫把她叫来,就说我有事找她、求她帮忙。”
身后两个年轻的卫士、四个婢女,一时都齐齐站在雪地里,低着头,彼此偷偷相看,谁也不出声。
“怎么了?”荻先是生气,转而好奇,“怎么了,都不出声?到底怎么了?”
他问到这最后一声“怎么”,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恐惧。这些喽啰们越不出声他越觉得不祥,随即抓过最近一个小卒的脖子按住了,“你说,季儿去哪儿了?”
小卒哆哆嗦嗦说,“季、、、榆季姑娘病了。”
“病了?”荻一把松了手将他摔在一旁,转身大步往泽宁宫走去,“我去看看她。”
“大王!”他未走两步,身后几人众口一辞地哀求,他转过身来才发现他们都齐齐地在地上跪了一片,然后其中那个个子最矮的婢女开了口。她说,“榆季姑娘、她、她已跟随先王去了。”
什么?开什么玩笑?!她……“你再说一遍。”他走进前来居高临下地命令那婢女。
“大王,”婢女已经害怕得满脸是泪,“榆季姑娘已做了先王的陪葬,五日之前入的土,大王自己也在场啊。”
怎么可能……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记忆里的画面。葬礼上整齐地排成一排的尸体,因为晌午阳光的暴晒而散发出微弱的尸臭。他们用发黄的麻衣裹好了,脸上盖着一层绸密的白纱。假如、假如那时能有一丝风、假如那风吹动了浮在脸上的白纱,也许他就能在那一排尸体之中一眼认出季姐姐来。可是风没有来,他也没有注意,在他们相望的最后一刻他厌恶地别过头去,待她如同任何一个令人作呕的、即将腐烂的躯体。
荻抬起腿来就往泽宁宫跑。他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穿过豫园干枯的树林、绕过内阁的围墙、再行过长长的厘巷,如同一头迷茫而愤怒的狮子,闯进午后半睡半醒中的泽宁宫。
“我找母亲。她人呢?”来者不善,可门外的宫女们拦也拦不住,只能拖着他的袖子一径跟着他跑到内室去,周后正卧在榻上闭着眼养神。
“季姐姐呢?”他一开口,声音已裂开成几瓣。
“你先别着急,”周后懒懒从榻上撑起身子,“做了王,还是这么急急躁躁,这毛病该改改了。”
“母亲!您怎么能……母亲答应过荻,等我与六合族的公主成了亲,就把季姐姐送到我这里来。您答应过我,怎么能、怎么能、”他已气得差了声音,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只将满腔的委屈和不甘心化作一串串的眼泪,在脸颊上恣意蔓延。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知道,眼泪换不回已经入土的人、怒吼也换不回。母亲是答应过他,可就算答应过了,又能怎么样?季儿已经死了。
“您答应过我、要把她送给我的。”他一遍遍重复着哭腔,自己实在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只肩膀一颤一颤地看着半卧在轻榻上的周后。气也气了、哭也哭了,泽宁宫正殿上四棵高柱,都好像低着头嘲笑他无用的眼泪。荻撑起袖子抹了抹脸,多说无益,扭过头往右边偏殿里去了。季儿原本就住在这后边,他每来泽宁宫必去。
“你以为我为了什么日日往泽宁宫里来?”他悄悄伸手捏一捏她的手腕,她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弦月牙。
“今日的书好长,你再念一段给我。你念的、我就记得格外清楚些。”他翘着腿躺在她的榻上,她一旁扇着扇子低眉顺目。
以及最后一次见她,在崇吾的城楼上,他已穿了满身甲胄,她跟在自己的母亲身后,第一次眼里好似转着泪光莹莹,上午的阳光打在睫毛上,细小的水珠带着反光在空气里跳动。等赶走了叱罕人,一定把你要过来,荻心里想着,只是出征的时间赶、乱哄哄人又多,他就没得空告诉她这一句。那就等回来再说,他出了城,骑在马背上回头往城楼上远远扫一眼,一粒粒的人都小得如蚂蚁一般立在城头,他踌躇满志纵马而行。
谁知这一等,就等去了永恒。他想等自己凯旋而归,却只等到她蒙着头纱送去了冥府、等到她再也睁不开眼睛和他说一句话。
荻掀帘子走到后面她的卧室去,她前几日才走,东西都还没搬。一只浅黄的绸缎枕头歪在床头、边上放着发绳、铜镜,不禁想起昔日他来,她坐在床边梳头、嫌他捣乱又无可奈何不能赶他走。一颦一笑犹如昨日,荻愣愣看着床沿四壁,斯人已逝,遗迹犹存,不知不觉滚下两行滚烫的泪来。
“是季儿自己愿意随先王走的。母亲没有逼她。”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悄声走进来,站在身后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他不愿转过身去。倔强地昂首立在那里,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深重的抗议。“季儿犯了错,你以为再过几个月、她还能瞒得下去?”母亲的声音波澜不惊,如同在谈论窗外一成不变的天气,“她现在借这机会去殉先王,是唯一的出路,非如此不能保全她的名节、保全你父王的体面、甚至保全你自己现在坐着的、镶金的位子!她不傻,可你怎么这么糊涂?”
什、什么?
什么体面、什么名节?他不能相信刚刚听见的每一个字。真相如同一道伤口骤然撕裂在面前,十六岁的荻猝不及防。榆季是他从小就视为己有的,好像一件大人穿的衣裳,不贵重,可他笃定了有一日自己长成大人、肯定就能穿上身,自然而然如同河水终将归向大海。他是大玥的继承人、很快就是中土最大的王,谁也夺不走他想要的宝贝、哪怕是一根丝线。
可是他如愿继承了大玥、如愿做了中土最大的王,却把自己的一根根丝线全弄丢了。缇昙送去了叱罕、季儿归入阴曹地府,也不知……他们临去的时候、恨不恨他?他们恨他之余、又有没有一刻有哪怕一点点理解他的委屈?
俄而门外使者来报,说“六合族长老的回信到了”,周后说“送进来”,荻当即抬脚自己掀帘子出去,周后想喊他回来都喊不住。
连日的雪缓缓垂落在崇吾的每一寸土地和屋檐,祭奠着不被知道的芳名。他闷声一路走出泽宁宫去,一点也不想知道昆仑山上的六合人说了什么。 他的王位来得太迟了,他想,实在太迟了。他已来不及拯救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