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狼身长五尺,毛色浅灰有白,身手敏捷如电,目中聪慧狡黠。看之定不是普通的山野之狼,据小人来看,应是修炼六百九十年的狼魂出世。”
叱罕人虽然偃旗息鼓,但是撤回诸毗之后就没再往北走,反而在诸毗驻扎下来,俨然如同建了新都。叱罕人不比中土等阶有序,他们惯与林间百兽杂居,那日战场上缇昙一己之力从数百兵士手里生生抢回了大玥的王子,他们便对这骁勇异常的白狼念念不忘。隔了一夜,晨光熹微之时,一驾马车驶进他们的营帐,第二日便众人迎入,尊崇有如神祗。
大帐内坐北面南的一排四只高椅,坐着可汗、二可汗、世子、二世子,共同执掌叱罕的将士和财产。今日四人聚齐,看魔师一步步带着那白狼上殿,又听魔师称缇昙是修炼六百九十年的狼魂出世,更加深以为然,不敢怠慢。
“传说盘古开天地、女娲娘娘造万物,先依着天地五位、五行造了十二形动物,其中龙、鼍居北,主水泽江川;马、虎居南,主烽火热焰;鸡、蛇居东,主林木荣枯;𩿡、鹞居西,主金玉瓦石;猴、燕居正中,统领厚土载物,又有鹰、熊二物可飞可降,斡旋其中,永保四方安宁。原本世间已五行齐聚,女娲娘娘大功已成,然而她似乎还未满意,便试着将五行之力各酌取一分和塑为一,试验几次、增删几番,终塑成人。”魔师娓娓道来,大可汗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问他,“讲这么多,和那狼有什么关系?”
魔师稍稍停顿。“当然有关系。伏帝与娲母创世,绝非一蹴而就。先有仙界,六合、烈羽、麒麟、天狐、天狼与龙族,此六族纯净无尘,与世无争,六合人更是伏帝与娲母的嫡传后代。而后战界八部,则凶恶善妒,至于人族——是娲母娘娘钻研上百年,试想五行之力彼此牵引、相生相克,哪是那么容易磨合为一体的?就是我们人、也苦苦挣扎修炼三百六十年、方得成今日,那造出人之前因水火不容、金木相克而烧死、暴毙、蒸发的,数不胜数。而今据我看,这狼乃是天狼之裔,只是出生便有不足,需得修炼七百年,方可成形出世。然而此狼只修炼到六百九十年……”魔师讲到这里自己也狐疑不决,“这我一时还没想明白。”
“传说这狼魂出世,救了玥国嫡长子的命呢。”二世子插话说,“七年前的时候吧,听说那小王子九岁时中了巫蛊剧毒,送到昆仑山,连六合长老都束手无策,就放在绝云顶以为没救了。谁知道七日之后竟然活蹦乱跳地下山回了崇吾,带着这只狼。”
叱罕人和中土的玥人一样,围绕着他们的战利品观察它、挑逗它,带着崇拜和恐惧。可他们没有玥人自以为是的胆小和自负,只把缇昙当做神力神能的化身。然而时间随着他们一日日的照料和观察过去,说没有一点失望便是假话了——缇昙日日吃喝玩睡,仿似痴傻混沌,毫无灵气。魔师召见了好几次,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多看一日是一日。直到正月十五那一晚,夜深人静,后帐一个小卒忽然匆匆跑进来和魔师报说,“白狼不见了”,魔师惊然作起,眼前迷迷糊糊仿佛看见一个深刻的秘密快要揭开的帘幕。
诸毗是原是大玥的北方小城,若无战事都没几个人烟。缇昙溜出了诸毗、越过一道窄窄的颍水,再往西南五十里,搏兽丘依便出现在眼前,和过去一样蔚然不动声色。缇昙来时月已高升,转到小丘正面来、只见荻已背着手在那里等候。
四目相对,藏住一刻委屈无言。荻走过来,蹲下身子搂住缇昙的颈,像抱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婴儿。“你怎么跑出来的?”他知道自己问了,缇昙也没法回答,只有一双眼睛殷勤而焦灼,如两颗宝石镶嵌在暗夜的广袤背景。正月十五日的雪还稀稀疏疏地下,一轮明月却迫不及待挣脱乌云的帘幕。缇昙照旧弓下身子向左转小半圈、荻也紧闭双眼将全数意志放于右臂,霎时狂风飞卷,飞沙离地。
荻正屏息凝神之时,忽然想起当日在战场上昏死、一眼看出自己体内水火二气相撞的南方术士居奇。居奇跟着他已有月馀,亦指点过他的武功一二。今夜荻临出崇吾,这术士忽然自己跑来,留下一句简短的话。“我想那搏兽丘拔起的树苗,或许正是九道木。”
他没听过九道木,可也是因为有居奇如此一说,今日便更用力拔起那树苗,自己亦半截睁开眼、仔细往那地上的裂缝里看去。果不其然,树苗恣自生长之下,地里渐渐露出一个木质的圆形。荻赶忙去挖,拍散了土,才看出是一个圆形的大钵。
这大钵虽然是木头做的,可木质坚硬沉重不输金银。荻两手环抱着逐渐发热的钵身,低下头目不转睛盯着那钵里暗流涌动、如同一泓水面倒映他与缇昙合而为一的太极气团,又好似比那外部的太极都更加强大、以一股漩涡吸引着天上月华的光彩。阴阳弥合、电石火光,从此不再是他与缇昙的一刻。九道木钵仿佛记录了这一瞬、保存了这一瞬的力量,然后在风停、万籁俱寂的时刻渐渐往平静里恢复,慢慢又变成一只普通的盛水的钵。
可他们都知道九道木钵毫不普通。荻放走了往北去的缇昙,纵使不舍还是得继续让它留在叱罕为质,然后当夜携着钵回到了自己的寝宫。第二天清早居奇又来拜见,讲了一番无谓的寒暄,荻便把他召进内室,然后取出了昨夜从搏兽丘得来的木钵。
“果然是九道木!”居奇用手捧着那钵,手指肚小心仔细地轻抚那钵上的木纹。“九道木乃是杀器之王,风火雷电都不及它一劈。大王今日得这个钵,”居奇把钵置在一铜台上放定了,自己退后两步,双手二指合拢、默念几声,再使出力时,只见那古树一般粗细的大钵竟然缩小成一只小小茶杯,拿在手里轻巧玲珑。“大王且莫小看这小小木钵,习得门道,可使之犹如吸盘,纳尽天下强敌于鼓掌之间。九道木钵可吸物、吸人、更可吸纳精气魂灵为己所用,大王得此钵,一人便可天下无敌,哪还用得着禁军三千?”
大玥国新王即位的第一个正月十五,自得九道木钵的那一刻起,荻好像从过去的十几年里忽然开了窍。九道木的奇趣妙不可言,而点他开窍的术士居奇第二日就封了国师,统领崇吾禁军。叱罕人那边似乎消停了不少,一连整月没听到战报,边陲安静得令人毛孔发慌。
——“据说叱罕人过了冬天,就撤回北边去啦。”
——“等冬天过了、雪一停,叱罕人自然回他们的老家去了。”
——“他们不过是嫌北漠的严冬太冷,等开了春便回去放马放羊。”
——“百胜侯怎么近来老没见着了?大王的加冕、先王的葬礼好像都没看见他的影子。”
崇吾城里的议论纷纷似乎说得颇有道理,可眼见着正月过了等二月,二月过了是三月,转眼已是四月初,可人们期盼的那第一丝吹皱池水、吹散雪花的东南风,就是迟迟不来。雪还一直下、江河上的浮冰纹丝不融。
“臣夜观星象,北方斗、牛二宿……”朝堂之上一群庸碌之辈反反复复说不出什么所以然,荻已经听得不胜其烦。这个冬天……也许会很长很长呢,他站在伯牙殿朝南的窗子跟前往外望去。风中微小的雪花飞得凌乱,有的一不小心撞在窗棂,有的落在薄薄的窗纸上,缓慢地溶化成一颗精致的水珠。每一片雪花,不管多么苍白弱小,是否都有自己的归宿?他们是否和北风一早达成了协议,带他们去各自朝圣的天堂?
这话朝臣们答不上来,国师术士们也答不了。然而只要雪一日不停,叱罕人就不退,叱罕人只要留在中土,哪怕在诸毗也是令人头痛的威胁。而他的缇昙落在叱罕人手里,还有鼓……他是不会眼见事情败露,逃入深山老林里隐居终老的。荻心里感到暗藏的隐忧。可是,假如叱罕人真的退了,就意味着他们要带着缇昙迁回北漠,那他们的月圆之约该流向何方,而更甚的是,他亲手把缇昙奉于叱罕,长此以往、缇昙若是恨他怨他,又会变成什么样?他已经不敢再往下推测。
四月不散的乌云和看不清轮廓的太阳带着他们走到了月中。十五日的搏兽丘,荻比以往都早来了,一个人站在山坡下背对着月光。缇昙今夜来得也早,不一会儿一阵有力蹬地声伴着溅起的尘土,缇昙如约而来。荻站起身还照旧摸摸它的脑袋,它好像比上月瘦了,脊背还是和以往一样笔挺刚直。缇昙走上来用脸贴着他的左腿,荻弯下身拍拍它,忽然听到土地里传来一股极轻微的嘶嘶声,如有蛇滑动。荻顿时警觉,低声一句“有蛇”还未落,空中也飞扑来几只鹞子,忽闪着翅膀在月光下迫近。
“糟了,”荻心里暗暗叫苦一声。听那嘶嘶声密而低沉,应该是训练有素的蛇十余只,况且搏兽丘这么多年、连飞鸟都很少,哪有忽然无缘无故白白飞来一群鹞子的道理。一定是有人跟踪,而自己只身而来,连一个侍从都没带,这可怎么脱身?况且来者不善——他嗅到空气里跃跃欲试的绸缪和埋伏,他们等这一刻,一定等很久了。
不过既已走到了搏兽丘这一步,叱罕人倒没有让玥国的新王再等。不出一会儿,地下匍伏行进的声音近了,是十几条如腿粗的蟒,皮色或有深紫或有深蓝,围住了小小的土丘,空中的鹞子来来回回通风报信,不一会儿一队先锋已纵马赶到,距离几丈馀停了下来。
叱罕人虽多,却没有急着功上来夺取二人,想必是还等着后面的援兵。荻的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要脱身必事不宜迟,对方不过是十几条蟒、几只鹞子、几十匹马和骑兵,他奋力突围尚可一试。缇昙那时还立在山丘顶上不知看个什么,荻已霎时拔起丘顶的九道木苗当作长枪一杆,三步并作两步窜下山去。山脚的众蟒先盘旋着身子向他袭来,荻手持长枪左右各一挑,挑落为首的一条巨蟒再紧跟着打其七寸。他心知恋战太久无意义,便寻着路一步步往山下走,还差两三步长枪狠狠往地下一撑,身子腾空跃起。
腾空跃起的还有身后的缇昙。他纵深往前飞扑,越过蟒阵、三步并作两步冲在荻的身前。那叱罕骑兵也非等闲之辈,拔剑便也围上来要将他二人擒拿。一时间刀锋密如雪片,眼看下一刻就要刺破荻的喉咙,时间不偏不倚已至正子时。林丘喧闹、杀声喊声不绝,而缇昙仍旧居左,荻往右狠狠一挥九道木长枪,俄而太极升起,竟于叱罕人马中化作一个小小保护圈。外面骑兵还要强攻、离得最近的小兵已隐隐感受到一股他们不曾知晓的魔力慢慢沸腾,随着他们心底的不安逐渐升高。
“要活的、不要死的!”同样的一声诏令,叱罕人围攻的中圈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炸雷般一声巨响,从中心冲出一股波浪,随着空气向八方迅速推开。滚烫的空气卷起风中的雪花和尘土,风力之大有如重拳。叱罕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撞,轻则摔倒在地,重则血肉模糊昏死不起,一时哀嚎遍野。
只是荻与缇昙伤敌一千,自损也有七八分,所以趁乱连忙往崇吾狂奔,穿过通着王宫的暗门稍稍停下喘口气,彼此相对才见得伤痕累累。他看着缇昙腹部的毛色已烧得焦黑,背上绽开几道刀痕,一只耳朵滴滴答答淋着血,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是回来崇吾了——一个打更的小卒先走过来发现他俩,以为是盗贼,惊叫了一声要告诉长官去,荻提起他的衣领只说了一句话,“叫国师居奇来。”
当然,来得不只是居奇。太医、药师、文臣武将、母亲哥哥弟弟一众围着谨华宫,然而宫门口的卫士就是死守着不让人进去,内室只有居奇和他两个药童。一人、一狼、几个医生术士,偌大的寝宫平静而血腥。“皮外伤该包的包好了,至于……只因大王的任督二脉还未通,五行之气聚于心肝五脏,彼此砥砺消磨而不能内化为一,所以内力损耗极快。偏几日来两场硬仗,逼出许多暴烈之气在大王体内流窜。此时最宜是不能立刻动气,只得等他慢慢自己消解才好。”居奇说完看看一边的缇昙,又说,“缇昙也小小有伤,但内伤不深,请我稍后理疗便是。”
荻躺在平日里自己睡的床上,却像躺在一片碎石子路。不仅是后背、他的五脏六腑和脑壳皆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拧碎了、一颗颗地好生扎人。他勉强往外侧过脸,耳朵里还听得见窗外众人压低的脚步和议论之声,即使有心管也使不出力气。他伸手招呼守卫门口的闵济过来,耳语了两句,闵济出门,不一会儿听着众人应该是渐渐大半散了。
他把目光从窗口收回内室。缇昙时隔几个月再回到谨华宫,屋子还和以前一样,人事却已大变。它能不能理解新王接班旧王的更迭、会不会怀念那些曾陪伴过它、然后中途离去的人?荻目不转睛地盯着还绕着柱子转圈的缇昙,眼前闪过一刻往日的画面。那时他没长大、叱罕人也没打来、季儿秀色可餐地端着点心来看他、而父亲以他为最深的自豪。
“居奇没有什么事,就先告退了,”国师说了一半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狼,犹豫说,“至于缇昙,要不然我先带它……”
“它就留在这儿。”荻打断了他的话,也打断了自己的回忆。“我就看着它在这儿。”他说。正说着闵济从门口进来,背着手悄悄靠近,然后眼疾手快、顿时就把缇昙扣进了一只笼子。
“叱罕人如何得知我的行踪尚且成谜,”他沉吟。谨华宫已不是原来的谨华宫,谨华宫里的小继承人也不复是原来温室里的娇嫩花朵。时光的转轮之下,是荻以可怕的速度在成长,这成长是失去、是获得、是一日比前一日眼睛更明、目光更洞彻、是一日一日变得聪明而狠毒。
“缇昙好不容易回来,怎么又给关起来了呢?”门口一个送饭的小宫女自顾自地嘀咕。做了国师的居奇刚巧走出来听见了宫女的话,一时停下了脚步。等宫女走远了,才低低地给出了回答。
他说,“缇昙也许生了狼的皮毛和牙齿,但荻王,荻王才是真正的狼。”
第二日上朝。
“闵黎,你上来,给大家念来听听。”荻展开叱罕使者送来的羊皮纸看了两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合起羊皮递给身旁的卫士。
闵黎接过羊皮纸,心里和底下洗耳恭听的文臣武将一样忐忑。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天母昆仑神在上,叱罕世子书于玥王:
我闻前日玥国新君即位,与之同喜,故四月派遣使者、鸟兽至搏兽丘贺喜。不料信息有纰,恰逢玥王行猎,不免稍有误会摩擦,甚以遗憾。今日传书,意在重修两国旧好,及玥王之宠狼原本叱罕为质,而私行逃窜,我亦不愿追究。”
闵黎的声音不缓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底下的朝臣低头彼此相看,一时还没听明白叱罕人来的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夫唯四月春暖,我叱罕驯兽不少,而为贺新君即位之喜,特来盛邀玥王遣其白狼为使,与我叱罕众兽在符禺山围猎。叱罕蒙天恩,得十二上古神兽,以龙马为首、𩿡鸡居左翼、猴蛇居右翼、虎巡视段后、上则鹞燕旋还、入水则巨鼍翻浪,更有鹰熊合演,令人称奇。”
“既得驯此十二兽,我叱罕不敢独乐,必要遣出与大玥天子共赏。围猎不同战场,君与我皆抛弃雄兵,只带五十护卫上山,不为争斗,只为观众兽博弈之乐耳。君之白狼骁勇异常,若勇胜群兽,则叱罕退出中土返回北漠、永不再至。若不能胜,则恐白狼之勇武未能尽数施展,我便隔日领几万叱罕男儿,重回诸毗、冢绥、乃至崇吾,再与荻君猎一围。”
闵黎念完最后一个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同一个冻僵的骷髅。“你们说说,叱罕人这样说了,怎么办?”荻坐在高处问。
伯牙殿顿时鸦雀无声,刚刚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没有了,连衣带摩擦袖口、鞋履轻踏地面的声音都销声匿迹。观星的低头锁眉、驯马的漫顾左右,平日里遇到一点小事都振振有词、上引天文下通地理的,到叱罕人的一纸羊皮面前全噤了声。
“舅舅,您说呢?”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枕在指尖环视左右,最后目光放在了从小看着他长大、而今依旧位高权重的周公彦身上。
“我、我想……”彦被点到,慌忙往前迈了一小步,颤颤巍巍地开口,“叱罕人……五十年前高祖征伐北漠,传说两军对垒、相持不下近三年,到第三年开春从东边吹来一阵大风刮向叱罕大营,他们顿时别说辨别方向、就是连自己人在身边的都看不清楚,这才自乱阵脚、被高祖一举击溃,从此十几年间远走北漠、再也不敢来骚扰。而后……后来先王定都崇吾、叱罕人眼见着大玥人丁兴旺、五谷丰登,自己眼红,才屡屡秋天进犯,企图也从中分一杯羹。又兼叱罕人天生虎背熊腰、骑马放牧,每每攻势汹涌,必以银钱、土地、奴隶和女人安抚之。然而今日、今日提出要与王之宠狼缇昙一较高下,实乃臣闻所未闻。不过虽然臣孤陋寡闻,却听说缇昙尖牙利齿、飞跑如风,与叱罕猛兽相较……呃……必定也不落下风。而……”国舅爷还自顾自讲得浑然不觉,若是没人打断,恐怕他再引经据典地讲一个时辰也是可以。只是荻平日里实在听得太多,早已没那些耐心。“那么依你看,是十分有信心把缇昙送去和众兽决斗的了?”他问得直截了当。
“呃……这、这……”彦张开嘴巴喉咙却像打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想当年太、太祖时代,确是有一些百兽相斗的案例,待老臣翻出典籍仔细阅览,必定详查俱奏……”
那一刻荻坐在高高的伯牙殿上,忍不住真实地咧开嘴笑了。舅舅的迂腐和胆小在这一刻赤裸地摆在高耸威严的伯牙正殿,傻乎乎地如同一只雪白的肥鹅。而满朝的文武看见大王笑了,自己也一个个都呲牙咧嘴地嗤嗤笑起来、露出一个个愚蠢而无知的牙齿和舌头。满朝的肥鹅嘲笑着他们之中最大最肥的那一只,好像那丑出得与他们自己无关。
荻的心里早有打算,眼尖的人也许看得出,可是真要把好不容易拿回来的缇昙再送去符禺山做一场凶多吉少的对决,这话究竟是需要一个人先讲的。刚巧不偏不倚,众人心知肚明而不敢说的话、荻的母亲却毫不吝惜地走进了殿堂。她做了一个请求的姿势,“既然国舅这么说,我恳请大王就这么定了吧。我将先王的一副金铜盔甲献上,时间来得及、兴许还能给狼做一副十全的武装。”
周后说得清淡,可遣缇昙上符禺山围猎的事就如此一锤定音。临行前那一晚缇昙卧在荻身边好似昏昏睡着,荻翻个身面朝它,手背去蹭蹭它的尾巴。安睡的缇昙在那一刻是那么温顺又那么乖,好像回到三五年前的安稳良夜。“你不要埋怨我狠心,”他轻轻诉说,“我只想亲眼看你怎么咬死叱罕人的野兽,亲眼看见你还是从前的忠心的缇昙。”
翌日从崇吾浩浩荡荡往符禺,荻率领亲信和禁军的侍卫亲自上山督战,离山顶尚余三五十里,缇昙忽然接连地高声长啸,随后有力的四肢奔腾起来往山上奔去。它达达的奔跑短促有力,不多时从山岩缝中蓦地又越出几只狼,毛色清一水是深深浅浅的灰色,一只只跟着缇昙奔去。
叱罕人的众兽早已在山顶等待,荻看着它们一字排开的阵势惊人,数了数共有十一个,原来还有庞然一只大鼍,蜷在山崖之下的沼泽里,等着掉下山崖的食物。“闵黎、你来看看,最左边那一个庞然大物是什么?”荻回过头去招呼他的侍卫。
闵黎还遥望着看不清,倒是那术士居奇走上来禀报,“是一只熊。中原腹地的长毛黑熊,不知怎的竟然让叱罕人拿去。可是别看他庞然大物,虽有拔山之力、却反应迟缓,未必是缇昙的对手。倒是与熊作伴合力的那黑鹰,性狠而烈,目视微物,有搜获之精。倘若使它鹰熊合体,二者已长补短,就难办了。”居奇俯身答说,“臣也有一鹰,随臣出入四方,忠心可鉴。不如臣令它去诱那黑鹰,黑鹰一走,熊即孤立无援,必要惨败。”荻转身看一眼居奇肩上落着的那白羽黄喙的秃鹰,点头答应。
十二形各具形态摩拳擦掌,缇昙这一边不慌不忙。九匹狼的阵势分为三股,左右两翼在侧面前突,而缇昙带着另外两只居中,摆出一个坚硬的倒三角。狼群的身子往地上沉,重心悄悄挪后,九双眼睛冒出决杀的冷光,蓄力待发。
且待阵势铺开,叱罕人志得意满,荻手心发潮。两军对垒,十二神兽尚且在静观,岂料狼群先发制人,右侧的三只狼猛然启动,直插对面最靠边的白虎的肋部。那白虎往前猛地一跃,先腾空三丈余高。再向前扑时伸开两爪冲破空气就是一劈,直冲为首的那一只狼去了。可狼亦警觉,虎扑得丈余远,狼群反而往前一窜,就把白虎留在身后了。白虎第一扑是卯足全力、势大力沉、做好了准备势必要一击必杀的,而收尾却是短板,等它刹住步子、再要转身的时候,三只狼已将它团团围住,一时如三弩齐发,对着喉咙、小腹和脚踝狠狠下口,虎当场躺倒在血泊里,虽还有挣扎之心却已无力反扑。
然而虎尚未了结,一条细长的毒蟒已嘶嘶顺着地面袭来,接近狼群时上半截忽然窜起,直咬住一只狼的后背。狼狠命跳起却甩不掉那蟒,举头还有一对燕鹞凌空俯冲。三只狼只得不断旋转躲避,而蟒的晃动扑咬何其灵活,一时竟没有一只狼能靠近它,更别说要伤它一分一毫。
右面诸兽还在焦灼,左翼三只狼也已出击。果然它们先奔那黑熊而去,熊竖项、毛发微张,两只健硕的手臂朝狼群抡过去,第一扑没有扑到、站定了还要扑第二次,三只狼已有两只跳起直冲熊的腰腹。黑熊虽高大,却不能前屈、也不能后仰,迟迟挪不开脚步,竟夹击之下轰然一声倒下。
幸亏那时猴子从树上牵着一根藤已飞至,两爪顺势从耳前钻出,迎面抓花一只狼的面孔,留下四条殷殷的血痕。猴子灵巧纵跃,可比猴子聪明的还有鸡。抖翎之威倒不足挂齿,可那鸡一会儿起足根之劲上升,一会儿又收天顶之气下降,唯是它左右蹦跳,看似轻巧,暗中却如细针划水,伤人皮下三寸不止,狼初被划伤还不觉,仍旧左冲右突上下翻腾,却不知已将伤口撕裂,愈动便愈开裂、愈急就愈止不住鲜血横流。
十二形同狼群苦苦僵持,相互撕咬到命绝者有之,彼此挟持着掉下山崖者更不在少数。战到第七日入夜,一轮圆月悄然背衬着符禺山的尘埃和飞雪,露出了一丝悠长而隐忍的光。十五日、十五日,终于等来这一天这一夜,狼群已消耗殆尽,叱罕的十二神兽也只剩下龙、马,虽和缇昙一样伤痕累累却谁也不能退步。
重伤之下的片刻稍息,是它们给对方最后的喘息机会。
紧接着,漆黑的夜色中,咆哮的凛风里,从远处传来一阵达达的鼓点。那鼓点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成千上万的踏在土地上的声音,一个越过一个,后面掩盖前面。
那是千军万马呼啸而来的声音。
缇昙立在山崖边,也登时立直了身子,支起耳朵去听——荻的心里顿时“登”一声如砸重锤,他已知道大事不妙。
可是符禺山上,只有他和他的五十禁卫将士。荻听着耳边愈来愈近的马蹄,赫然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身,拉过自己的马,翻身而上。
他谨慎地勒着缰绳,原地打了个转,视探四周。另一边的叱罕人几乎和他一样惊慌,也纷纷翘首往远处张望,窃窃私语。
“看叱罕人的样子,不像是他们使诈,”闵济在荻耳边说道。
荻犹豫着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会意的冷笑。“不像是叱罕人使诈,但也不是我们的人。是我那百战百胜的叔叔来了。”
自己一直以来的忧心和恐惧,终于来到这一天了。等待比失去更加磨人,一切终于来到要见分晓的时刻,荻从心底里竟生出丝丝的兴奋。果然,隆隆的马蹄声愈来愈接近符禺山下,他已经能看见骑马奔在第一个的、自己骁勇善战、从来未在战场上吃过亏的叔叔。
鼓,他的叔叔、他习武的启蒙导师、他王位的觊觎者。鼓带着北漠的八千守军迢迢奔袭而来,而他只有区区五十人。以他的五十人、再加上缇昙之力,拼出一条血路,有没有可能?荻低头看看受伤的缇昙、自己身后战战发抖的小兵,知道自己这回完了。
他彻底完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荻,反而升起一种接近命运尽头的快感来。原来如此,他戏谑地自言自语,原来自己是这样死的。快哉快哉!相比自己的祖父、父亲,自己有一种最不窝囊的死法,难道不是一件畅快淋漓的事?
“将士们,听我的令!今天我们上符禺山来,中了埋伏,是天要亡我,不是我们自己的过失。现在我们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拿出勇气来,要么懦弱地惨死、要么骄傲地战死!”
他的士兵们一个个抬起头来,恐惧的一双双眼睛在缓慢地清亮起来。
鼓此时大军已至山脚下,却按兵不动。以莽莽大军对付区区几十人,他知道太不合算,于是只派出了一支两百人的轻骑兵,狂风一般奔袭上山。
荻将他的手下分为十人一组,各自交代好命令。鼓的骑兵刚到山顶前的最后一个拐弯处,忽地从两边灌木丛中放出一阵乱箭,接着两只人马从后方杀出,骑兵转身太慢,被杀个措手不及。
荻的士兵手持圆月弯刀,专砍对方马的小腿和前蹄,骑兵被绊、被砍、跌下马来摔死、被他人的马砸死的,不计其数,仅剩的几匹马眼见势头不妙,连忙飞奔下山,一路上血光满地,尸首横斜。
一场恶战下来,荻清点人数,发现五十人中,还剩三十一。
第二波如洪水般冲向符禺山顶的,是鼓的一千步兵,两侧各带着五十骑兵。
“要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荻咧嘴轻笑,转而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缇昙。他的狼仍旧在与叱罕的龙、马周旋,三方都已如困兽犹斗,精疲力竭。
叱罕人勒马等待,龙、马二兽跃跃欲试,而鼓的第二波大军已经近在咫尺——
缇昙似乎已等不下去了。它抬起头来,让荻最后拨一拨它润重的华发,然后独自跃上符禺山最高的峰顶,抬起前腿一声长啸,一时银光满布,天地如凝。七年前的昆仑山绝云顶,四星绕月,金、木、水、火四方之气汇于中央之土,早就了今日的它和他们;七年以后,缇昙用出生时一样的长啸,再次呼唤东之苍龙、西之白虎、南之朱雀和北之玄武四宿,一时生灵浮摇晃动于混沌之中,人兽皆迷,分不清左右东西。
就是这五蕴混沌的一刻,荻一个跨步,骑在缇昙身上,接着高高跃起,冲向鼓浩浩荡荡的大军。身后的神龙与骏马似乎霎时也从迷茫中清醒过来,连忙扑向缇昙,可那时的狼与荻已融为一体,谁也赶不上他们如电如光的速度。
那一刻,符禺山上风云变幻,土石飞走,鼓的队列严密整齐、严阵以待。紧接着,就在荻接近他们的那一刻——缇昙忽然四脚腾空,带着荻一同飞起,接着忽然展开四肢,调动起风中弥散的五行之力伸展蔓延,符禺山上的浩荡数千人已尽数被它用力一揽,揽向苍穹的顶点,然后急转直下,跟着它一起坠下山崖。
“缇昙、缇昙……这样我们都得死!”荻大叫,他们一同朝着那无底的深渊极速地往下坠,死亡只是一眨眼的距离——然而就是说时迟那时快的一瞬,当土地已在眼前,呼吸凝滞在嗓尖——缇昙忽然仰起头、毛发张开、长吼一声,从脖颈往下剖开一条裂缝,在落地前的一刻将自己的心魂托起,用最后的力气奋力往上一掷。
一股巨大的冲击扑向荻的心口,几乎如同一股气流洞穿了他的心窍。这气流带着他飞升、飞升,愈来愈远离那个山脚下即将燃起的地狱之火。
“不、不不、你回来——”荻徒然地深处一只手拼命向前抓着,可他极速后退的眼瞳里,只映出符禺山下轰然的爆炸。
神龙骏马接连扑地、数千士兵撞向山石,而最后的一只白狼坠地,顷刻如成千上万的碎石同时爆炸,从山谷窜起一股熊熊烈火,转眼就烧得火光满目,直冲云天。原本沉寂的暗夜也被这火势带起,顿时烧红了半边的浮云。
荻“哇”地大吐一口鲜血,放声嚎啕大哭。缇昙死了,他觉得自己也死了一遍。缇昙转身剖开自己的心胸,将整颗心悠悠地浮起、交与他的那一刻,他才看清那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狼的眼睛,他们眼里倒映的只有彼此——
他不该怀疑缇昙、不该让他上山独战群兽。到这一刻缇昙已死,形神俱碎,他才发觉自己五脏六腑都揉碎了一般生生地疼。缇昙死了,清清白白地、把全部的智慧、能量和记忆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这个并不称职的朋友,可他宁愿不要。他宁愿不要这完整的灵魂。
“缇昙应是女娲娘娘当日汇聚五行造人之时,一同出生的天狼魂下世。可狼魂先天不足,需得于会稽苍玉之林中修炼七百年、方可出世。今我观之,缇昙是修炼了六百九十年便出生,差了十年,又将人身献与大王,自己只得狼形。大王而今已得其全魂,不可不留意这最后十年的修炼从何处取得,方能得造物主所赐的形神之精髓,到那时功力自不可限量。”居奇在临去符禺时说的一番话而今翻上他的心头,十年……他在意识里默默念了一遍,就好像缇昙还在他面前似的,我去哪里寻那属于你的十年呢?
雪开始继续下落。荻只觉得浑身轻飘飘,身旁的风鼓起巨大的呼啸,好像一个时间的漩涡。
二月的雪薄如絮,三月飞雪如泪珠纷纷,五月天长而雪静,十月雪卷西风、吹不散头顶苍天的阴霾。转眼,他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从眼前晃过的每一刻,都好像如符禺山上最后的一刻那样短,来不及反应,世界就已经换了模样。
时间翻回七年前的昆仑山,绝云顶上重生的那一刻,重获新生的异常和神奇都无法让他兴奋起来,他看着脑海里回忆中刚刚出生的小狼仔,忽然从心中生出一种厌倦。
厌倦?他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的滋味,顿时对这个词汇生出一阵陌生和好笑。他原本就是一只狼,谈不上对人世的厌倦。可是那一刻,大玥国英俊孔武的继承人忽然对于他的国失去了热情:他的子民如蚂蚁,殿宇如石窟,保卫王冠的战争和权谋如一场空虚的海啸,而钦定他继位为王的天地神祗,也不过如同一阵无来无往的暴风,看起来威力卓著,其实又有谁知道、有谁看见、又可曾为谁停留过?他做了王、就陪葬了季儿,击退了叱罕人、就死了缇昙。他曾以为自己的命运属于大玥、属于他与生俱来的尊贵地位,现在才发觉从九岁以后,还不如就做一只山林间无拘无碍的狼,这已经是他命运里最大的真实。
无聊透了、这一切都无聊透了。伴随着最后一个念头,荻站在山崖边上,沉沉地垂下眼皮,纵身一跃,消失在峡谷的迷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