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凌飞——
一浪接一浪的潮水在眼前翻腾,声浪的巨大回响摩擦着他的耳廓,岳凌飞忽然想到还落在太极殿的琴弦。
“给你这个,”茹青从身后走上来,与他并肩而立,伸手递给他的,正是岁星的那一根天山玉树藤丝。
岳凌飞左右看看,这里无处可绑,便将琴弦一头拿给茹青,自己拿着另一头,飞身几个跟斗,将弦绷直。茹青站在七尺之外,双手一前一后,将琴弦拴在自己腕上,小臂直立,向他大喊,“现在你怎么办?”
岳凌飞将琴弦另一头也绑在手上,接着一个侧翻,琴弦从右手到左手,再到左脚和右脚,如同线圈般围着他张开的四肢裹了一圈。再一个空翻、又接一个空翻,琴弦在他周围裹了五圈,岳凌飞说,“你别动,看我的了!”
此时岳凌飞最后屏息片刻,记忆回到七八岁时第一次听凫徯师父抚琴的时候。宫、商、角、徵、羽,顿时在他脑海中化作拳拳生风的劈、崩、钻、炮、横。意气已至,岳凌飞克住胸中的隐痛阵阵,左手捻弦,右手摘、剔、挑不断,一曲豪迈激昂的「广陵止息」,以五圈琴弦的五倍之音放大了,排山倒海般袭来,正面撞向面前的海浪。
海浪随着岳凌飞的琴声愈发上涨,岳凌飞说,“现在该用你的青云功了!”茹青会意,脚下噌地一蹬,与运起轻功的岳凌飞一起飞升,和汪洋上的海啸拉开架势,针锋相对。
海啸的尖叫和怒吼,一拨又一拨被岳凌飞凌厉的琴音击破又卷土重来,再击溃再卷
土重来。如此有三十几个回合,海啸的生势开始露出疲态,岳凌飞也气力耗损九成,可对峙到此关头已不能退,只要稍一退海啸便得势,顷刻之间吞噬他和茹青的命。唯有一口气坚持了,说不定还能扛过对方,岳凌飞想到此处,高声喊道,“站稳了!”接着将最后全部的精、气、神在周身通一遍、然后注入手脚,四肢同时发力,广陵止息最后一个音爆发而出。
霎时间,琴弦从四处崩裂,火花四射,巨大的回音成倍外扩,与一层层的海浪短兵相接,又一层连着一层将巨浪震碎。紧接着岳凌飞抬手拔剑,跳入海浪之中,口里默念「蛟龙惜羽,斜立纵天」,使出六合剑中的「行龙」一招,然后霎时间劈开波浪、直冲天际,周身的水珠顿时分崩离析化作颗颗粒粒,浪潮这才逐渐褪去。
大浪崩塌,飞溅的水珠中夹杂着一个暗红色的亮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岳凌飞袭来,他此时已用尽力气,脑中眩晕不止,手脚仿佛都已不是自己的,眼睛一侧的余光刚瞥见那亮片,根本来不及挡,亮片便如剑一般已插进他的胸膛。
岳凌飞应声倒下。
“岳凌飞!”
茹青此时拨开水浪匆忙赶来,岳凌飞歪着身子,倒在刚刚退去潮水的沙滩上,呼吸微弱。
茹青用手按住他受伤的胸口。“你、你、怎么办?”她焦急地手足无措。
“别动,让我来。”身后响起一个沉静的女声。
茹青回头,岳凌飞勉强睁开眼睛,不远处好像一片郁郁葱葱,一节节嶙峋的山石,通向一个微型的山峰,山崖上随处长着一种蓝紫色的草,迎风飘动。蓝紫的野草之间,正快速飘来一个身材颀长的女人。她一身白袍,宽大的袖子迎着山间的风,自由地轻抚过那些细嫩的草。
岳凌飞的眼神在那一刻凝固了——多少年的期待和疑问、数千里的跋涉和艰险,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只是终于穿越重重艰难险阻见到了母亲,自己却身负重伤,又还能怎么救母亲出去?
“我的儿子!”母亲在他三步开外落地,两步奔到他面前,双膝跪下抱住他的肩膀。
“母亲,我、我不行了。”岳凌飞困难地开口,“我本想——”
“别说话,”母亲用手制止住他,接着将岳凌飞平躺地上,然后连忙从怀中拿出一只白银色闪闪发亮的麒麟角。
“别说话、也别动,”母亲一面说,一面用手轻抚他的眼睛,“闭上眼睛,只要一刻就好了。”接着她自己也闭上双眼,双臂拢圆,两手上下扣住掌中的麒麟角,接着一手上抬一手下沉,两个掌心之中浑然升风,形成黑白相交的阴阳圈,迅速旋转起来,掌中的麒麟角也跟着一同转起来,越转越快如飞旋的陀螺。就在麒麟角已转到极致、人眼完全看不清的一刻,忽然一声爆裂,一整只麒麟角在空中碎成粉末,而母亲双掌向前,将闪着奇异光芒的粉末用力推入岳凌飞胸中,岳凌飞整个人周身一震,接着上身忽然撑起,“哇”一声口中喷出一滩深紫色的血。
茹青赶快上前扶住岳凌飞,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的唇角。润下逐渐收回双掌,也上前来扶住岳凌飞的肩膀。“你被鼍兽的鳞甲所伤,麒麟角有解毒活血之功,你现在可感觉好一点?”
岳凌飞被大力击中,又吐了几口血,抬起头来第一刻只觉得眼冒金星,可是稍稍镇定片刻,却自觉好像又找回了五脏六腑的知觉。缓慢地、从容地、仿佛气血通着整个人的精神,又将自己连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我……兴许死不了了,”岳凌飞开口说道,唯有心口的疼痛依旧,但他自己心知那是早就有的内伤,不是鼍兽的鳞片所为。此时岳凌飞已撑起上身,凝视母亲片刻,山海间的凉风不时吹过,他看见潮水漫上母亲的眼角,径直扑向母亲的怀抱。
“我来晚了,”他说,“您在地宫受苦了。”
母亲也搂住岳凌飞的头在怀中,轻轻摇头。
岳凌飞转而脱离了母亲,仔仔细细地审视母亲上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枷锁,可是母亲浑身上下一派自如,完全不似被监禁的模样。
“原来他们把您关在这儿,我现在就救您出去。”岳凌飞斩钉截铁地说道。
“岳儿,没有人把母亲关在这儿。这里是蓬莱洲,是母亲要生生世世守护的地方。”
什么?!岳凌飞头脑瞬时僵住,好像惊雷闪过。“不、您还不明白,这里是五行地宫,我们穿过了土、金、木、火才找到您的,我带您出去,出去您就自由了。”
“岳儿,你看。”母亲扶起岳凌飞的上身,也冲茹青示意,“你看前面。”
岳凌飞定定神眺望前面,蓬莱山高耸入云,前面云霞瑰丽,隐隐又见得山下的水波涌动,恬静迷人。
“蓬莱真是真正的仙山,”茹青忍不住开口叹道,进而又转向龙女,“您是心甘情愿留在此处?”
“可是他们说……您是被囚禁于此,因为三百年前的灾难……”岳凌飞说道。
母亲一瞬间的表情很是复杂。有一点懊悔、自责、却又夹杂着一种异常的勇敢和决绝。“十几年前丢下你,一直以来日日夜夜折磨着我,”她低声地开口,“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可是命运留给我的时间太短,我该如何把所有的故事讲给一个五岁的孩子?我带着你穿梭丛林和野地,终于在鹿台山的那一日,让我遇见了隐居数百年的凫徯。”
“什、什么意思?”
“岳儿,你不要怪我。五行地宫是你的使命,我知道你历尽艰险,也一定会来这里找我。”母亲轻轻叹气,接着把手抚上岳凌飞的头顶,“我迫不得已放你独自一人,磨练意志和武功,经历挫折和灾难。我想对于那时的你,寻找母亲的信念远比拯救世界的信念来得坚定。”
“——而我出生便封为蓬莱仙子,龙王统领四海,蓬莱是其中最好的一方圣土。我作为守护神,本就应守护蓬莱,可是为了岳儿你,离开了三百年。离开三百年、冰封凉河河底我也不后悔,可是我得用自己余下的生生世世,留在蓬莱、看着自己的海与山。”
“所以三百年前——还有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您把我交给了凫徯师父?”
母亲点头。“你一路上应该早已了解,从三百年前中土大劫,而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类。”她接着说,“当初我沉入凉河躲避的并不是天兵天将的追捕,而是五毒的诅咒。伏帝与娲母视你为三界众生唯一的希望,当年还特别派麒麟一族舍命救我,令我冰封河底三百年躲过了五毒的诅咒从而保住你元神不受半点损伤,后来又命隐居多年功力深不见底的凫徙成为你的启蒙师父,传授你武功修为,单说到头来,无论是我的三百年合适凫徙的十几年,不过都是你命运里的一小段附注。复兴人族的使命,早已注定了要落在你的身上。”
岳凌飞脑中顿时如五雷轰顶,来龙去脉渐渐在他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人族合族遭遇灭绝,龙族将宫邸沉入东海海底自此不再凡间出没,那时我只有带着你在荒野间流浪。”母亲接着说,“直到遇见凫徯。他愿意收留你、我知道自己的使命已尽,只能陪你到那里了。”
岳凌飞当时年幼,母亲离开的那一天甚至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伤心都还不懂,可是母亲离开自己……他联想彼时,母亲的肝肠寸断、忍痛决绝,现在他终于明白过来。
于是他匆匆从怀里拿出母亲留给他的两颗明珠,托到她面前,“这是您临走留给孩儿唯一的宝贝,孩儿一直带在身上。”
母亲低头看看两颗珠子色泽圆润,剔透闪亮,拉起了岳凌飞的手,迟疑片刻。“岳儿,母亲很对不起你,”她握住儿子的两只手,“我把你生下,却没有留给你一个太平的世界,陪你长大,”她说。
岳凌飞连忙摇头。“您拼了命把我生下,可地宫之上的中土……和三百年前并无两样,甚至比那时还更凄惨荒芜。您生下了我,我却没能带您回中土、回到父亲身边。”
岳凌飞提到父亲,龙女的眼中仿佛有泪光。“我想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
“谁?”
“鼓。大玥国最后一个英勇暴躁的王,开拓了大玥无边的疆土,最后又将它全部葬送的王。”
“什么?没有,我没在地宫见到任何一个人。”
“他已没有人形。”龙女低声说道,“你经过火行太初殿时,是否见到一只斑纹丰满的巨虎?”
“东冥虎?就是我的父亲?”岳凌飞这时想起第一次,东冥高居在石阶上,望着他的温顺目光,还有从戾天老妖的迷魂阵中不管不顾将他救出……忽然明白了一切。
“你的父亲一犯东海,二又犯葆江,三又犯昆仑。当初五毒横行,侵入人族骨髓,人族倾巢被剥去智灵。唯有你父亲,也不知是幸是劫,他吞食了从叱罕进贡的一颗仙丹,是叱罕人从北漠的仙泽中炼取,致使智灵与身体不会分离。然而他已是人族最大的罪人,又身携五毒,因此便被夺去人形,化作一只兽,名为镇守,实为囚禁。”母亲说完又哀叹一声,“早知今日,当初何必……”
“不、不,中土是有救的。如果我能重新控制五毒,复兴中土人族,父亲的罪、是否就能赦免?”岳凌飞忽然想到自己所来中土的第二个缘由,“我知道复兴中土的办法,就在这地宫里。只要集齐五行宫里的五种法器,聚集五行真气,就能……”
“就能修炼无界遁诀。”母亲替他把话说完了。
“无、无界遁诀?”
“你们来到蓬莱洲,是否经过太极殿?”
“是。”
“可见到了猴王填星?”
“见到了。”
“那你见到的,应该是夜填星。太极殿的猴王是孪生两只,日出之后、日落之前为阳生,名昼填星,日落之后为阴生,名夜填星。夜填星温顺慈悲,昼填星暴躁乖仄,而只有阴阳交替之时,两只才会同时出现,也是有机会接近无界遁诀的唯一时机。”母亲字字珠玑,“太极殿后有一道太极门,只有日出和日落时分,阴阳交替可以打开,打开之后,无界自现,这是光复人族的唯一途径。”
母亲只说到这里,岳凌飞心领神会。而一旁茹青犹豫片刻,似乎欲言又止。
“小姑娘,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母亲于是问她。
“我有一个疑问,不知道能不能问。”茹青开口。
“当然。”
“三百年前,五毒泛滥中土,新生儿无法出世。您是如何将自己冰封冻结,等了三百年再浮上水面?”
龙女和蔼的面容忽然收缩,眼神有一瞬的飘忽。“这是一场不可能的交换,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您用什么交换了三百年的时间?”茹青问。
龙女被这么一问,目光稍微低垂。“当年我投入凉河,是麒麟族帮助我,以一双银麒麟角,其中一只让我得以在极寒之处保全腹中胎儿,另一只就是我刚刚打入你体内的那一只。麒麟一族和我想的一样,都以为人族的命数不该断绝,可是妙行灵草要复原灵力,一等就是三百年,麒麟王失去了麒麟角,功力尽失,根本等不了那么久,郁郁而终。”
岳凌飞一听,连忙也从怀中把自己在昆仑山下得到的那只五彩麒麟角也拿出来,说道,“您说的是琼林里麒麟一族的麒麟角?我也有一只。”
母亲点点头。“不过这都是曾经。当年赠我麒麟角的麒麟王已死,现在的麒麟一族,恐怕早已没落,不是曾经的琼林之王了吧。”
“没错。我在昆仑山下的千岛湖旁遇到过一只麒麟兽,可她形容枯槁,羽翼无光,她还褪下了她的一只麒麟角,送给了我。”岳凌飞说着,也拿出自己所得的麒麟角,与母亲手中的刚好是一对,丝毫不差。
母亲目光低垂,轻声叹道,“这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这样,”岳凌飞正色道,“麒麟族高尚磊落,将来的世界一定有他们的一片天地。”
“你的身体中有内伤,内力不顺。麒麟角有解毒之用,将来你在地宫中必遇强敌,你自己的那一只务必要留好了,也许用得着。”母亲接着说道。
母亲的话正好说到岳凌飞的心口上。“我身体中的隐疾……是先天的不足吗?有什么可以根治的法子?”他因问。
母亲被他一问,反而略显惊讶,接着又说,“我不觉得是先天。你在我腹中、又受麒麟银角庇护,虽然等了三百年,但你的一体一肤都是完好的。我想你的疾并不是伤,而是毒。从跟着凫徯师父起,你可中过毒、吃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大概……”岳凌飞心想应该是织禁山上的褐尾蛇。可是茹青在侧,而褐尾蛇毕竟与她相连,岳凌飞不愿多提。何况最后阿姊把解药交予茹青给他和淳于解了毒,岳凌飞心想阿姊若要存心害他、又何需给他解药?
然而淳于中了和自己一样的毒、吃了一样的解药,却恢复迅速。难不成是蛇毒专门为人类而设,所以自己中毒深些?然而早在中毒之前、从昆仑山上的时候起,他已经自知身体有异,可见又未必和褐尾蛇相关。
岳凌飞此时心中百般思索,却没有开口直言。他忽然想起遗世谷里隐师父曾多次嘱咐自己喝下的疗伤用的白松露汤,又暗自觉得不该怀疑救过自己又传传授了自己绝世武功的隐大侠,可是一股股莫名的不安却不由自己控制的悄悄浮上心头。
然而从走下昆仑踏上地宫之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决意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母亲刚刚提起的无界遁诀……只希望自己能撑到那一刻。不、他必须得撑到那一刻。
“不管您现在在哪里、将来在哪里,您都是我的母亲”于是他转过头来郑重地开口,眼睛涨得发红,“我现在就去太初殿救出父亲,然后再来找您。”
母亲的眼里闪烁出瞬息而逝的海啸。
“我会把父亲带到这儿来的。”岳凌飞毫不迟疑,补上一句。
“不、不不,”母亲眼中现出惊恐,“他不能来。水火不容,他身上已受了火行殿的烙印,在这里一刻也活不下去。”
“那就等我练就无界遁诀,待中土复兴,将您们一起带回中土。”岳凌飞此时精神已恢复满满,他将适才击中自己的鼍鳞拿在掌中巡视片刻,自信地轻挑嘴角,“待我速去速来。”
“我送你一程。”母亲说着,左掌平躺,右掌倒扣,口中无声地念了几个字,一股磅礴的气流在她的周身循环往复,紧接着,岳凌飞与茹青面前的海面上渐渐卷起巨大的漩涡。
“这是潮汐之力,月亮与大地,天空与海洋,是驱动五行真气再造时间的神力。我已将它给了你,你今后默念‘满溢而没,盈亏不溃’,便可驱动潮汐之力,带你到任何地方。太极殿此时日头已升,你先避开昼填星,让潮汐之力带你穿越太极殿,直接去太初吧。”母亲的声音正在节节后退、几乎远得快要听不见,而茹青跟在岳凌飞身后,向他使一个眼色。
“我想潮汐之力就是修炼无界遁诀的必经之路,”她说,“你看,前面就是火行太初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