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
那日将青庐老妖追到鹿台山下,是他们通往地宫之路上最意想不到的机遇和转折。
当时穿过那一片冷杉林,淳于的目光敏锐地游向远方,搜索着戾天的影子。林里草木交杂,可谁也没预料得到,从那一片乱糟糟的废墟之中,他看见好像远远走出来两个人。于是倏忽之间淳于摇身一变,化作秃鹰之身,径直往那林子上空去,低低盘旋了几圈之后,看清楚了那两人:一个走在前头,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后背斜挎一只瘪瘪的行囊,左腰间一把粗糙的短刀;跟在少年后边一点点的,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子,比他稍稍高了一寸,白衣轻袜,行动时周身带着一股仙风,暗流涌动。
这两人当然不是戾天。可是……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他们非同寻常,淳于耐心地继续听起二人的对话。
那少年先说自己要找什么櫄树给师父入药,两人走到山谷的溪潭边上洗了一把脸,然后那女子出其不意地开口说,“你的家乡应该在中土,兴许那里还有最后的人族”。淳于从高处听见女子这一句话,又瞥见女子手里拿着刚刚少年随便塞的一颗作为礼物的珠子,顿时从空气里嗅出一丝警醒的气味。
眼见着那女子飘然离去,淳于略一思忖没有再跟。
他回到冷火身边,恢复了人形,把冷火拉到了几丈远外的草丛里。
“找到老妖了吗?”
“没有,”他低声说,“但是倒有一个意外的收获。”
“嗯?”
“我适才亲眼所见,有年轻的一男一女从冷杉林子里走来,那女子应该是守护昆仑的六合族仙人,”他说到一半,见冷火惊讶地瞪起眼睛,赶忙接着说,“不过那青年男子才更奇。他说,他要去中土的地宫,去那里……找他的母亲。”
“你听清楚了,他真的说了中土的地宫?”
“淳于的千里鹰眼和逆风千里耳,从来不会错。”
冷火突然地被这么一个消息撞上,一时好像有点蒙了,胸口起起伏伏地喘着气,眼睛轻眨两下在思考。
“我也不确定,可他还送给了那女子一颗白色的珠子,有桃核那么大,自己还留了一颗。那珠子表面暗暗的如同裹了霜,内里却有一种金黄光泽,我虽还没看出它从何而来,却想必不是普通的珠子,一定大有来头。”
“你接着说。”
“我看那小子年纪尚小,身手一般。我若想杀之而取那明珠,是易如反掌的事。”淳于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眼神一动之间,手腕跟着轻轻一番。
“嗯,”冷火刚要点头,却话锋一转,“且慢。明珠是什么来头,我们还不得而知。可是你刚才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也要往中土去、往地宫去?”
“是。”
“他知道地宫的入口在哪儿?”
“他没说。可看那样子,一定也是不知道的。至于他身边那个女子……如果真是仙界的六合人,或许日后还有不少有用的地方。”
二人相对,一时谁都无言。这倒是天助我们,淳于思忖着,如果冷火心里想的和自己一样的话……
“你刚刚说,他不会武功?”冷火问道。
“身形瘦小,没有显露出什么身手,”淳于答,“他倒是说了自己有一个师父,但就只教他抚琴。可我看他骨格不凡,脚步轻巧,莫非是内功有藏?”
冷火轻轻一笑。“他有志往中土地宫去,我倒要会一会他,看看到底是高手还是白丁。”
“依我看,他是有些天份却初初入门。不如……我们趁他还未发育,让我教教他那十二路鹰爪番子,顺便种一粒隐毒在他体内。将来入了地宫周旋能为我们所用,我们不想再用了,随时——”淳于边说边用一只手做了一个横切脖颈的手势。
“好,”冷火微微颔首,“那我们分两头行事……”
淳于将耳朵凑近了,听完也压低声音补充道,“前方这座山是射姑山,绕到山北面、上山二十里、向东有一条小径往山下去的,路过一片梅林。梅林中央夹着一株千年不生不灭的幼苗,往下直通即是遗世谷。遗世谷是我师父出生之地,后来在此练就了绝世的鹰爪劈。师父过世多年,而今那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旁人断断找不到的。”
冷火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转身往桃林的方向去了,淳于看他走远,忽地一变,从原本的人身变做一个老头的模样,飕飕几步遁入射姑山中。
遗世谷他也有几十年没来,几十年间听说发过一次洪水,水退了之后冲上来不少新奇特异的种子,第二年纷纷散漫不羁地生根发芽。淳于一步一窜上了山,只见一路上除了他早前见过的冷杉,果然还杂了不少其他品种,远的好像是梧桐,近的还有梨花和海棠,交交错错,倒有一种古怪的美。
当年自己离开时,冷火或许还未出生。待冷火再称王时,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陪他到那时候。此番入世想必艰险万分,可淳于已抱定决心,不惜生命也要保他周全,助他成就大业。淳于一下遗世谷,先经过师父的坟头。当然,师父真正的所在,应该在穹湾——凡是他们鹰族修成出世的,最终都经由昆仑,化羽登仙。遗世谷的小小土坡,不过只是寄托他一个人的怀念罢了。
冷火和那说要去中土地宫的小子上射姑山、再下到遗世谷,少说也得两三天。不知他能不能成功碰到那小子,可他确信,只要冷火能碰到,就一定有本事把他带到遗世谷。淳于寻着旧路一面走一面想,不知那小子有没有什么深藏不露的功夫,不过他既有时间,干脆先去后山看一看,那里有世代秃鹰培植的白芹草,不知今年的花什么时候开。
白芹是一代代秃鹰先祖培植杂交而成的奇花。它的根深而叶窄,数千年安安稳稳长在遗世谷中,每年的花期飘忽不定,开出幼嫩无辜的白色小花骨朵。
可是世间人都管那白色小花叫做情毒。白芹的花瓣本无毒,可吃了它的人一旦动情,白芹花毒便在心房发作,情深则毒深,直到受尽折磨、心力交瘁而死。“白芹这样被动的毒,并不算真的毒。”所以师父当年这样说。
淳于没想错,那个叫岳凌飞的小子果然落入遗世谷,后来的事顺理成章。他们一路上难关不少,可是真正濒临暴露的险境却未有过,可说是顺利得异常。直到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来了一个茹青,精明古怪,言语锐利,淳于担忧的心又悬起来。
除掉她。这是最好的选择——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万全的办法,不着痕迹地除掉这只半路冒出来的小青蛇——可是冷火却拒绝了他。不止一次。
“再等等吧,她一个小青蛇能知道什么,威胁不到你我。”冷火这样回答。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冷火对于小青蛇的出现,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容忍。他默许她跟随他们一路下来地宫,尽管茹青不止一次、毫不含糊地表示自己从头至尾只跟岳凌飞一条心。
冷火的回答一锤定音,没有商量和回旋的余地,淳于的担忧却并未消减。他无法猜测冷火对茹青的心思,只能日日夜夜随时盯着茹青的一举一动。她是一个持久要爆发的隐患,如果有一天,她要敢对他们不利——
可是他们在太初殿与戾天正僵持之际,忽然空中一道闪电,淳于立刻觉得哪里不对——他私下里警惕地扫视一番,发现已经找不见岳凌飞和茹青的影子。
“岳凌飞和茹青都不见了!”他连忙呼唤冷火。
冷火正与戾天对垒,忽然听见淳于一声呼喊,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冷火回过头来问他,“他们去哪儿了?”
淳于摇头。十有八九是那小青蛇捣的鬼,他的心头一阵痉挛。这自作聪明、多事又该死的小丫头,总有一天,腾出手来就收拾她。
“还有,你觉不觉得,太初殿里荧惑是守神,那东冥虎却有些蹊跷?它一见我们全无凶色,甚至还暗中帮着我们——”这时荧惑冲向戾天也去夺妙明炉,冷火便暂时撇下他俩,来到淳于身后,悄悄向他耳边说道。
淳于沉吟点头。“它是暗中帮着岳凌飞,”他将脑海中的记忆仔仔细细检索一番,“它和那小子,总觉得似乎有什么渊源。”
“它就在那儿,”冷火目光指向太初殿中央,“想知道还不容易,待我用摄魂法。”
一语提醒了淳于。于是二人分开,淳于独自引开荧惑和戾天,打斗成一团,冷火则躲在东冥虎身后,接着出其不意,暗中操动摄魂术,忽然袭击了毫无防备的东冥。
太初殿霎时风卷残云,天昏地暗,戾天见冷火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顿时大惊,荧惑则紧紧收住四脚,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淳于知道发生了什么,紧咬戾天不放,而戾天牢牢守着妙明炉边招架边退,两人相持不下。
摄魂之术穿梭记忆和时间,而东冥本身又已在地宫,与中土的时间已然成倍不同,故冷火只在摄魂中去了一刻,倏然乍离,东冥几乎察觉不到发生了什么。
冷火回来时,眼神一沉,淳于就已看出些端倪。
“东冥是岳凌飞三百年前的父亲。是他串通叱罕的二世子,杀死自己的兄弟和叱罕的大将军,然后做了中土的……摄政王。”
冷火的最后三个字说得艰难,显然不愿称他这个篡位的叔叔为王。淳于听他这样说,猛然回头望向东冥,而东冥似乎也认出了冷火——他曾经的侄儿、后来被自己逼上绝路的大玥王子。
三百年前的王子和王叔四目相对,沉淀许久的怨怼和不平在彼此短短的一寸空间里蔓延。冷火的面容涨红,胸中起伏,激愤难平,东冥则黯然伫立,似有悔意。
老虎长啸一声,接着抬起爪子在地上划了几笔,写到第三笔已经看出是一个“悔”字。
冷火盯着东冥片刻,转过脸去,心神激荡不能平复。“原来是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一个音符,眼睛漫上充血般的红,“真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叔叔。”
东冥仰起头对着天发出低沉的吼声,眉毛低垂,抬起一只爪子仿佛伸向冷火面前,而他再迈一步走到它跟前。“你——”冷火犹豫片刻,背后的握着九道木长枪的右手更紧了紧,接着却话锋一转,“想不想和你的儿子、岳凌飞相认?”
突然柔和的语气,突然放松的面容。冷火向一旁挟着妙明炉的戾天一指,“只要把那老妖手中的妙明炉夺回来,便有办法回复你的本身,不再做地宫的囚徒。”他淡淡地说道,“也能重新光复中土的人族。你我之间要争,至少也要等到大玥复兴,到时候再争个你死我活。”
冷火讲得有情有义有理,东冥垂首片刻,接着忽然全身毛发竖起,猛虎出动,大吼一声,直奔僵持中的戾天而去。
机会来了!淳于跟随冷火太多年,两人早已心有灵犀。只见东冥上身直扑戾天小腹,戾天也不躲避,反而亮出青刀横在身前,左手推在刀背上,双颊鼓起用力前推,将东冥弹出三丈远。
东冥四腿急收,站稳滑定,反扑重来。他压低身子,后半身向右猛甩,老妖也跟着往前探身,谁知东冥却是声东击西,上身从左扑去,血口大张,正叼住戾天右腿。戾天吃痛大叫一声,打了一个跌趔,身子一歪,妙明炉从怀中掉出。
说时迟那时快,淳于眼见妙明炉从戾天怀中飞出,瞬间化作鹰形,贴着地面直冲过去,叼起妙明炉再猛一上扬,带着妙明炉冲上高空;而与此同时,东冥已咬住戾天不放,冷火忽然出现在东冥背后,合掌默念,“无生天地,无极生太极,至阴至阳,阴阳归一”,两掌伸向虚空里的中阴殿堂去唤那里的饿鬼。
“青庐老妖的阴阳大法,快逃!”淳于眼见冷火、东冥与戾天三人缠斗不休,高声大喊,荧惑果然听他所言,慌慌远离,而阴阳大法的黑烟已将三人包围,淳于料定他看不出任何端倪。
顷刻之间浓烟由黑转淡,先是戾天老妖从黑烟中一窜而出,化做一团黑影从太初殿内遁去,接着浓烟渐渐散开时,只见到东冥的脖子已经僵硬,突兀地向前伸着,一双眼睛不甘心地圆瞪前方,眼中已经满是血红。接着它一口浓黑的血从口中喷出,溅到站在旁边的冷火身上,然后身子僵硬地侧翻倒地,最终仰面朝上,直挺挺就要咽气。
冷火轻轻抹去脸上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东冥——它的身体正在迅速地僵化、缩水,最后老虎的皮毛皆尽褪去,在彻底咽气的那一刻变回了自己原本的人身。
冷火低头看着自己的叔叔,目光近乎怜悯。
“父亲、我来救您了!”东冥咽气没过半刻,忽然远远传来岳凌飞的呼喊和脚步,“父亲,我来了——”
冷火向淳于使个眼色,自己飞身去迎岳凌飞,在太初殿的门口拦住了他和茹青。
“凌飞兄弟,母亲可救出来了?”他先问。
岳凌飞说,“见到了,可是母亲不肯离开蓬莱山。那只东冥虎呢?”
“——凌飞,你来晚了一步。”冷火仍旧用一只胳膊拦着岳凌飞,但是身体已经让开对方的视线。
“他、怎么……”岳凌飞见地上平躺的那个人,顿时只觉得有无比强烈的引力和共鸣在激荡。
“你来晚了一步,”冷火低下头,平静地告诉岳凌飞,“我已知道你与你父亲的原委,只可惜……”
岳凌飞大步上前,一手扶起父亲的手腕,向他断裂的脉象看了片刻,与昆仑山上北埠凝长老死时毫无二致。岳凌飞的面容渐渐狰狞起来。“是戾天老妖,”他恨恨地说,“就是戾天老妖。”
冷火默不作声,但是点头默许了岳凌飞的判断。岳凌飞斩钉截铁地站起身来,“杀我父者,我一早说过,我与那老妖势不两立!”
淳于此时火急火燎赶来,由鹰身收回人形,气喘吁吁向众人说道,“戾天已先我们一步,往太极殿去了”,岳凌飞赶忙答说,“好,我们就跟着他。”说完横着抱起父亲鼓的尸体,右脚尖点地,用力一蹬,在地上挖出一个九尺的大坑。
岳凌飞将父亲埋葬,却见大坑中原本还埋着一个什么物件,刨开土石,原来是一把漆着紫金的巨大的弓。
“这是父亲最凶猛的武器,随它一同埋了,正是天意。”岳凌飞叹口气,将怀中两颗白色的珠子、葆江的眼目也拿出来放在父亲身边一同埋葬,又自言自语似的跟上一句,“假若当初没有这只神力无穷的弓,父亲或许还未必有今日。”
“我们现在就杀去太极殿,”冷火替他说出了他心里的话,“为东冥报仇。”
岳凌飞点头,低头看着父亲,正要将父亲埋葬,可是身后忽然一阵乒乓巨响,两个身影正在交战,细一看竟是卷土重来的戾天老妖和一位白衣颀长的女子。茹青最为眼尖,惊叫一声,“龙女神尊……水火不容,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原来那女子就是岳凌飞的母亲、传说中冰封三百年才诞下他、随后被捉进地宫的龙女润下。
“我既来了,先结果这老妖的命!”润下一声喝令,岳凌飞连忙飞身,与母亲合力,淳于与冷火交换一个眼神,“先别动”,冷火轻轻在他耳边说道。
戾天前一刻刚被东冥重击、咬伤一条腿,可他用另一条腿在空中闪转腾挪,灵活不减。
“母亲!您怎么能下来火殿——我不是让您在太易殿等我杀退妖魔、炼就无界遁诀再救您出去?您快走、快走——”岳凌飞一面以六合剑法与戾天相持,一面心急让母亲不要在此久留。
“戾天拿了太极殿夜填星的光子梭,我正好在太易殿与他撞个正着,一路追来这里。我想这是我命中注定,让我助你一臂之力。”润下答说,“我还以为见不到你父亲了。”
母亲提起父亲,岳凌飞的心中忽然升起绞痛——糟了、又来了——这次的疼痛旋风般地击中了他的心脏,如同千斤的车轮碾过。岳凌飞大叫一声,几欲爆炸,给了戾天一个偷袭的空当。
只见霎时间戾天张开大口露出獠牙,两只胳膊伸出青黑的爪子,伴随一声嘶哑的尖叫,径直扑向岳凌飞的脖颈。岳凌飞此时已痛彻心扉动弹不得,就在戾天扑向他的一刻,龙女润下从侧面化作一只十尺蛟龙,龙身蜷缩、铸成一只耀眼的光球、撞向戾天。
嘭!撞击的一刻如山崩地裂,金色的光球与乌青的戾天扭成一团,接着在空中轰然解体,龙女重重摔下、而戾天嘶叫几声,最终变成一只小小的玄鸟,两只翅膀都烧焦了,跌在太初殿的一个土坑里,呼哧呼哧垂死挣扎。
岳凌飞第一个扑到母亲身旁。
“听着、我的孩儿,”岳凌飞扶起母亲的头,手上已是一滩鲜血。润下摇摇头叫岳凌飞不要说话,接着开口说道,“三百年前五毒泛滥中土、迫使我自沉凉河,而五毒并非无因自起,而是起于弥天姥姥的五毒咒。我想你迟早要面对他,还是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好——”
“五毒咒……就是三百年前侵蚀人类智灵的东西?弥天姥姥又是谁?他也在地宫中?”
“弥天姥姥是魔界的魔王。当初弥天姥姥在魔界锻制万磁石锻制成功,并以它打开魔界与中土之门,便开始在中土播下五毒、寄生于人族。我们龙族所属的仙界并非不可与人族通婚,只是当时五毒已侵蚀人类,为保全仙界众生,伏帝才要求我父亲对鼓拒婚,并派神鸟煲江前往,向鼓传递妙行灵草能封印万磁石的秘密。只可惜一切都已太晚,五毒咒终究先一步侵入人族骨髓、控制了王族的全部心智,所以最终为保全六界众生的幸存者、让五毒咒无法再破坏世界、也是为了保护最后的人族幸存者、保护你,只有一并封印了人族智灵与五毒。”
“——只有无界遁诀能带人进入无界世界,分离五毒与人类的智灵,再以妙行灵草的灵力封印弥天姥姥的万磁石,这是拯救人类的唯一方法。”润下说到此时,岳凌飞只觉得自己臂上母亲的身子正在变轻——她已经变得很轻、很凉,母亲从指尖开始,正在化作一缕缕青烟……
“您怎么了?母亲!”岳凌飞惊慌无措。
母亲脸上露出和刚刚见到他时一样的微笑。“戾天已功力尽失,我穿梭至此本就没想着再回去。”她说着,身子已软得像指缝里挡不住的流沙,可是母亲最后仍带笑地看着岳凌飞,“我早知有这一天,”她说,“我一直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
润下说着,身体已化作漫天灰烟,在天空悬浮片刻,接着如初春的雪片般,朝着鼓的方向缓缓下落。“我知道水火不容,我只想临死前再见你父亲一面。我们生不同衾,总算死可同穴。”母亲最后的声音穿过灰烟而来,她的碎片落在鼓已经发冷的躯体上,终于拥抱了自己的爱人。
与此同时,远处被重伤、被打回原形、翅膀烧焦的戾天在土坑里,原本已奄奄一息,却趁润下死去的空晌,竟然勉勉强长出一只小翅膀,歪歪斜斜地从地上飞起,接着迅速化作一阵黑烟想要逃跑。
众人连忙追赶,可是戾天毕竟拿着夜填星的光子梭,岳凌飞又绞痛万分无法驱动内力,只得眼睁睁看着戾天逃走。可是玄鸟业已飞走,随后一个声音又隔空传来——
“我以为自己已经机关算尽,想不到有人的阴险还在我之上。你在阴阳大法中穿梭自如,变做秃鹰劫走妙明炉,接着又对东冥虎暗下狠手,那才是真正的阴险小人呀!”
淳于听见戾天开口刚说几个字,脸色瞬间转得阴沉,可等戾天说完、岳凌飞与茹青,齐刷刷地将目光抛向他时,他反而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双眼狡黠。
淳于知道时候终于到了。“你早在射孤山上喝下的白松露时,便已中了我的绝情毒。白松露即是白芹花水,你日后只要稍动感情,诛心之痛日夜累加,终有一日要你的命。”他面露得意,接着事不宜迟,长舒一口气,瞬间变做一只银灰色的秃鹰,冲上天空盘旋两圈,然后飞快地低头俯冲下去。
他的头压得很低,宽大的羽毛拢在身侧,锋利的长喙已做好所有的准备。而岳凌飞的目光心思仿佛还未回转过来,眼看就要一剑挑破他的脖颈……
“小心!”茹青尖声的惊叫划破空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淳于的脸上浮起最后一抹如归的微笑,然后将全身之力聚于喙上,轻轻拨转羽翼,径直扎向岳凌飞的心口。
岳凌飞措手不及,心口被刺中,大叫一声,回身挑起六合剑刺向淳于。然而淳于一心顾着刺破岳凌飞,只想着越深越好,丝毫没有躲剑的念头。六合长剑迎风挥过,淳于顿时被劈中弹开,重重砸向身后一只参天的铜柱。
铜柱开始晃动、碎石掉落,一阵轰隆隆的响声由远及近……
砰!啪!轰隆隆隆……
一声巨大的爆炸将淳于高高摔向空中,铜柱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如雨砸向地面,而中心露出一个三尺宽的洞口。然而淳于已经失去控制,重重砸地的时候只剩下奄奄一息。
他的眼瞳开始褪色。从最深的褐色渐渐消散,变成无边无际的灰。他的眼睛还睁着,脑海中记忆的画面却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更加清楚——
他从绝世谷仓皇出逃,跌落幽谷冰坛被他救起;
他们没日没夜地比武练功,树下的飞叶漫天;
他跟随着他,荻、中土的王子,第一次深入青庐老妖的道观,第一次共同穿越时间和生死……
他的记忆如断片回闪,回到第一次炼就阴阳大法从中阴的殿堂返回、就在早已破败的青庐观门口遇见小雀儿倪玲的那一天。“你知道,要是那自称是地宫飞来的小雀儿说的是真的,那世间的高深大法,可就不止是这一个阴阳大法了。”那日从小雀儿口中听说了地宫的五行灵力和无界遁诀,冷火忽然开口向淳于说道。
淳于点点头。
“而世间法术所能及的事,也就不止是找一个老妖报仇那么简单了。”冷火接着又说。“你我二人,也服过戾天的丹药。若是我们先老妖一步,入中土地宫,取其灵力,那岂止是杀一个戾天老妖,整个世界都得对我们俯首贴耳。”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然后冷火放低了声音,悄悄告诉他,“有一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
“嗯?”
“你知道,我曾经是中土唯一的王。如果……如果之后没发生那么多肮脏的勾当。不过!”冷火说到此处,话锋忽然一阵,“我们若是取了那地宫的灵力,夺回的就不止是中土了。你明白吗?”
当然,他当然明白。淳于望着面前长身而立的玄袍公子,就和自己第一天跌落冰潭谷、被他拼命救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恍惚间又好像已经和他同生共死了三百年。
于是淳于上前一步,冲动中单膝跪下,握住冷火的双手,亲吻了他的手背。“你在冰潭谷救我的时候,”淳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就发誓,不论以后你做什么,只要你需要,都要助你一臂之力,万死不辞。现在你要入地宫取五行灵力,我必定奉陪到底。”
——以至于他就快走进死亡之域的那一刻,仍旧匍匐在冷火面前,将他的耳朵拉近在自己口边。
“找北沐瑶……”每一个字带着寒颤,“找到妙行灵草,我的王子。世界就在眼前了,我的王子。”
淳于的身体逐渐冷却,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瞳却开始渐渐褪色,原本浓重的深灰色正在变浅,接着又好似染上了湖水一样的蓝,到最后,竟露出一双和冷火一样的灰蓝色眸子。
冷火此时就蹲在淳于身边,霎时被那双熟悉的颜色所击中——他自己眼睛的颜色,是缇昙给的,而淳于……怎么……
“天狼缇昙死时魂飞魄散,而我当时亦在符禺山下被叱罕的魔师重创,是我吸了它的魂魄才得以延续。我想这是命中注定,我继承它的魂魄和记忆,注定要和你相遇、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你、竟然……你怎么不早说?”
淳于此时身子已经冰凉,四肢完全动不了,只有两片嘴唇发出最后的一丝声音,“缇昙陪你走了一程,我亦陪你走了一程,之后的日子,是荻王子一个人的了。我的王、永远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