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如同泼洒在天际的淤血。
金刹海与甲作行走在一条略显荒凉的官道上。路旁茶棚里,几个行商模样的路人正压低了声音,交换着令人不安的消息。
“听说了吗?宫里……又出事了。”
“陛下这病来得邪乎,好几个太医进去,就跟石子儿沉进深潭似的,一点声响都没了。”
“嘘!慎言!那可是皇宫大内……”
甲作的傩面微微转向茶棚,瓮声道:“方相氏,此地皇气涣散,隐有秽气缠绕,虽不浓烈,却如附骨之疽。”
金刹海脚步未停。“明四目”之下,他看到的远比凡人更多。
他本不关心人间帝王的生死,但那些太医的“消息不明”,以及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截然不同的“异常”波动,让他无法完全忽视。
更重要的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天地茫茫,十三副傩面散落各方,气息微弱难寻。
仅凭他与甲作二人,如同大海捞针。嫫母消散前那“时限已到”的告诫,犹在耳边。
他需要力量,需要……耳目。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象征凡间权力顶峰的宫殿上。
“去京城。”金刹海的声音透过面具,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甲作没有询问,只是沉默地跟上。两道非人的身影,偏离了原本漫无目的的轨迹,朝着凡俗权力的中心,坚定地行去。
皇宫,紫寰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殿宇,如今被一种压抑的恐慌笼罩。宫人们步履匆匆,低着头,不敢对视,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不祥。
龙榻之上,阳朝皇帝王棣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明明正值壮年,却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他时而昏睡,时而惊醒,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
“陛下……陛下又昏过去了!”贴身太监带着哭腔喊道。
殿内侍立的御医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前几任首席太医的下场,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头顶。
就在这片混乱中,殿内的光线似乎莫名地暗淡了一瞬。
紧接着,守卫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警示,两道身影便如同从虚无中凝结而出,突兀地出现在大殿中央。
一人戴着诡异的四目面具,气息冰冷如万古寒冰;另一人傩服古朴,面具下的目光凶戾,仿佛能吞噬生灵。
“护驾!!”短暂的死寂后,侍卫统领嘶声力竭地吼道,刀剑出鞘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然而,没有命令,无人敢上前。那两人身上散发出的非人威压,让久经沙场的侍卫也感到灵魂的战栗。
金刹海的目光直接掠过如临大敌的侍卫,落在龙榻上的王棣身上。
“邪祟侵体,非药石能医。”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甲作上前一步,傩面朝向皇帝,深吸一口气。
殿内众人仿佛产生错觉,似乎看到一丝丝灰黑色的病气,正从皇帝七窍中被缓缓抽出,没入甲作的面具之中。
王棣痛苦的呻吟声竟随之减弱了几分。
这神异的一幕,镇住了所有人。
“你……你们是仙人?是来救朕的吗?”王棣虚弱地睁开眼,看到金刹海,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金刹海走到榻前,四目面具俯视着人间帝王:“救你,可以。但需付出代价。”
“无论什么代价!只要能救朕,江山富贵,任尔取之!”王棣挣扎着想要坐起。
“凡俗之物,于我无用。”金刹海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我要你动用举国之力,为我寻找一些‘面具’。”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道神力勾勒出“雄伯”、“甲作”等傩面古朴而蛮荒的形态,以及它们散发出的独特气息印记。
“它们散落于山川湖海,市井乡野。找到它们,将消息传于天下。若有线索,即刻报我知晓。”
王棣看着那些悬浮空中的虚影,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心中骇然,连忙点头:“朕……朕即刻下旨!绘影图形,传檄天下!纵使掘地三尺,也定为仙人寻得!”
“如此最好。”金刹海微微颔首。
然而,他的话题陡然一转,四只眼睛紧紧盯着王棣,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灵魂:“此外,还有一事。我要确认,你们阳朝皇室,世代守护的那把‘刀’,是否还在。”
“刀?”王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尘封的祖训,脸色骤变,“您……您说的是……‘那个’?”
“带我去看。”金刹海的语气不容置疑。
在王棣颤抖的指引和侍卫们惊恐的注视下,金刹海与甲作来到了皇宫最深处的太庙之下,一处连皇帝一生也未必会踏入几次的隐秘禁地。
沉重的玄铁大门被缓缓推开,尘埃在幽暗的光线中飞舞。
禁地中央,并非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只有一个古朴的石台。
石台之上,横放着一把兵器。
那并非凡铁所铸的刀。它样式古拙,仿佛源自比三皇五帝更为久远的时代。
刀身暗淡,布满了暗红色的、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锈迹,仔细看去,那“锈迹”竟像是无数细密扭曲的符文。
整把刀感受不到丝毫锋芒,反而散发着一种沉寂的“凶”与“煞”。
即便是甲作,在感受到那股气息时,傩面下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那是面对天敌般的本能警惕。
金刹海静静地凝视着这把“刀”。
他的“明四目”看穿了表象。在那死寂的刀身之内,封印着足以撕裂苍穹、重定地水火风的恐怖力量。
这是那一件事所遗留下来的遗物,是连嫫母都曾郑重提及的禁忌之力。
“果然……还在。”金刹海低声自语。
他隐约预感到,这片看似平静的人间,正有巨大的变故在暗中酝酿。
而这把沉寂了数千年的凶兵,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将起到无与伦比的作用——无论是用于守护,还是带来更大的毁灭。
确认了刀的存在,他的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他转身,不再多看那凶兵一眼。
“记住你的承诺。”他对跟随而来、面无人色的皇帝说道,“寻找面具,若有延误……”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杀意让王棣如坠冰窟,连连称是。
金刹海与甲作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在禁地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一个被恐惧驱使的皇帝,以及一个即将因一道寻找神物的圣旨而掀起波澜的王朝。
金刹海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属于凡间权力的棋子。
他的旅程,因这个决定,正式与这个时代的洪流紧密交织在了一起。
